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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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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晚冲进堂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木门,屋里的煤油灯还亮着,火苗在玻璃罩子里细细地跳,好像有人才刚离开不久。陈伯不在。那把竹椅歪在桌边,桌面上的搪瓷缸还冒着热气,里面的水晃出一圈圈涟漪。 她把手里的纸人摔在桌上。那东西软塌塌的,白色的宣纸糊在一个竹篾骨架上,大约一臂长,穿着蓝底白花的对襟小衫,脸是用墨线勾的——眉、眼、鼻、嘴,一笔一划都像母亲。秦晚认得那件衣裳,她翻过母亲的老相册,有一张照片上苏芸就穿着这样的衣裳站在桐花村口的石碾旁,笑得眉眼弯弯。 可眼前这个纸人没有笑。墨画的嘴角平平的,甚至微微往下撇着,像是在哭。 秦晚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片淤青。五根指印,清清楚楚的,从腕骨一直延到掌根,颜色从紫红到青黄,外围还有一圈淡淡的黑。她刚才在父亲的工作间里仔细比过自己的手,那印子比她自己的手指要长上半寸,要细一些,像女人的手。不是陈伯。陈伯的手粗得像树皮,指节肿大,要是他抓她,留下的不会是这种印子。 "你到底是谁?" 她对着纸人问。煤油灯的火苗摇了摇,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后蹿过去。秦晚猛地转身,堂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堆着的那些纸扎——一个半成品的童男,脸还没画完,白惨惨的纸面上只有两个黑眼圈洞,直勾勾地对着她。门外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童男身上那条红纸裤窸窣作响。 秦晚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桌沿上。搪瓷缸里的水晃出来,泼在纸人身上,洇出一片深色。 "操。"她骂了一句,赶紧把纸人拎起来甩了甩。水珠顺着纸面往下淌,那些墨线却没有花,反而像吸了水似的,颜色更深了,深得发黑。纸人的"眼睛"部位忽然变得透亮,好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秦晚的心骤然收紧。她想起父亲笔记里那句话——"替身,不成。" 不成。什么意思?是纸人没做成替身,还是苏芸没被换出来? 她把纸人重新放回桌上,退开两步,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屋里除了煤油灯嗞嗞的燃烧声什么也没有。后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木门被风吹得合上了。秦晚的背脊发凉,她知道自己得离开这个屋子,立刻。她抓起桌上的纸人想把它卷起来带走,指尖刚碰到宣纸表面,一阵冰凉的触感猛地窜上来——那纸人的"手臂"动了。 确切地说,是她碰到的那只纸胳膊,竹篾骨架隔着宣纸轻轻弹了一下,像活人抽搐时肌肉的应激反应。 秦晚像被烫着一样缩回手。纸人歪在桌上,和刚才一模一样。她盯着那只纸胳膊看了整整十几秒,白色的宣纸平平整整,竹篾的轮廓隐约透出来,一丝动静也没有。是错觉吗?她用力攥了攥自己的手指,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吸了口凉气。 不是梦。 她退到门边,后脚跟磕在门槛上,差点摔出去。院子里黑漆漆的,屋檐下挂着的风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只剩一截烧尽的灯芯在玻璃罩里发着暗红的光。风大起来了,院角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翻卷着,声音像有人在不远处撕纸。 秦晚扶着门框定了几秒神,才迈步往外走。她要去找陈伯。那个老头子肯定知道更多,他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分明是在躲什么——要么躲她,要么躲这个屋子里的东西。不管是哪种,她都得把人揪出来。 穿过院子的时候,她的眼睛始终盯着正屋的方向。那扇朱漆剥落的大门虚掩着,门缝里一片漆黑。刚才她无意中瞥见的那团白色影子,就是从这门缝下方一闪而过的。现在门缝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只剩青砖地面的边缘露出来一道灰线。 秦晚强迫自己转开头,快步走向院门。门闩是插着的,她拔了好几下才拔出来,木头有些发胀,卡在铁环里吱吱作响。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艾草味扑面而来,比白天在村口闻到的还要冲,呛得她连打了两个喷嚏。 巷子里没有人。月亮升起来了,薄薄的,被云遮了大半,光线惨淡地洒在石板路上,青灰色的石面泛着冷冷的潮气。秦晚往陈伯家的方向走,脚步又快又急,石板缝隙里的青苔滑得很,她趔趄了一回,膝盖磕在路边的石墩上,磕出一片火辣辣的疼。 她没停下来看。穿过三条巷子,拐过两个弯,陈伯家的院门出现在前面。门没关,半敞着,院里静悄悄的。风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院中那些纸扎上——白天她见过的那些未完成的童男童女,一排排靠墙立着,惨白的脸孔朝着同一个方向,像是在看什么。 秦晚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这些纸人白天看还不觉得有什么,晚上被灯一照,脸上的墨线眉眼都活泛起来,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眼珠的位置隐隐约约有个黑点,像瞳孔在转。她甩了甩头,这些东西都是纸糊的,是死物。她攥紧拳头,指甲扎进掌心的痛感让她清醒了一些。 "陈伯?"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院里的风灯摇了一下,纸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像一群活物在窃窃私语。 秦晚跨进门,绕过那些纸扎,走到堂屋门口。门关着,她抬手敲了两下,指节磕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伯,我知道你在里面。我有话问你。" 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她听见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脚步声从里屋传出来,慢吞吞的,拖着地走。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陈伯的半张脸露出来,昏暗的灯光照着他额头上深深的皱纹和那双浑浊的眼睛。 "你回来做什么?"他的声音很哑,像喉咙里塞了棉花,"我不是让你先别过来?" "我有东西要问你。"秦晚把那个纸人从腋下抽出来,举到陈伯眼前,"这个,到底是什么?我爸做的这些纸人,他说'替身不成',是什么意思?" 陈伯的脸一下白了,白得发青。他盯着纸人看了几秒,猛地伸出那只粗糙的手,一把把纸人抢了过去,攥在手里揉成一团。 "你——你翻他箱子了?" "我翻我父亲遗物有什么不对?"秦晚的胸口起伏着,声音带着颤,"陈伯,你知道的比你说的多得多。我妈到底怎么回事?栖迟堂里有什么?为什么我爸半夜三更打电话让我回来拿鞋?" 陈伯把揉成一团的纸人塞进自己衣襟里,退后一步,把门又掩窄了些。 "你进来。" 他侧身让开路,秦晚从他身边挤过去,闻到一股浓重的艾草和浆糊混在一起的酸味。她走进堂屋,发现屋里的桌子上摆满了东西——大大小小的剪刀,几卷麻绳,一叠裁好的宣纸,还有一碗黑乎乎的墨汁,旁边搁着一支用秃了的毛笔。桌角放着一张照片,是苏芸的黑白照,就是她在父亲工作间里见过的那张,相框已经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带粘着。 陈伯关上门,插上门闩,又拿了一把扫帚顶在门后面。他转过身来看着秦晚,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爸临走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他说——'老陈,要是晚晚回来了,别让她进栖迟堂。'" "那你白天为什么还让我去?" "我拦得住你?"陈伯苦笑着摇头,"你这性子,跟你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爸的话我听了半辈子,可你站在那口井前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扇门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拦不住了。有些东西,命里该来的躲不掉。" 他坐到桌旁的椅子上,弯腰从桌底拽出一个藤箱。那个藤箱秦晚认得,就是白天他说父亲托付给他的那个。陈伯打开箱盖,里面十二个纸人整齐地摞着,每一个都穿着不同颜色的衣裳,脸是用不同笔法画出来的,但眉眼都像苏芸。 陈伯把最上面那个拿出来放在桌上。那是1988年的那个,最后一个,也是父亲亲手做的那个。它被陈伯揉过之后皱巴巴的,纸面到处都是褶子,但那些墨线依然清晰——"替身,不成"四个字赫然在目,墨迹浓得发亮。 "你爸做了十二个。"陈伯的手指摩挲着纸人的边缘,动作轻柔得像在摸活人的脸,"从1976年开始,每年做一個。头三个他都放进栖迟堂里了,第四个开始他不敢放了,就搁在我这儿。" "为什么不敢放?" "因为前三个进去以后都回来了。"陈伯抬起眼看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回来的不是纸人,是你妈的魂。" 秦晚的后背猛地绷紧。 "什么意思?" "头一個纸人放进去的第三天,你妈回来过。"陈伯的声音越来越低,"半夜三更的,我正在院子里糊纸,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你妈站在外头,全身湿透,头发上滴着水,手里攥着那个纸人。她把纸人塞给我,说了一句话——'老陈,跟他说,别再做这些了,没用的。'然后她转身就走,我追出去,巷子里一个人也没有。" 秦晚感觉自己的指尖在发麻。 "第二个、第三个也是这样。每次她都会回来还纸人,每次都说一样的话。"陈伯低头看着手里的纸人,"可你爸不信。他觉得是他做得不对,纸人的形不够真,或者画的脸不像,他改了又改,改了又改。直到后来他画了一个几乎跟你妈一模一样的——" 他把那个1988年的纸人翻过来,背面是一行小字:"癸亥年七月十五,苏芸,三十一岁。" "他把这个放进去的当晚,你妈没回来。" 秦晚死死盯着那个纸人,喉咙里堵得发紧。 "后来呢?" "后来你爸把剩下的纸人都搁在我这儿,再也没碰过。"陈伯把纸人小心地放回藤箱里,"但是他每年七月十五都会去栖迟堂门口坐一夜,坐到天亮。有时候我远远地看一眼,就看见他对着那扇门说话,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那他为什么让我回来拿鞋?" 陈伯沉默了。煤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身后的墙上猛地拉长了一截。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因为你妈走的时候,穿着一双绣花鞋。红的,上面绣着并蒂莲。" 秦晚想起父亲笔记里那句话——"你妈把鞋留在了门槛里头。" "我爸是不是觉得,只要我把那双鞋拿出来,我妈就能……出来?" 陈伯看着她,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晚晚,你听我说。"他站起来,走到秦晚面前,那双粗糙的手搭在她肩膀上,用力往下压了压,"你爸给你打电话那天晚上,我就在他旁边。他整个人快不行了,说一个字喘三口气,但他还是把电话打了。他跟我说——'老陈,我要让晚晚去拿鞋。只有她能拿。'我问为什么,他说——" 陈伯顿住了。秦晚能感觉到他手指在发抖,隔着两层衣服都能感觉到。 "他说什么?" "他说——'因为苏芸在里面等她。'" 秦晚脑子里嗡的一声。她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撞在桌角上,桌上的墨碗晃了一下,黑墨泼出来,溅在她手背上。黏腻的液体顺着皮肤往下淌,冰凉。 "我爸……他见过我妈?在里面?" 陈伯缓缓点头。 "他每年七月十五进去。不是从门走——是从井里。"他指了指地面,"栖迟堂底下有一条地道,通到后山。你爸发现的。他每年从那口井爬下去,从地道进去,第二天早上爬上来。每次上来的时候都像老了十岁,头发白一截。" "他为什么不从门进去?" "因为门进去就出不来了。"陈伯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你爸说,门里面不是栖迟堂。门里面是另一个地方,你走进去就找不到回来的路了。只有井下的地道,是当年建栖迟堂的工匠留的逃生路,那才通得出去。" 秦晚慢慢抬起手,看着手背上那摊墨汁。黑色的液面映着煤油灯的火光,她恍惚间好像看见墨汁里有一张脸在浮——是母亲的脸,和纸人上画的一模一样,嘴角微微往下撇着。 她猛地甩了甩手。 "我要下去。" 陈伯的眼睛一下瞪圆了。 "不行。" "陈伯,我妈在里面等了三十多年。"秦晚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我爸临死前打的电话,不是让我拿鞋。他是让我进去。" "你疯了!" "我没疯。"她转向陈伯,一字一句地说,"你说我跟我妈一个性子。那你就应该知道我拦不住。" 陈伯盯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在哆嗦,额头上的皱纹扭曲着,像一条条挣扎的蚯蚓。最后他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秦晚,肩膀剧烈地起伏了好几下。 "……你去后山祠堂。"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祠堂里供着的东西,能帮你。但是晚晚——"他转过身,眼眶红得吓人,"你要想清楚。你爸做了十二年纸人,钻了十二年的地道,最后还是没能把她带出来。你一个姑娘家,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行?" 秦晚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手背上干涸的墨迹,那些黑色的纹路蜿蜒着,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她忽然想起白天在栖迟堂前听到的那声呼唤——"晚晚"——软软的,带着笑,像小时候母亲哄她睡觉时的声音。 "因为她在叫我。"她轻声说。 堂屋里的煤油灯忽然灭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秦晚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陈伯粗重的喘息声在耳边响着。然后她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簌簌的,像纸在摩擦。 "别出声。"陈伯压低嗓子喊了一句。 秦晚僵在原地。她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隐约看见窗纸上映着几团模糊的影子,晃晃悠悠的,在窗棂外来回移动。那些影子很薄,薄得几乎透明,但轮廓清清楚楚——是一个人形,梳着发髻,穿着宽袖的衣裳。 影子的手抬起来,贴在窗纸上,五指张开,缓缓滑了一下。 吱——呀—— 像指甲刮过纸面的声音。 秦晚屏住呼吸。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每一下都震得耳膜发麻。她的手不自觉攥紧了桌沿,指尖抠进木头缝里,疼得钻心。 陈伯忽然拽住她的手腕,把那道淤青的位置攥得死紧。她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拖着往后退,一步、两步、三步,后腰撞上了里屋的门框。 "别回头。"陈伯贴着她耳朵说,气喷在她颈侧,热得发烫,"别看窗户。跟我走。" 他一只手拽着她,另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推开里屋的门。秦晚被他扯着踉跄地往里走,脚下不知踢到了什么,哐当一声响。窗外的影子猛地顿住了,那个贴在窗纸上的手掌蜷了蜷,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收了回去。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伯把里屋的门合上,摸着黑插了门闩,然后才松开秦晚的手腕。她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后背上全是冷汗,衣服黏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黑暗中她听见陈伯在翻什么东西,窸窸窣窣的,然后"嚓"的一声,一簇火柴光亮起来,点着了一根白蜡烛。 昏黄的烛光照亮陈伯的脸。他脸色灰败,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角那两条深深的纹路里蓄着一点亮光,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跟我来。"他把蜡烛举高,朝里屋的角落走去。 秦晚跟在他身后,看见他蹲下来,掀开地面上的一块松动的青砖。砖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方口,有台阶往下延伸,一级一级的,消失在看不见的深处。一股潮气从洞口涌上来,混着泥土和腐烂木头的气味。 "这通到哪?" "后山祠堂。"陈伯把蜡烛递给她,"从这走,半个时辰就到。但你要记住——路上不管听见什么声音,别答应。不管看见什么东西,别碰。" 秦晚接过蜡烛。火苗在她掌心里跳了一下,映着她脸上紧绷的线条。她低头看了看那个洞口,黑暗浓稠得像实质,台阶的边沿被烛光照出一小块青灰色的轮廓,再往下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脚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身后传来陈伯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什么人听见: "晚晚——你爸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一直没告诉你。" 她停住脚,侧过头。 "他说——'老陈,那里面困住的,不止苏芸一个。'" 秦晚站在台阶上,蜡烛的火光晃了晃。她攥紧烛台,指关节发白。洞口的阴风从下方涌上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拂在脸上,痒痒的,凉凉的。 她没再回头,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