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的门框上还挂着半截红布,像是被什么从当中扯断了,碎布条子垂下来,风一吹就轻轻摆。那扇门是黑的,黑得发沉,像是浸透了油再阴干的,连木头该有的纹理都被一层黑腻子糊了个严实。门缝底下漏出来的红光比先前更浓了些,隔着门槛都能觉出一股子热,跟大夏天晌午日头晒在脖颈上的那种烫法还不一样,是闷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那种燥。 秦晚站在我左边半步远的地方,右手攥着那柄剪刀,指节捏得发白。她脸上那股子烧还没退干净,颧骨上两团酡红,倒是衬得眼珠子格外黑,黑得里头像是汪着一池子沉水。她看堂屋那扇门的时候,嘴唇微微动了动,没出声,我猜她大概是在喊"娘"。我不敢看她那个表情,转头去看陈伯。 陈伯蹲在门前的青石板上,正把药葫芦剩下的那点药液往手腕上抹。他两个手腕上都有印子,黑紫色的,跟我和秦晚手上的一般无二,只是他的已经结了痂,像是陈年的旧伤。他抹完了,把葫芦嘴塞好,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咔响了两声。 "进去之前,"他声音沙哑,像是嗓子眼儿里卡着砂子,"我得把话跟你们说透。" 他走到门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仰头看了看那半截红布,又低下去看门缝里透出来的光。 "晚儿她娘姓方,叫方秀兰。"陈伯说,"她嫁进秦家那年,村子里还没人知道井底下有什么。第二年秋天,你爹——"他转头看我,"你爹那时候才二十三,刚从县里读完书回来,整天背着个画架子在村里头转悠,画山画水画老房子。你奶奶那时候还在,说他是秦家三代里头唯一一个读书种子,指着他把秦家这门风水给正一正。" 他喉咙里滚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苦东西。 "谁知道那小子根本不信风水。他跑村东头老槐树底下画写生的时候,捡回来一块青砖,砖面上刻着花纹,他说是古物。后来他又从井沿上抠下来半块,凑一块儿一比,花纹能对上,是一整幅图。他就迷上了。" "是那扇门。"我说。 陈伯点点头。"他把井底那层淤泥清了,往下挖了三尺,露出来青石砌的拱券。你爹说那是明代的墓道口,写信请了省里的考古队,没人来。他就不信邪,自己买了凿子锤子,下井去了整整七天。第八天早上,他爬上来,浑身是泥,眼睛红得像兔子,跟我说——" 陈伯顿了顿,目光从门缝那道光上移开,落在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树上。 "——他说,那底下有道门,门后面有光,有声音。像是有人在里头说话。" 秦晚猛地一抖。我伸手虚虚扶了下她的胳膊肘,她没躲。 陈伯继续说:"你爹从那以后就变了。从前画画画山水,后来只画那一扇门。画了一屋子,墙上挂的全是一扇门——青石的、带铜环的、门缝里往外淌光的、门框上缠着红线的,各种样子,但都是一扇门。你娘那时候已经怀着你——"他看向秦晚,"——方秀兰大着肚子,拦不住他。你爹把画好的那些门一张一张贴在堂屋里,贴满了四面墙,然后有一天夜里,他拎着凿子下了井,再上来的时候——" 他抬起左手,露出手腕上那道黑紫色的痂。 "他带上来七个。" "七个魂?"秦晚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细得像根绷紧的线。 "七个影儿。"陈伯说,"那些影儿没有形状,就是一团一团的黑气,跟着他从井口里飘出来,落在地上,贴着他脚跟走。你爹那时候眼睛已经不太对了,见了我也不认得了,只管把那些影儿往堂屋里引。你奶奶吓坏了,要把那些东西赶出去,被你爹一把推倒在门槛上,后脑勺磕了块青石,三天没醒过来。等奶奶醒了,屋里头已经摆好了七双红鞋。" "我见过。"我低声说。地窨子里那些鞋,就是。 "那七双鞋是你娘缝的。"陈伯看着秦晚,"你娘挺着大肚子,坐在堂屋门槛上缝了三天三夜,手指头让针扎得全是血眼子。她缝完最后一双,站起来,把剪刀——就是你手里这把——递给你奶奶。她说:'娘,等我进去,您就把门钉死。'" 秦晚的剪刀掉在青石板上,哐啷一声响,在院子里荡出去好远。她没弯腰去捡。 "我娘——"她的嘴唇哆嗦得厉害,"她把那些魂引走了?" "她穿上了最大的那双红鞋,端着油灯,走过你爹画满门的那面墙。那面墙上——你爹画的门,变成了真门。你娘推开其中一扇,那七团黑气就跟着她往里走。等她半个身子都进了门里,她回头看了你一眼——你那时候刚满月,你奶奶抱着你站在院子里——她说:'晚儿,你好好长大。'" 陈伯的声音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院子里只剩下风刮着石榴树枯枝的沙沙声,还有门槛底下那红光像心跳一样一明一灭的节奏。 秦晚脸上没有泪。她脸上干干净净的,就那么直直地站着,半晌没动。我等了半天,听她吸了一口气,又一口,第三口的时候她弯腰把那柄剪刀拾起来了,攥在手心里,指甲掐进布裹的柄子里头,掐得指腹都泛了白。 "她还在里头吗?"秦晚问。 陈伯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答了,他才慢慢开口:"三年前我在井底做过一场法事。那时候你外公——就是秦家老太爷——病得只剩一口气了,日日夜里喊叫,说有一双红鞋在他床前头走来走去。我下井去,把封门的那块青石重新砌了一遍,又拿朱砂画了一道符镇住。那场法事本该引出七个魂来——你娘当年只引走了七个,但门里头还留着一个。" "第八个。"我说。 "第八个。"陈伯重复了一遍,"那一场法事没做全。封石松动了一角,第八个魂没出来,倒是把你娘从门里头推了一把——我隔着石头听见她在里头喊了一声,喊的是'晚儿'。" 秦晚的肩膀猛地一缩,像是被谁在背后拍了一巴掌。 陈伯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堂屋门槛跟前了。那扇黑门离他不到一尺远,门缝里的红光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皱纹一道一道全凸出来了。他抬起手,掌心贴在门板上。 "这扇门,"他慢慢推了一下,门板嘎吱一声闷响,往里让了两寸,"是你爹画的最后一扇。你娘当年推开的那一扇,就是它。那年你爹画完这幅之后,把自己关在屋里头三天没出来,第四天一早你奶奶推门进去,他已经不在了。画还在桌上,墨还没干,人没了。从那往后这扇门就关不严了。白天还好,一到擦黑,门缝里就往外透光,透了三年的光。我封了井底,没想到这门自个儿开了。" 他回头看我俩,那双老眼里头映着门缝里淌出来的红光,瞳孔缩成了针尖大的两个点。 "里头的东西——不一定是你们想见的人。" 话刚落,那扇黑门忽然朝里开了一掌宽的口子,一股热烘烘的气浪扑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烧过的纸钱混着生锈的铁,又掺了一点儿桂花——那桂花味太突兀了,像是故意掺进去的,闻着让人后脊梁发麻。 门缝里的光猛地亮了一截,亮到刺眼的程度。秦晚脚下不由自主往前迈了一步,我伸手拉她,被她甩开了。 "晚儿!"陈伯厉声喊。 但秦晚已经走到门槛前头了。她低着头,从那扇开了一掌宽的缝隙里往里看,看了一会儿,忽然扭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我认不得。 "有灯。"她说,"里头点着一盏油灯。" 陈伯脸色刷地白了。"你看见了?" "灯底下有个人。"秦晚的嗓音忽然稳住了,稳得不正常,"坐着,背对着门,梳头。头发很长,披到腰底下。" 她说完这句话,堂屋里的红光猛地缩了一下,就跟什么堵住了光源似的,整个门槛前头暗了两息,紧接着轰的一声,那扇黑门从里头被一股大力撞开了大半扇,门板撞上内墙,发出一声闷雷似的响。 气浪把我往后掀了半步,我拿胳膊护住脸,从臂弯缝里看见——堂屋里头满满当当地亮着一屋子的灯。油灯,就摆在墙根底下,绕着四面墙摆了一圈,少说得有二三十盏,灯芯全亮着,火苗稳稳的,一丝都不晃。正中间摆着一把老式圈椅,椅背上搭着一条红围巾,但椅子上是空的。 没有人。 秦晚站在门槛里头,整个人被那些灯照着,影子拖在身后拉了老长。她背对着我,肩胛骨在衣服底下绷着,像是两块要裂开的薄石头。 "娘?"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满屋的灯苗齐齐地歪了一下,朝她的方向偏过去,又齐齐地正回来,像是谁在别处吹了一口气。 我抬脚要往里迈,被陈伯一把攥住了手腕子。他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我手腕上那道印记的裂口里,疼得我倒抽凉气。 "别进去。"他压着嗓子,额头上青筋都蹦出来了,"你现在进去,跟跳井没两样。" "那她呢?"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陈伯看着我手腕上那道印子,嘴唇翕动了两下。我顺他目光低头——我手腕上的黑紫色印记,从刚才那道裂口里,正往外面渗出来一丝丝暗红色的东西。不像是血,比血细,比血亮,像是灯油。 屋里头秦晚又喊了一声:"娘,是你吗?" 那二十几盏灯同时灭了一半,另一半的火苗一下子蹿高了三寸,把整间堂屋映得通红通红的。我看见圈椅背上那条红围巾——它自己动了。围巾从椅背上滑下来,落到地上,像是被人从后头抽了一下。 再然后,整间堂屋的墙壁上那些贴着的画纸——秦远山画的那些门——一瞬间全鼓了起来,被什么东西从墙面后面顶得凸出一层,纸面上那些门从平面变成了立体的,看着好像推一把就能进去。 其中一幅画——挂在正对门口的墙壁正中间那幅——鼓得最厉害。画纸中间裂了一道竖缝,缝里透出来一束光,比油灯亮得多,跟井底看见的那个门缝里的光一模一样。 秦晚站在那幅画跟前,手里攥着剪刀,举起来了。 "退后。"陈伯突然松开我的手腕,冲着秦晚的背影大喊,"那幅画后面不是门,是井!退后!" 秦晚像是没听见,剪刀尖对准了画纸正中的那道裂缝。 我推开陈伯,一步跨过门槛,冲进堂屋里。满地的油灯从我脚边掠过,火苗被我的衣摆带得左右乱晃。我奔到秦晚身后,一把勾住她的腰往后拽。 她拿剪刀的那条胳膊还在往前送,剪刀尖离那道缝还有半寸。 "秦晚!"我贴着她耳朵吼了一声。 她浑身一震,剪刀脱了手。刀尖儿戳进画纸里头一寸深,挂在那儿没掉下来。 与此同时,那道裂缝——裂得更开了。 我看见裂缝里头不是黑。不是井壁,不是青石,是一个房间。一个点着灯、摆着桌椅、墙上挂着月历的普通房间,月历上是三年前的某一天。桌边坐着一个女人,背对着这边,头发垂到腰际,手里面拿着梳子,一下、一下,梳着。 然后那个女人把头慢慢转过来—— 秦晚在我怀里尖叫了一声。那声音尖得我把她往怀里摁都摁不住,她的指甲陷进我小臂的皮肉里,我觉着疼,但顾不上了。 因为那个女人的脸——转过来半张,苍白得像一张纸,没有五官。整张脸的中间是一个大窟窿,窟窿里头是黑的,是那种什么光都吃不进去的黑。 她还在梳头。手还在动。梳子从头发根梳到发梢,一下,一下。 我抱着秦晚往后猛退,后背撞上了门槛,脚后跟绊在门框上,两个人往后一仰,摔出了堂屋。陈伯从侧面扑上来,一手一个把我们从门槛上拖开,手忙脚乱地去够那扇黑门的门板,要把门合上。 可他合不上了。门板纹丝不动,像长在了门框里头。 堂屋里的灯全灭了。二十多盏油灯同时熄灭,一股浓烟涌出来,呛得人睁不开眼。只有那幅画里的光还亮着,从门框里往外照,把院子里照得亮如白昼。那光把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枝叉叉的,怎么看怎么像一只手。 秦晚缩在我旁边,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她手腕上那道印记——我看见它在光底下裂得更开了,裂口里淌出来的暗红色东西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每一滴落地都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响动,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叩门。 陈伯终于把门推上去一寸,又推上去一寸。他的胳膊在抖,整条膀子上的筋都绷出来了。他咬着后槽牙把门合了四寸,门板底下还剩一道两指宽的缝。 那幅画里的女人忽然不梳头了。梳子停了。 然后那道缝里——门缝里——伸出来一根手指。白的,瘦的,指甲盖带着一点淡粉。那根手指从门缝底下探出来,在地上摸索了一下,摸到了一滴暗红色的东西。 那滴东西被指尖吸进去了。 陈伯的脸在我眼前头一块白一块青地变,他压着声音喊我:"抱着她,往后走,一直走到枣树底下,别回头。" 我搂着秦晚的腰往起来站,她两条腿跟抽了骨头似的使不上劲,我几乎是把她拖起来的。我把她往枣树那边拖了七八步,再回头—— 陈伯把门合上了。整扇黑门砰地一声严丝合缝地闭死了,门缝里的光唰地消失,院子里一下子沉进黑暗里头,只有石榴树梢上挂着一弯毛茸茸的月亮,照得地下惨白一片。 陈伯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胸口起伏得厉害。他的左手手掌摁在门板底下一块地方,那块地方的木头上,多了一个指印——细的、白的、女人的指印,渗进木头里头了。 他抬起那只手来看了看。掌心上是一块暗红色的斑,像烫伤的,又不像。 院子里安静了好久。风吹过来,石榴树那几根枯枝在头顶上嘎嘎响。秦晚靠在我肩膀上,渐渐不抖了,但手腕上那个印记一直在淌那种暗红色的东西,淌得不多,一滴一滴的,我拿袖子去擦,擦不掉,越擦越多。 "陈伯。"我的嗓子干得像砂纸,"那是什么?" 陈伯靠在那儿,把衣襟往上掀开,露出瘦得皮包骨的胸口。我看见了——他胸口的正中间,长着跟我手腕上一模一样的印记,黑紫色的一团,像朵合拢的花苞。只是他那朵,已经半开了。裂口里露出来的东西也是暗红色的,跟他掌心里那块斑一个颜色。 "第八个。"他说,眼睛望着堂屋的门板,"它在往外爬。" 堂屋门板底下那道缝——两指宽的缝——忽然又亮了一下。暗红色的,一闪就没了,像是谁在里头翻了翻身。 秦晚在我怀里慢慢坐直了。她抬手擦了把脸,把剪刀从袖子里重新抽出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捡回去的。剪刀尖儿上还沾着一丝画纸的碎屑。 "门里头那个没有脸的女人,"她说话的动静很小,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我娘吗?" 陈伯闭上眼睛。风把石榴树的影子吹动了一下,月光底下那些枝叉投在地上,缓缓地换了一个方向。堂屋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女人才会哼出来的调子,断断续续的,是首歌。 秦晚从地上站起来。她把剪刀重新裹好,塞进袖子里,扭过头来看我。月光底下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她说:"我还得再进去一趟。" 堂屋的门缝里,那股暗红色的光又闪了一下。这一次,闪完之后没灭。 它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