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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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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粘稠得像糊在脸上的一块湿布,压得人喘不过气。砖室里的那股霉味已经被更浓烈的气息盖了过去,一股子土腥气混着某种甜腻的东西,钻进鼻腔里盘旋不去。我嗓子眼发紧,咳了两声,那甜味堵在喉咙深处,怎么也吐不干净。 陈伯走进那道门之后,光就没了。不是慢慢暗下去,是像有人扯了一下灯绳,“啪”地灭了,整个砖室重新沉进黑暗里。只有我们手里那支快烧到头的蜡烛,勉强在墙上晃出一小圈摇摇欲坠的光。 秦晚的手还攥着我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她的指节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我能感觉到她整个人在发抖,从肩膀一直传到手腕,那种细密的、压不住的颤。 “他……进去了?”秦晚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她偏过头看我,烛火在她眼底一跳一跳的,把那点惊惶的亮光映得晃来晃去。 我点头,嗓子干得说不出话。那道门现在又成了结结实实的石墙,灰扑扑的石头面,摸上去冰冷粗糙,和周围任何一块砖墙没有任何区别。我伸手去推,掌心里传来石头坚硬的反抗,纹丝不动。我又用肩膀撞了一下,闷响从墙面弹回来,落在地上碎成几声空洞的回音。 “别撞了。”秦晚松开我胳膊,自己凑过来,也伸手摸了摸那片墙面。她的指尖沿着石头的纹路慢慢划过去,像是在找什么缝隙。“刚才明明亮着的……怎么没了?” 我退后半步,低头看脚下。陈伯刚才踩过的泥地上留着一串清晰的脚印,往墙面方向延伸,然后在离墙大约半尺的地方断了。就断了,干干净净地消失,像是那个人的脚忽然从地面上抬起来,走进了空气里。 “他进去了。”我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些,好像多说几遍就能把这句话凿进现实里。“他说你娘在里面。” 秦晚的肩膀猛地绷紧了。烛火跳了一下,她的侧脸在那瞬间被照得很亮,然后又暗下去,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贴在黑暗里。 “我想进去看看。”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出奇地平静。 “别去。” 我几乎同时就把这句话扔出来了,比我自己想得还快。秦晚转过头看我,那双眼睛在暗处显得特别黑,黑得像两口没底的井。 “你说别去?”她歪了下头,嘴角牵出一个勉强的弧度,那算不上笑。“那是我娘。” “我知道。”我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她和那面墙中间。我的影子落在墙上,被烛火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爬满了半面砖壁。“但是陈伯说了让我们退后,你听见了。他说退后。” “他说退后是因为有东西要出来。”秦晚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尖锐得在砖室里刮出一道痕迹。“那东西是我娘带进去的。我娘在里面已经三年了。” 她从我身边挤过去,手掌贴在墙面上,开始一寸一寸地摸。从左边摸到右边,从上面摸到下面,指尖在粗粝的石面上磨出沙沙的声响。她的呼吸乱了,急促地喷在那片暗灰色的砖墙上,呵出一点点白雾。 “晚晚。”我喊了她一声。 她没理我。 我只好走过去,站到她旁边。烛台在我手里,我不得不举高一点,好让光能照到她摸索的那片区域。光线在石头表面游走,把细微的凹痕和裂纹都照得一清二楚。这时候我注意到——墙面上有一条极细的裂缝,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从顶上一路垂下来,弯弯曲曲地扎进地面。裂缝边缘的颜色比周围的砖深,是一种发乌的暗红,像干涸了很久的血。 我盯着那条缝看了几秒。然后在烛火摇曳的瞬间,我看见那缝里亮了一下。 很淡的一丝光,从裂缝深处透出来,像夜晚远处窗户里漏出的一点灯火。但眨眼就灭了。我以为是烛火晃出来的错觉,使劲眨了眨眼再看,裂缝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什么也没有。 “秦晚,”我压低声音,“你看见没?” 她停下来,侧脸转过来对着我。她的鼻尖上沾了一点灰,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看见什么?” “那条缝。”我用下巴指了指。“刚刚亮了一下。” 秦晚凑过去看。她离那条裂缝很近很近,几乎要把脸贴上去了。然后她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撞在我胸口上,硬得硌人。 “动了。”她说。声音忽然又低下去,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里面有东西在动。” 我手心全是汗,烛台滑了一下,我赶紧握紧。那截蜡烛已经烧得只剩拇指长短,火苗缩成豆大的一点,随时可能灭掉。 裂缝里的光又亮起来了。这回我没看错。那光从细细的一条缝隙里溢出来,一开始暗红,慢慢变亮、变暖,颜色也转成一种泛黄的橘。像日出前压在地平线底下的那层天光,一寸一寸地往上升。裂缝在光里变宽了,边缘的砖块开始松动,细碎的粉末簌簌地往下落。 我们两个同时往后挪了一步。 光从裂缝里涌出来,速度不快,但连绵不断,像水一样漫过墙面,然后淌到地上。地面被照得清清楚楚,那些脚印、散落的碎石、墙上刻的符纹,全都在光里现了形。然后我看见了符纹——在门框位置的砖面上,刻着一圈接一圈的螺旋纹,中间穿插着我看不懂的文字。那些文字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金红色,像是刚从石头里渗出来的。 “你娘画的?”我转头问秦晚。 她没有回答。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她整个人都僵住了,死死地盯着那扇正在发光的门——或者现在该叫它门了,因为它已经完整地显出了形状。一扇两扇对开的石门,上面没有把手,没有门环,只有两排对称的凹槽,像是指甲抠出来的。 门缝里的光越来越盛,从里面透出来的还有一种声音。呜呜的,低沉的,像风穿过一条又长又窄的巷子。那声音里有东西在起伏,在游动,在呼吸。我把耳朵贴过去——冰凉的石头贴着我耳廓,那股子甜腻的味道忽然变浓了,冲得我脑袋发晕。 “别贴耳朵。”秦晚忽然出声,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别听。” 我弹开。后脑勺撞在秦晚肩膀上,两个人一起踉跄了一步。 那门里面,忽然传来了女人的歌声。 很小声,像隔了几道墙在唱。调子绵长,拖得很软,咿咿呀呀的,听不清词,但那股旋律我听过的——小时候在灶房外面,风吹过老槐树的时候,叶子沙沙响出来的调子就是这么个起伏。但那不一样,叶子是叶子,这是人的嗓子。女人的嗓子,细细的,柔柔的,在门背后的光里打着转。 秦晚的手又攥上来了。这回攥的是我的手腕,指头箍得死紧,她整个人的重量都压过来。 “晚晚——”那个声音忽然变了调,从咿呀的哼唱变成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的呼唤。拖得长长的尾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黏腻。“晚晚——你来了——” 秦晚的身体猛地一抖。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出声,但我看见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别答应。”我反手抓住她手腕,把她往后拖。“别出声,别答应。” 门缝里的光又亮了一个度,像有人把火盆从里面端到了门口。光铺开来,漫过砖室的地面,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斜斜地打在身后的墙上。然后那些光里面浮出了东西——先是红。 一双绣花鞋,红缎面的,鞋尖上绣着金线滚边的花,像牡丹又不像。鞋子悬在光里,轻轻地晃,一下,两下,像是在走路,但没踩在地上,就那么悬空着,慢慢往前飘。 秦晚的呼吸突然变得又急又短,像是岔了气。 那双鞋停住了,停在光最盛的地方,距离门缝只有一步远。然后鞋面上方的光里开始浮现别的东西。一开始是一团模糊的影子,轮廓慢慢清晰起来——那是一个人脸的形状,惨白的皮肤,头发黑油油的垂在脸侧,嘴角往两边拉得很平,眼睛却是闭着的。 第二张脸从光里浮出来。比第一张更近一点,那张脸上有痣,眼窝深陷,嘴唇紫得发黑。然后第三张、第四张,一张接一张地从光里往外涌,像是挤在一扇窗口往外探头看热闹的人。每张脸都闭着眼,每张脸的嘴角都扯着同一个弧度。 甜味更浓了。我胃里一阵翻涌,弯腰干呕了一下,什么也没吐出来,但那股恶心感压在嗓子眼里,赶都赶不走。 “晚晚——”第一张脸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呵出来的一口气。但那股力气很大,大到我觉得空气都在颤。那张脸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眼皮也跟着颤了颤,像要睁开。“晚晚……过来,让娘看看。” 秦晚猛地挣了一下。我差点没抓住她。她的力气忽然变得很大,往前挣的那一下,我的胳膊几乎脱臼了。 “那不是你娘!”我吼了一声,声音在砖室里撞了好几圈。我自己耳朵里嗡嗡的响,吼完之后嗓子火辣辣地疼。我死死箍住秦晚的腰,把她整个人往后扳。“你听见没有!那不是!” “晚晚……”那张脸的声音又柔又软地飘过来,“你连娘的声音都听不出了吗……” 秦晚不挣了。她整个人软在我怀里,像被抽掉了骨头。她的脸仰起来,泪从眼角滑下去,淌进鬓角里,洇湿了一小片头发。 “我想看看。”她说。声音细得像一根线,随时会断。“我想看她一眼。” “不行。”我咬着牙把她往砖室入口的方向拖。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光门——门缝现在张开了足有两指宽,里面的亮光刺得人眼睛疼,那些脸全都从光里探出来了,密密麻麻地贴在门缝边上,像一排挤在栅栏上的脑袋。那双红鞋还在晃,晃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然后陈伯的声音忽然从门里面传出来,闷闷的,但很沉很用力:“退后!你们两个,退后!要出来了!” 秦晚猛地回头,泪糊了一脸。“陈伯——我娘她——” “退!”陈伯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凿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金石般的震响。然后我听见门里面传来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喀拉拉一阵脆响,像骨头被人一节一节拧碎。 那些脸忽然同时睁开了眼睛。我发誓我看见了——每一张脸的眼皮都掀起来了,露出底下白茫茫一片的眼珠,连瞳孔都没有,就那么白花花地冲着我们。 秦晚尖叫了一声。那声音尖得刺穿了砖室里的所有声响,压过了歌声,压过了笑声,压过了门里断裂的脆响。她扭头把脸埋进我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抖得像片秋天的叶子。 然后门炸了。 我脑子里最后记得的,是整片亮光忽然暴涨,像有人把太阳塞进了这间砖室里。那光太强了,我眼前只剩一片白,什么都看不见。脚下的地面在晃,砖块在碎裂,那些石头断裂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然后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那种失重的感觉持续了不到一秒,冰冷的水就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灌进嘴里、鼻子里、耳朵里,那股子土腥味和甜味混在一起,呛得我肺里像塞了一把碎石子。 水很凉。凉得骨头缝里都渗进了寒气。我手脚并用地在水里扑腾,四周全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我只记得一只手还攥着什么——是秦晚的手腕。我没松开。我的指头在水里冻得发僵,攥得关节咯咯响,但我知道我没松开。 我往上浮。头顶有一片模模糊糊的亮,是井口透进来的天光。很小,很远,但确实在那里。我蹬着水拼命往那片亮光游,胸口要炸开了一样憋着气,秦晚的手腕在我掌心里冰凉滑腻,好几次差点脱手。 冲出水面的那一瞬间,我大口大口地喘气。冷风灌进肺里,割得嗓子发疼,但能喘气的感觉太好了。我拖着秦晚往井壁边上靠,她整个人没动静了,软绵绵地漂在水面上,脸白得像蜡。我一边呛着水一边喊她,声音又哑又破,喊了好几声她才咳了两下,往外吐了一口水。 然后我看见了。 她吐出来的那口水里,缠着几根黑亮的长发,细细的,油光水滑的,在她嘴边盘成一团。 秦晚本人没看见,她咳完之后又开始大口喘气,脸色青白地转过来看我。井水冷得刺骨,我的牙齿开始打颤,停都停不住。我伸手去擦她嘴角那几根头发,入手滑腻,怎么都拨不干净。 “上面——”秦晚仰头往上看,哑着嗓子说,“上面有人在看我们。” 我顺着她的视线抬起头。 井口那一圈圆形的天光里,静静地站着一个人影。逆着光,看不清脸,但那个轮廓我认得,瘦高、微驼、肩膀往左边塌下去一点点。 是陈伯。 他低头看着我们,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垂在井口外面,一截麻绳打着旋地晃。他开口说话,声音从井口传下来,被井壁拢成闷闷的回响:“抓稳了,我拉你们上来。” 我伸手够那截麻绳,指头冻得打颤,好几次都抓不住。秦晚在底下托了我一把,那力道虚浮得很,她自己也在往下沉。我终于攥紧了绳子,陈伯在上面一寸一寸地往上拉,粗糙的麻绳勒进掌心,磨得生疼。秦晚从我背后搂着我的腰,整个人的重量都坠在我身上,冰冷潮湿的气息喷在我后脖子上。 快到井口的时候,我低头又看了一眼下面的水面。 黑色的井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一点暗红色的光,晃晃悠悠地沉进黑暗深处,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彻底熄了。 陈伯一把把我拽出了井口。我瘫在井沿边的泥地上,浑身湿透,冷风一吹,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秦晚被陈伯从井里捞出来,软软地倒在我旁边,蜷成一团,不停地咳嗽。 我翻过手腕看了一眼。 左手腕内侧,那个黑紫色的印记裂开了一条口子。裂口边缘渗着细密的血珠,不疼,但痒得钻心。 陈伯蹲下来,看了我手腕一眼,又去看秦晚的。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在眉心挤出一个深得能夹住指甲的沟。 “两个都有。”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我低头去看秦晚的手腕。她右手腕内侧,同样位置,同样颜色,同样裂开了一条细细的口子。 井底深处,忽然又传来了那阵呜咽般的歌声。若隐若现,细若游丝,像一根湿漉漉的线从井壁缝隙里飘出来,绕着井口转了一圈,然后散进了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