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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栖迟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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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伯的手像一把生锈的铁钳子,死死攥住秦晚的左臂肘弯上方三寸的位置,力道大得她听见了自己骨头被挤压时发出的轻微咯吱声。她被拽得踉跄,整个人几乎是横着被拖离了栖迟堂门前的那块青石台阶。脚下的碎石硌着她的鞋底,有几次踩到松动的石板险些崴了脚,她本能地想回头去看那扇黑漆大门下正在晃动的什么东西,可陈伯的头始终偏着,用身体挡住了她全部的视线,只让她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笑声——不像是人发出来的,更像是某种尖细的东西从门缝里挤出来时擦过木料的声音。 "别回头!"陈伯几乎是咬着牙吼出来的,他的呼吸粗重,带着一股陈年烟叶和纸钱灰烬混合的味道,直冲秦晚的后脑勺。他的步伐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该有的速度,秦晚被迫小跑着才能跟上。直到转过村口那棵老槐树,陈伯才猛地松开手,秦晚往前冲了几步才稳住身体,抱着右臂回头。 陈伯靠在了槐树上,佝偻着背大口喘气,他的脸色在暮色中泛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额头上的汗珠沿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滚进眼角又滴落。他的右手还在微微发抖,那是刚才用力过猛留下的余颤。 "陈伯……"秦晚的声音有些哑。 陈伯抬起左手摆了摆,示意她不要说话。他靠着树缓了好一阵,才慢慢直起腰来,目光越过秦晚的肩膀望向她来时的方向——栖迟堂的方向。那两座飞檐已经从竹林的缝隙里看不见了,被夜色吞没,但铁铃的声音还在响,若有若无,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拨弄着金属片。 "你听见了。"陈伯说。这不是问句。 秦晚点了点头。她站在那里,晚风从山谷里涌上来,吹得她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腕,那里的皮肤现在泛着红,再过几个小时就会变成淤青。可陈伯刚才抓的分明是她的左臂,到现在左臂上还残留着他手指的触感——粗糙的、干燥的、带着温度的五根指头。 "那声音……" "别问。"陈伯截断了她的话,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什么。然后他转过身,朝村道深处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跟我来。" 秦晚犹豫了两秒。身后的竹林里什么东西窸窣响了一声,像是一只大鸟扑棱翅膀,又像是有人在拨开竹叶朝外看。她没敢往后看,抬脚跟上了陈伯。 陈伯的院子在村子最东头,紧挨着一片废弃的水田。田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水已经干涸了,只留下龟裂的泥块,上面覆着一层白花花的盐碱。院门是几根杉木钉成的栅栏,门闩上缠着一根红布条,已经褪成了粉白色,边缘磨得起了毛。陈伯推开栅栏的时候,那根布条晃了晃,秦晚注意到布条上隐隐约约有几个墨字,笔画模糊,她没看清。 院子里堆满了纸扎用的材料——竹篾、彩纸、糨糊罐子、一把断了齿的剪刀。靠墙摞着几个已经做好的纸人,半人高,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脸是空白的,还没画五官。它们并排靠在墙根,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是一排等着被点名的人。 陈伯推开堂屋的木门,走了进去。秦晚站在门槛外,迟迟没有迈步。堂屋里很暗,只有神龛上点了两盏油灯,火苗在玻璃罩子里跳动着,映出神龛里供着的东西——一块木牌,上面没有字,光秃秃的一片黑色漆面,像是被烧过又打磨平了。 "进来吧。"陈伯在堂屋里说了一声,语气比刚才平静了些,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某种东西,像是一口井表面结了薄冰,底下不知道有多深。 秦晚跨过门槛。她的脚落在地面上时踩到了一片碎瓦,发出了轻微的咔嚓声。这个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陈伯已经坐下了,坐在一张老旧的竹椅上,椅背的竹篾断了几根,他用一块旧棉布垫着才不至于硌到脊背。他指了指对面的一条长凳,秦晚坐了下来。 两个人隔着一张八仙桌对坐着。桌上放着半碗冷茶,茶汤表面凝了一层膜,陈伯没有换茶的意思,他自己也没有喝。他只是把手搁在桌面上,两只手掌摊开,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到手里。 "你爸走之前,来我这里坐过一次。"陈伯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说话之前要先从喉咙里把什么东西拨开。"坐的就是你现在坐的这条凳子。他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什么话都没说。我给他倒了茶,他一口没喝。天快黑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我说了一句话。" 秦晚攥紧了自己的衣角。棉布衫的边角被她拧成了一股。 "他说,"陈伯的视线落在桌面上那碗冷茶上,声音低了下去,"‘陈叔,我梦见晚晚了。她站在栖迟堂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秦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他就走了。"陈伯说,"第二天早上,村里人去栖迟堂前面的水渠挑水,看见他的鞋放在渠边上,两只并排放着,鞋尖朝着栖迟堂的方向。人不见了。" 堂屋里安静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晃了一下,秦晚的影子和陈伯的影子在墙壁上被拉长又缩短,像是两个人在无声地拉锯。秦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撞在耳膜上。 "鞋尖朝着栖迟堂,"秦晚说,"可他的人……" "没有人见到他进去。"陈伯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也没有人见到他出来。可是栖迟堂的门是关着的,那扇门从十五年前你妈走的那天起就没开过。锁是铸铁的,锁链比我的手腕还粗。他要是进去了,得把锁砸了才能开。可锁好好的。" 秦晚想起自己站在栖迟堂门前的画面。她确实看见了那扇黑漆大门——铜环生锈,门缝紧闭,但她没注意到锁。当时天色已经暗了,她的注意力全在匾额上那两个墨色淋漓的字上。"勿回"。"勿"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的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笔锋顿在木板的边缘,墨汁渗进木纹里洇开了一片。 "那门缝底下,"秦晚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我看见了……有东西在动。" 陈伯的手猛地收拢,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你看见什么了?" "像是一只……"秦晚努力回忆当时那个画面,但记忆已经被陈伯拽走她时的那种剧烈晃动打碎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残影,"像是什么东西贴着地面在移动,白色的,可能是手,也可能是一截袖子。我不确定。" 陈伯的拳头攥得更紧了。他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然后睁开眼,用一种秦晚从未见过的、几乎是哀求的目光看着她。"晚晚,"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颤得厉害,"你明天就走。回城去。你爸留下的东西能带走的你都带走,带不走的就烧了,一件都别留。那座房子——你爸住的那座小院——你今晚也不要回去了,住我这里,明早我送你去镇上坐第一班车。" 秦晚看着他。油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沟壑分明,那些皱纹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缝,每一道里都塞满了岁月的泥垢。他的眼神很急,急得嘴唇都在哆嗦。 "陈伯,"秦晚慢慢地说,"你跟我说实话。我妈当年走的时候,是不是也进了栖迟堂?" 陈伯的嘴唇合上了。他抿得紧紧的,嘴角往下撇,像是要咬碎自己的牙齿。他没有回答,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回答了全部。 秦晚站了起来。她的腿有点发软,但她还是站直了。她走到神龛前,看着那块没有字的漆黑木牌,伸出手指碰了碰它表面的漆面。漆面很凉,光滑得像一面镜子。她隐约在漆面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模糊的、变形的、五官被拉长的自己。她的目光再往上移了一点,神龛上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泛黄的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照片里是一群人的合影,背景正是栖迟堂的门前。照片上的人影都模糊了,旧得像一捧随时会散掉的灰。 但秦晚还是认出了其中一个人。站在最左边,穿着青灰色的中山装,瘦长脸,眉骨很高——是年轻时候的陈伯。站在他旁边的,是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女人,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那是秦晚的外婆。秦晚只在老相册里见过她的照片,外婆在她出生前就去世了,她的母亲苏芸从来不提外婆的事。 而站在照片正中央的,是一个穿着白色对襟衫的男人,他的脸刚好被一缕从窗外透进来的光照得一片惨白,五官模糊得像是被人用手指蘸水抹了一下。但秦晚知道他是谁——他在父亲卧室的墙上出现过无数次,和那些被涂掉眼睛的母亲照片一起。 "他是我外公,"秦晚说,她转回身看着陈伯,"对吧?" 陈伯还坐在竹椅上,但他把脸埋进了自己的手掌里。他弓着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压制着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冲出来。过了很久,他才把脸抬起来,眼眶是红的,但已经干了。 "你外公叫秦怀山。"他说,"他是你太爷爷的独子,也是整个桐花村最后一个走进栖迟堂正厅的人。那年是一九五八年,你妈才三岁。他走进去,锁上门,等别人再进去的时候,厅堂里就只剩下一双鞋了。" 秦晚感觉自己的后脊梁骨上有什么东西爬了上去,凉丝丝的,像是蜘蛛的脚。 "你爸后来娶了你妈,"陈伯继续说,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清了,"我们都劝过。可他不听。他说他不信那些事,他说他要亲自把秦家这门手艺传下去,要把栖迟堂重新打开。我看着他跟你妈拜堂成亲,看着你出生,看着你长大到五岁。然后……" "然后我妈进去了。"秦晚替他说完了。 陈伯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秦晚脸上,像是在端详什么久远的、早已忘却的东西。"你长得像你妈,特别是眼睛。你爸后来再也不让你靠近栖迟堂,七岁那年你翻墙跑过去一次,你爸在竹林里把你逮住,带回家把你打了一顿,打得你三天没能下地。那是他唯一一次打你。之后他就把你送去了镇上的寄宿学校,你每年回来一两次,每次都住不到三天就走。" 秦晚想起来。她记得那年暑假,她偷偷跑到溪边,隔着溪水望见对面栖迟堂的围墙,墙头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阳光照在上面绿得发油。她刚迈过溪上的石板桥,脚下还没踩实,父亲就从竹林里冲出来,一把抄住她的腰把她抱起来,一路跑回小院。她记得父亲的手在抖,抱着她的时候连步子都是乱的,最后把她摁在床沿上,拿着笤帚打她的小腿,打了三下就扔了笤帚,抱着她哭。 她那时候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哭。现在她站在陈伯的堂屋里,面对着一块没有字的木牌和一盏跳动的油灯,她隐约明白了。 "陈伯。"秦晚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灌满了桐花村夜晚那种潮湿的、带着草木腐味的空气,"我不走。" 陈伯猛地抬头。 "我来这里不只是为了收拾我爸的遗物,"秦晚说,"我在城里接到一个电话,我爸去世的三天前给我打过一通电话。当时我在开会没接到,他留了一条语音。" 秦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没有信号,但本地存储的语音文件还能播放。她点开了那条语音,把扬声器朝向陈伯。手机里传出了秦父的声音——疲惫的、沙哑的、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 "晚晚,爸跟你说件事。栖迟堂不是不能开,是时候不对。你得等到桐花谢了的那一天再来,把门推开,进去,走到正厅,把你妈的鞋拿出来。她走的时候没穿鞋,她的鞋还在厅堂里摆着。你拿出来,烧给她,她就出来了。她出不来的原因不是不想出,是她的鞋还在里面,你外公的鞋也在里面,你太爷爷的鞋也在里面。咱家每一个人走的时候都没穿鞋,鞋子都留在厅堂里。你得把鞋拿出来,一把火烧干净,一个都不能留。" 语音播放完了。堂屋里安静得像是一个棺材内部。 陈伯的脸色白得吓人。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两个字:"他说……要你烧鞋?" 秦晚点了点头。 陈伯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他冲到神龛前,伸手把那块黑色木牌掀起来,木牌下面压着一沓黄裱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把那沓纸抖开,凑到油灯底下,秦晚看见纸上用毛笔写着许多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最早的一个是"秦守仁·光绪乙未",最后一个是"苏芸·戊辰"——正是她母亲。 "你爸骗了你。"陈伯的声音突然变得平静了,平静得可怕,"他不是让你烧鞋。鞋要是能烧,你太爷爷早就烧了,你外公早就烧了,你妈也早就烧了。他们不是不想烧,是烧不掉。鞋只要进了栖迟堂正厅的门,就再也拿不出来了。拿不出来,就烧不掉。你爸让你去拿鞋,是让你也进去。" 秦晚的后背上冒出了一层冷汗。她想起了父亲卧室墙上那行小字——"她进去了。我没有拦住。"——那不是在说母亲。那是在说他自己。他知道母亲会进去,他没有拦住。然后他在临死前打了那通电话,留了那条语音,他知道秦晚会回来。 "他是让我也进去。"秦晚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陈伯把那张纸重新压回木牌下面,动作缓慢而郑重。他转过头看着秦晚,油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晚晚,你听我说。"他走回桌边,弯下腰把椅子扶起来,重新坐下。他伸手拍了拍对面的长凳,示意秦晚也坐下。"你爸没有疯,他说的鞋是真的。但你进去了就拿不出来。进去的人从来没人出来过,你爸——他根本就没打算出来。他那通电话,是把你当成了最后一条路。他以为你是秦家最后一个能走进那道门还回得来的人。因为你在城里长大,你没有碰过这门手艺,你没有做过纸扎人,你没有在桐花村里过过一个完整的七月半。" 秦晚坐了下来。她的手指冰凉,攥着手机的那只手关节发白。 "所以,"秦晚慢慢地说,"烧鞋的方法是错的。真正的方法……是什么?" 陈伯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面朝着神龛,盯着那块光秃秃的黑木牌看了很久。窗外的铁铃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了,四周静得像一只合拢的手掌,把整座院子紧紧攥在掌心里。秦晚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了。 然后陈伯开了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今晚住下来。明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你爸不知道,你妈也不知道,只有你太爷爷跟我爹知道。你太爷爷死之前把话传给了我爹,我爹又传给了我。我原本打算带着这个秘密一起烂在土里。" 他转过头,看着秦晚的眼睛。 "但你要是真想让她出来——让你妈出来——你就得跟我走一趟。去后山那个塌了半边的祠堂。那里头有一样东西,是栖迟堂盖起来之前就已经在了的。比秦家更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