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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还魂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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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凉的水灌进我的鼻腔,灌进我的喉咙,灌进我的耳朵。那口井比我想象的要深,漆黑的水裹住了我的全身,像是某种活的东西在吞咽。我拼命划动双臂,指节撞上粗糙的井壁,碎石划破掌心,我能感觉到温热的血在水中散开。四周全是翻涌的水声和秦晚的呛咳——她在我上方,或者是下方,方向已经被黑暗搅乱了。 我抓住了一把湿滑的青苔,指甲抠进砖缝里,借力往上探出头。大口大口地呼吸,肺腔像被灼烧的破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味。水流还在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涌进来,砖室塌陷时带下来的泥沙和碎瓦漂浮在水面上,像一锅肮脏的汤。 "秦晚!"我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吓了自己一跳。 回应我的是一阵剧烈的水花翻动,然后是她带着哭腔的声音:"我在这儿……我在这儿,你看得见我吗?" 我循着声音摸过去,脚尖在冰冷的水里试探着碰到了她的手臂,然后一把抓住。她的手指立刻反扣上来,指甲几乎嵌进我的皮肉里,那力道大得不像她这样一个瘦弱的姑娘能发出的。我感觉到她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即将沉下去的叶子,泡了水之后轻飘飘的,但那股拽着我往下坠的劲儿却很实在。 "别松手。"她在我耳边说,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什么东西听到。水面上只有几丝微光从头顶那个坍塌的洞口漏下来,照亮她半张湿透的脸——惨白,嘴唇泛青,额发贴在皮肤上,眼珠里还残留着方才在砖室里那种近乎失神的惊恐。 我拖着她往井壁边靠,一手抓住一块凸出的砖,双腿在水下蹬动,保持平衡。头顶那个洞口离我们至少有三丈远,边缘的土还在不时簌簌往下掉,掉进水里发出闷响。我记得这口井,老宅后院西北角的那口——小时候奶奶从不让我靠近,说里面住着没脸的东西。现在我和秦晚就泡在里面。 "你刚才看见了吗?"秦晚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说话时气息喷在我耳廓,带着水腥味。"那扇门……那扇亮着光的门。陈伯他……" "他进去了。"我接话。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又沉又乱,但有一个画面异常清晰——陈伯佝偻的背影,跨过那道在地面上凭空裂开的、散发着暖黄色光亮的门缝,然后门在他身后合拢了。墙壁恢复成灰扑扑的青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再然后,整个砖室开始震动,脚底的地面像被抽走了支撑,我们两个就直直地坠了下去。 "他叫我别去。"秦晚的声音突然小了,小得几乎被水声盖过去。"他说我娘在里面……他说的。" 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我脖子上,我感觉到她在哭。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有声音,那种憋着劲的哭法最要命。我能说什么?我说陈伯那是哄你的?我亲眼看见了那个东西——墙上浮现的那张脸,眉眼和秦晚有七分像,嘴唇翕动的时候喊出"晚晚",那声音柔软得不像活人发出来的。它确实在叫秦晚。我拦住了她,用胳膊死死箍住她的腰把她拽回来,那一秒钟我分不清自己是在救她还是害她。 "你看。"秦晚突然抬起左手腕。 水面映着洞顶漏下来的微光,我凑近去看——她手腕内侧那个暗红色的印记又变了。之前只是像烫伤后留下的疤,现在却裂开了一道细纹,从印记正中竖着往下劈,像被利刃划过的泥坯,里面隐约透出一点暗色的光。我的瞳孔缩了缩。 "我也有。"我说着翻过自己的手腕。同样的裂口,同样的暗光,只是我那个印记比她的深一些,裂口也更宽,边缘还在微微翕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拱出来。 秦晚盯着我的手腕看了两秒,然后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往后退了一小截,水花哗啦一响。"别碰我。"她说,语气突然变硬,但马上又软下来,"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我知道。"我打断她。水太冷了,冷到骨头缝里像插满了冰针,我的牙关开始不由自主地磕碰。我得先把她弄上去,这井壁虽然湿滑,但砖缝凸出得足够多,也许能爬得上去。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响动。 先是碎石滚落的哗啦声,然后是一只胶鞋踩在松动泥土上的摩擦,再然后是一束黄澄澄的手电光照下来,直直打在我们脸上。秦晚尖叫了一声,把脸埋进水里,我本能地抬手挡住眼睛。 "别慌。"陈伯的声音。苍老,疲倦,沙哑得像是喉咙里卡了一把石子。"我拽你们上来。" 光柱晃了晃,一根绳索从洞口垂下来,黑黢黢的麻绳,浸了桐油,尾端打了个活结。我抬头看见陈伯的半张脸出现在洞口边缘——灰白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角那道皱纹比之前更深了,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他不在井底了。他出来了。从那个砖室里出来了。 我没问他是怎么出来的。那个关头不是问问题的时候。 我把绳套在秦晚腋下绕了一圈收紧,推着她的腰让她先上。她浑身抖得像筛糠,抓住绳索的手指关节白得没有血色,但我感觉到她在用力。她咬着牙往上蹬,鞋底在井壁上踩出一声声泥泞的闷响。我托着她的脚踝,一点一点把她送上去。陈伯在上面拉,他的胳膊从洞口伸下来,瘦得皮包骨,但那股力气却稳稳的,没有半分抖。 等秦晚被拽出了洞口,绳索又重新垂下来。我抓住冰冷的麻绳,手掌上被碎石划破的口子一阵剧痛,但我顾不上,双腿蹬着湿滑的井壁往上爬。爬到一半的时候,我的脚踩空了,整个人悬在空中荡了一下。那一瞬间我低头看了一眼——井底的水面正在恢复平静,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慢散开,水下有一团模糊的阴影正在沉下去,灰蒙蒙的,像一件揉皱的衣服。或者像一个人形。 我没来得及看清楚,陈伯在上面喊了一声:"快!" 我收紧手臂,借力翻上了洞口,整个人摔在泥地上,后背着地,震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我仰面朝天,看见天空——阴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老宅的堂屋顶就在不远处,一片黑瓦沉在灰蒙蒙的天光里,静得像一只蹲伏的兽。 陈伯蹲在我旁边,伸手把我拉坐起来。他的手心里全是老茧,像砂纸一样粗糙。我喘着粗气看向秦晚,她蜷在一棵老槐树的根下,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头发还在滴水,脸埋在膝盖中间,肩膀轻微地抽动。 "把衣裳解开。"陈伯说。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瓶口塞着红布。 我愣了愣,低头看自己的衣服——湿透的棉布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左腕那个印记的位置正传来一阵阵刺痛,像火烧,又像针扎。我用右手把左袖撸上去,那道裂口比方才又大了一些,边缘的皮肉微微外翻,露出的不是血,是一层暗红色的、质地不明的絮状物。 陈伯拔开红布,往掌心倒出一些淡黄色的液体,一股刺鼻的药草气味立刻散开来。他把那液体抹在我腕上,冰凉,但很快就转为一种温热的灼感。那灼感顺着印记的裂口往里面渗,我能感觉到皮肉在收缩,裂口边缘的絮状物一点一点往回退,像被烫伤的蜗牛缩回壳里。 "忍着。"他说。然后他转向秦晚,秦晚抬起头,一双眼睛红通通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陈伯没说话,他握住秦晚的手腕,把药液涂了上去。秦晚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叫出声。她看着自己腕上的裂口慢慢愈合——愈合成一道暗色的线,不再翻卷,但印记还在,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药液的味道让我的鼻腔发酸,脑袋也清醒了一些。我靠在槐树干上,手心还残留着井壁青苔的滑腻触感。陈伯坐在我们对面的石头上,把瓷瓶重新塞好收进怀里,然后从腰间抽出一卷黄纸——湿了一角,但大部分还是干的。他把纸卷展开,就着昏暗的天光眯着眼看。 "三年前。"他开口了,声音低而缓,像说给自己听。"你们秦家那一支的老太爷,病得快死了。你娘找了个人——是个外来的阴阳先生——在井底做了场法事。引了七个魂出来,把老太爷的命续了三个月。" 秦晚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抬起头,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陈伯继续说:"七个魂,困在井底很久了。你娘用一个法子——用剪刀和红布,把它们一个一个从水底下勾出来,装进七个纸人里头。那阵子你爹天天晚上往井里撒米,撒了整整四十九天,米粒浮在水面上,漂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我听着,背后那棵槐树的树皮硌得我后背发疼。三年前,秦晚的母亲失踪的那个冬天。对外说她是出远门采药去了,再也没回来。村里有人传她死在了山上,有人传她跟人跑了,但从没人提过井底的事。 "第八个魂没出来。"陈伯翻了一页纸卷,手指点在某一行字上。"你娘记在这里面了——她说井底还压着一个,那个最凶,引不出来,一靠近就翻浪。她用了三把剪刀,剪断了三根红绳,都没成。最后她把自己锁在堂屋里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只红鞋——就一只,右脚的。" 秦晚的声音突然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几乎听不清:"那只鞋我今天在砖室地上看见了。" 陈伯抬头看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只鞋是你娘的。" 风从老宅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我看见堂屋的窗户里似乎有光一闪,暗红色的,像将灭未灭的炭火,只亮了不到一眨眼的时间就熄了。我的脖子后面一阵发紧。 "她没死。"秦晚突然站起来,湿透的裤管往下滴水,她往前走了两步,脚踩在泥地里发出噗嗤的声响。"我娘没死对不对?她在里面——在井底下那个门里面。" 陈伯缓缓站起来,他身量不高,但站起来的时候影子拖得很长。天光暗下去了,头顶的云层更厚了,空气里满是山雨欲来的潮湿气息。 "你娘是为了封住第八个魂才进去的。"陈伯说,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她拿自己作封石,困住了那个东西。可三年了,封石松了——你手上的印记就是证明。那东西在往外拱。" 秦晚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道暗色的线在暮色中微微发亮,像活物的脊背。 "那陈伯你爹呢?"我开口了。嗓子还是哑的,我清了清喉咙,扶着树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你之前说——你父亲进了地道就没出来。" 陈伯的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去,落到堂屋紧闭的木门上。那两扇门漆色剥落,露出底下灰败的木纹,门缝里似乎塞着什么暗色的东西,乍一看像布条,但仔细看又像干枯了的藤蔓。 "他挖到了那扇门。"陈伯说,声音突然哑了下去。"他跟我说,门里面有人叫他。我就在外面听着——听着他跨进去,听着门关上,听着他再也没出过声。"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枯叶打在我小腿上,那些叶子薄而脆,碰上去就碎成粉末。我感觉到秦晚靠了过来,她的手臂贴着我的手臂,冰凉,但带着一种坚实的触感。她的呼吸还不太稳,但眼神里的那股惊恐被别的什么取代了——一种执拗的光,像即将熄掉的蜡烛在风里跳了最后一下。 堂屋的窗户里,那暗红色的光又亮了一次。这次持续了更长,有一呼一吸的工夫。光从窗纸的裂缝里透出来,像有人端着一盏红灯从屋里面走过。 "你娘是不是在里面?"秦晚问陈伯。她的声音平静得反常。 陈伯没有回答。他望着堂屋的方向,皱纹里的阴影越来越深。过了很久,他才说:"你进去,看见的未必是你想见的人。" 秦晚松开了我的手臂,往前迈了一步。她的鞋底踩碎了一片干枯的槐树叶,咔嚓一声脆响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我在她身后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她停住了,但没有回头。 堂屋的门缝里,那片暗色的东西动了一下。像有什么在从里面往外推那扇门,门轴发出极低极轻的吱呀声,和风混在一起,几乎听不真切。但我们都听见了。 那里面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