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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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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伯的后院比前院更破。土墙上爬满了枯藤,几根竹竿斜斜地支在墙角,上面晾着半干的黄纸,风一吹就簌簌地响,像有人躲在纸后面翻书页。 秦晚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的册子还攥着没松。"穿上纸衣的真人"——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来回转,转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想起父亲遗照上的笑,那种笑她以前觉得温和,现在回想起来,嘴角的弧度里掺着别的东西。 "陈伯。"她的声音哑了,"你刚才说……后山祠堂里供着穿纸衣的人?那是什么人?" 陈伯没回答。他弯下腰,把地上的册子捡起来,又塞回藤箱里。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箱盖上停了停,指关节微微发白。"我劝你一句,"他说,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你爸的遗物还没收拾完。你要真想弄明白,先去把你爸住的地方翻干净,该烧的烧,该埋的埋。祠堂的事……等你把栖迟堂的门打开那天,自然就知道了。" 他的语气里有种古怪的笃定,好像笃定了秦晚一定会去开那扇门。 秦晚把藤箱合上,回身往门外走。陈伯没拦她,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踩过满院子的碎纸屑。"晚晚,"他在她身后说,"你手腕上青的那块,回去拿热酒揉一揉。" 秦晚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腕。那里干干净净的,哪有什么青。 她没多想,顺着村路往回走。桐花村的下午静得不正常,连鸟叫都没有。路两边的人家门窗紧闭,有几户门板上贴着褪了色的红纸,纸上的字被雨水泡得模糊,只剩笔画骨架还撑着,像人死后的骨头。 父亲的老宅在村子西头。推开院门时铰链发出一声尖响,像猫被踩了尾巴。院子里比上午更暗了,不知从哪飘来一股烧纸的焦糊味,淡淡的,夹在风里若有若无。秦晚站在天井中央,仰头看着正屋的屋檐。檐角挂着一串铜铃,上午来的时候没注意,此刻仔细看,那铜铃生了绿锈,每一只表面都刻着极细的篆字,风一过就轻轻磕碰,声音碎得像嚼沙。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正屋的门。 屋里的气味比上午更重了。潮湿的木头、积年的灰,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像什么东西在墙缝里慢慢腐烂。秦晚绕过堂屋的八仙桌,走进左手边那间父亲生前的工作间。门半掩着,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 工作间不大,靠墙一架书架,上面堆满了线装古籍和散页的手稿。书脊上的字大多是墨笔写的,有些已经洇得看不清了。窗下是一张老榆木的书桌,桌面被烟头烫出密密麻麻的黑疤。桌上摊着半幅没画完的纸人——头已经画好了,眉眼是个年轻女人的样子,嘴唇上涂了一抹朱红,红得扎眼。身子还只是白纸的轮廓,纸边用糨糊粘了一小截竹篾骨架。 秦晚站在桌前看了很久。那个女人她不认识,但从画工上看,父亲是用了心的。眼角眉梢的弧度一丝不苟,连眼睫的疏密都反复描过。她伸手碰了碰纸人的脸,指尖传来粗糙的纸面触感。忽然之间她明白了——父亲做纸人的时候,大概就是这样一个一个地描,描完了十二个。每一个都照着同一个人的脸。她母亲的脸。 她收回手,开始翻书架。 书架上大多是很老的东西,《葬书》《地理人子须知》《万法归宗》,还有些连封面都没有的手抄本,纸页泛黄发脆,翻开就掉渣。她一本一本抽出来看,又一本一本塞回去。大部分都是风水堪舆、符咒祭仪的内容,少数几本讲纸扎工艺,里面夹着父亲写的批注,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反复涂改。 在书架最底层,她发现了一只木箱。 箱子不大,大约两拃长,一拃半宽,乌沉沉的木头,表面没有刷漆,用手一摸滑腻腻的,像常年被人摩挲过。箱盖上嵌着一把老式的铜锁,锁眼已经被锈堵死了。秦晚蹲下来,试着拽了拽锁扣,纹丝不动。她又去找父亲的书桌抽屉,翻了半天,在一只铁皮盒子里找到一根细铁钎。她把铁钎插进锁扣的缝隙里,使了吃奶的力气往里撬。铁钎弯了,木箱的边角被她磕出了白茬,铜锁终于"咔"一声崩开,锁簧弹出来,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箱盖掀开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浆糊和朱砂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秦晚偏过头咳了两声。等气味散开些,她低头往箱子里看,瞳孔猛地一缩。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十二个巴掌大的纸人。 纸人很薄,看样子是用宣纸糊的,每只都被压得平展展的,像一沓剪好的窗花。秦晚伸手去拿最上面那个,指尖碰到纸面的那一刻,一种酥麻的触电感从指尖蹿到肘弯,她猛地缩回手,心脏砰砰地跳起来。 她稳了稳呼吸,再用拇指和食指小心地捏起纸人的边缘,翻了过来。 背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小字:沈氏·道光癸卯。 字迹是父亲的字迹。秦晚认得,父亲写横的时候习惯在末尾顿一下,像怕那个笔画断得不干净。她把纸人放下,又拿起第二个。李氏·咸丰辛亥。第三个。周氏·同治己巳。第四个。王氏·光绪丁酉。一个个看下去,每一个背面都写着名字和年份,每一个都是女人。纸人的脸全是空白的,没有五官,只在额头的正中用朱砂点了一个小点,像一粒凝固的血。 秦晚把纸人一个一个地摊在膝盖旁边的砖地上。十二个。从道光年间到民国,横跨将近一百年。她看着那些名字,忽然想起陈伯在院子里说的话——"秦家每一代都会有人进栖迟堂,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出来。"那些名字……会不会就是那些没能出来的人? 她拿起最后一个纸人。 这只跟前面十一只都不一样。它的正面画了脸。眉眼是细细描过的,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左耳垂上有一颗小痣。秦晚的手开始发抖。她认识这张脸。她看了这张脸整整八年——母亲消失之后,父亲在卧室里挂了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每天早晚对着照片说话。照片上的苏芸就是这副神情,微微侧着头,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左耳垂一颗米粒大的痣。 秦晚把纸人翻过来,背面的字让她呼吸骤然停了。 苏芸·戊辰。 戊辰。1988年。母亲失踪的那一年。 她盯着那四个字,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父亲把母亲做成了纸人。他照着母亲的脸,一笔一画地描出了一个纸做的苏芸,然后把它锁进了这只木箱里。跟前面十一个名字一起。跟那些百年前就消失了的女人们一起。 秦晚的视线模糊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纸人轻轻放回箱底,指尖无意中碰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纸人下面还压着一本册子。她把册子抽出来,是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边角都磨毛了,封面没有字。翻开第一页,是父亲的笔迹,日期是1985年3月。 "今日得陈翁指点,始知纸替之术。以竹为骨,以纸为肤,以朱砂点睛,可引魂入纸。然此法险甚,稍有不慎,替者反受其噬。记之。" 秦晚一页一页往后翻。父亲的日志写得断断续续,有时候隔几个月才记一笔,有时候连着几天都在写。内容大多是跟纸扎有关的实验记录——用什么纸、什么浆糊、什么时辰扎、什么方向摆,事无巨细。中间夹着一些他画的小样,全是同一个女人的侧脸、正脸、半侧面。苏芸。他在反复练习画苏芸。 往后翻到1987年。这一年的记录突然密了起来。几乎每隔三五天就有一则。 "六月十七。纸人已成。置其于栖迟堂门外,以香引之。三炷香尽,纸人未动。失败。" "七月廿三。改朱砂为鸡血,仍不成。恐是时辰有差,待月晦再试。" "九月十一。月晦。子时。纸人动了。它自己走了三步。三步之后纸面裂开,浆糊尽脱。不成。" "腊月初二。陈翁说要用活人的头发混进纸浆里。今取芸的梳子,梳齿间有落发十余根。掺之。" 1988年的记录更密了。 "三月十七。纸人已成。以芸之发为筋,以芸之血为引。置于门前,香火一炷,纸人自行入内。我紧跟其后,推门时已空无一物。栖迟堂内无人。芸不在。" "四月初五。今日又试。纸人入内后一炷香即出,出来时纸面焦黑如焚。我伸手去接,纸人化灰。不成。" "五月初九。陈翁说纸人终究是纸人,替不了活人。要真正把芸带出来,得用活人进去换。可芸是活人吗?她在里面待了三个月了。三个月,人还能活吗?" 最后一条记录写在1988年农历七月的某一天,日期被墨渍洇了,看不清。 "我做了一个纸人,以为能替她。但纸人替不了活人。下一个,轮到晚晚了。" 秦晚的手猛地一抖,笔记从指间滑落,啪地摔在砖地上,纸页翻飞,露出后面几页空白。她的后背贴着书架滑下去,蹲姿变成了坐姿,整个人缩在书架的阴影里。 下一个。轮到晚晚了。 父亲写这句话的时候是1988年。那一年她三岁。母亲失踪半年之后,父亲就开始计划用她去做替身。把她做成下一个纸人?还是……把她送进栖迟堂去换母亲出来?她不敢想。她脑子里嗡嗡地响,像有无数的铜铃在耳边一起摇,声音碎而密,吵得她头痛欲裂。 她坐在冰凉的地砖上,很久没有动。工作间里光线越来越暗,窗外的日头偏西了,斜阳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着地上那摊纸人。十二个纸人摊在砖地上,白花花的,像十二具没脸的死尸。最上面那个画了脸的苏芸正对着秦晚,嘴角的笑在昏黄的夕光里格外分明。 秦晚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等她慢慢站起身的时候,腿已经完全麻了,膝盖像灌了铅。她弯腰把笔记捡起来,又把地上的纸人一个一个收好,按照原来的顺序码进木箱。铜锁已经崩坏了,锁不上,她只好把箱盖合上,用一根绳子绕了两圈扎紧。 箱子抱在怀里沉甸甸的。不只是木头的分量,是那些名字的分量。沈氏、李氏、周氏、王氏……苏芸。她把箱子搬到堂屋的八仙桌上,转身去关工作间的门。门合上的那一刻,她余光瞥见书桌上那半幅纸人——那个白纸轮廓、红唇半张的没画完的东西,在夕阳里竟像是微微勾了一下嘴角。 秦晚一把将门摔上,砰的一声响,震得堂屋梁上的灰扑簌簌落下来。 她靠着门板喘了几口气。胸口闷得厉害,像被人用布团堵住了气管。她走到院子里,晚风迎面吹来,凉意渗进汗湿的后背,激得她打了个寒颤。院墙外面的天已经擦黑了,西边的山头还剩一道暗红色的边,像烧过了头的纸钱。 她低头解开手腕上的橡皮筋——刚才翻书的时候扎头发用的——打算重新绑一下。就在她撩起袖子的时候,她愣住了。 右手腕内侧,一圈清晰的淤青,呈五指形状,从拇指到小指,整整齐齐地掐在她的皮肤上。淤青已经发紫了,边缘透出隐隐的青黄色,一看就是被人用力攥过之后留下的痕迹,没个三五天褪不下去。 可陈伯拽的是她的左臂。 今天一整天,唯一碰过她右手的人……没有。她自己也想不起来什么时候磕过、碰过。她抬起左手腕看了看,干干净净的。陈伯上午拖她走的时候攥的是左胳膊,之后一路都是左臂被他抓着。到了陈伯家、回来,没人碰过她的右手。 秦晚把右手举到眼前。五根指印清清楚楚,拇指朝内,四指朝外,分明是一个人从正面握住了她的手腕。她试着用自己的左手去比,位置、大小都不太对。那圈淤青比她的手大一圈,指节也比她的粗。 什么时候?在哪里? 她站在暮色渐浓的院子里,脑子里飞快地往回倒。工作间。翻书。撬锁。打开木箱。拿出纸人……那阵酥麻的触电感。她缩回手的瞬间,有什么东西从箱子里涌出来,薄薄凉凉的,像一阵风,又像一只无形的手穿过了她的皮肤。她当时以为是自己吓自己,现在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淤青,后脊梁一股寒气顺着脊柱爬上来,冻得她牙关轻轻打颤。 十二个纸人。十二个名字。一百年的累积。父亲在笔记里写纸替之术"以朱砂点睛,可引魂入纸",那点睛之后呢?魂进了纸人,纸人又进了栖迟堂——然后呢?那些纸人是代替活人进去了,还是把什么不该带出来的东西带出来了? 秦晚站在院子里,四周的黑暗越来越浓。檐角的铜铃被晚风拨动,发出一声细碎的响,像有人在耳语。她猛地转身看向正屋的大门。门缝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分明觉得,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 她攥紧了怀里的木箱,指节发白。 今晚,她不能一个人待在这座宅子里。她得去找陈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