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水从我的发根往下淌,汇成一条细细的河,沿着脖颈流进衣领里。我躺在泥地上,后背贴着冰凉的石板,每一寸皮肤都在发抖。天还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洗褪了色的旧布,太阳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只剩下模模糊糊的一团白影子。 秦晚在我旁边咳嗽,声音碎碎的,像是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我侧过头去看她,她整个人蜷成一团,手捂着嘴巴,指缝间渗出一股又一股的黑水。陈伯蹲在她身边,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在给她拍背。每拍一下,秦晚的身体就往前一缩,喉咙里发出一种闷闷的、黏稠的声音。 "吐出来。"陈伯的声音低低的,"别憋着,把东西吐干净。" 秦晚又咳了两声,忽然猛地一弯腰,整张脸埋进自己的手心里。我看到有什么东西从她指缝间垂下来,一缕一缕的,又黑又亮,湿漉漉地搭在她膝盖上。是头发。她吐出来的那些东西里,混着好几缕黑色的长发,像蛇一样蜷在泥地上,还在微微地颤动。 我的胃往上翻了一下,一股酸苦的东西冲进嗓子眼。我撑着手肘往后退,后脑勺磕在井台的砖棱上,疼得眼前一黑。可我不敢闭眼,我盯着那几缕头发,它们像是活着的,在地上慢慢地舒展、卷曲,然后一点一点地往泥土里钻进去,像蚯蚓似的消失了。 "别看了。"陈伯的声音从我头顶响起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我面前,挡住了我的视线。他手里攥着一只粗陶碗,碗沿上还冒着热气,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草药味儿直往我鼻子里钻。 "把手伸出来。"他说。 我犹豫了一下,抬起右手。手腕上那道印记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裂开了,皮肉翻着,露出底下一圈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又像是某种刻在骨头上的符号。那道裂口周围肿了一圈,皮薄得发亮,轻轻一碰就疼得钻心。 陈伯看了我一眼,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抖开,里面躺着三片干枯的叶子,颜色暗红发黑,叶脉根根分明,像是被火烧过又没烧透的样子。他捏起一片叶子,放在手心,另一只手端起那只陶碗,把滚烫的符水浇在叶子上。叶子遇水就化开了,融成一股黏稠的汁液,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落在我的手腕上。 那股汁液一碰上裂口,我整条胳膊都麻了。不是痛,是一种又烫又凉的古怪感觉,像有人把手指伸进我的骨头缝里搅动。我咬着牙,不敢动,眼看着那道裂口周围的皮肤开始收拢,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一点一点地往后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回去了。 "你娘当年也做过这个。"陈伯把剩下的两片叶子收好,又端起碗来,走到秦晚那边去了。他蹲下去,把碗沿凑到秦晚嘴边,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娘比你能扛,她那时候手腕上的印记裂了三道,缝了七天才合拢,人都瘦脱了相。" 秦晚喝完符水,抬起脸来。她的脸色惨白惨白的,嘴唇上还沾着水渍,眼神却比刚才清明了一些。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道印记果然也裂开了,不过没有我的那么深,血已经止住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陈伯,"秦晚的声音嘶嘶哑哑的,"我娘……她当年也是这样吗?" 陈伯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陶碗放在地上,从兜里摸出烟袋,磕了磕,又塞回去。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口井,井口黑洞洞的,还在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娘比你要决绝。她那次下去,带了七根针,每一根都扎在井壁上挂着的灯盏里。等她把灯盏里的头发都烧尽了,那扇门才裂开一条缝。她从缝里钻进去,引了七个魂出来,一个都没跑掉。" "那第八个呢?"我问。 陈伯转过头看我,眼神浑浊却又锐利,像老鹰盯着兔子一样。"第八个,"他说,"是你爹放进去的。" 我愣住了。风从井口灌下来,吹得我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发凉。秦晚也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她看陈伯的眼神绷得紧紧的,像一根快断的弦。 "那年腊月,"陈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你爹在堂屋后面挖了三天三夜。他不让人看,也不让人靠近。我问他挖什么,他说他要开一扇门。我说这里的门已经够多了,再多一扇,你媳妇用命堵的那个口子就要封不住了。他不听,他疯了似的往下挖,挖到第四天,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睛通红通红的,眼白都变成了黄颜色。到了第五天,你娘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身白衣服,头发散着,手腕上三道印记全裂开了,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一串一串的,像珠子。她走到井边,看了我一眼,说,伯,替我看着晚晚。说完她就跳下去了。" 陈伯的声音停了一下。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爹呢?"秦晚问。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手指攥着我的衣角,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你爹后来从那扇门里出来了。"陈伯说,"他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是泥,手上抱着你娘的那双红鞋。他坐在井台上,坐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也不说话。等到第三天夜里,他下到井底去了。他把你娘的红鞋放在了那扇门的门槛上,又用剪刀剪断了自己左手的小指,放在鞋子里头。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上来过。" 风停了。四周忽然安静得可怕。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又沉又慢。秦晚的呼吸就在我耳边,热乎乎的,却带着一股子腥甜味。她的手还攥着我的衣角,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那把剪刀,"我开口问,"是不是……我在井底看见的那把?" 陈伯点了点头。"那把剪刀是你娘嫁过来的时候带的,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是用槐树心打的,淬了七次井水,能断活物也能断死物。你爹把它放在那儿,是想让你十八岁那年下去,用那把剪刀把那扇门推开。" "推开了会怎么样?"我问。 "推开了,你就能看见你爹。"陈伯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而是看向了堂屋的方向。那间屋子的窗户上,那道裂缝还在,暗红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根蜡烛。 我的头皮猛地一阵发麻。 "要是推不开呢?"秦晚忽然开口。她的声音不抖了,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陈伯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井台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一点一点地爬过来,遮住了我半边身子。凉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趴在我背后,贴着我的脊椎慢慢地往上爬。 "要是推不开,"陈伯终于说,"那扇门就会自己从里面打开。"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回堂屋门口。他的背影佝偻着,一条腿好像比另一条短一些,走路的时候身子往左边歪。他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极长极尖的响,像人在叹气。 "进来吧。"他没有回头,"天快黑了。" 我撑着地站起来,腿软得像棉花,膝盖打了好几个弯才站稳。秦晚也站起来了,她比我矮半个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颊上还沾着泥。她没说话,只是走到我身边,伸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冰得厉害,像攥着一块从井底捞上来的石头。 我们一起往堂屋走。走了几步,我听见身后传来什么声音。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哼歌。调子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词,但那个声音我认识。我小时候听过,夏天夜里,我娘抱着我坐在院子里,嘴里唱的就是这个调子。 "别回头。"秦晚说。她的手攥得更紧了。 我没回头。可我听见那个哼歌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到了最后,它几乎就在我耳后了,呼出来的气凉飕飕的,拂过我的后脖颈。一个女人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但那句话的尾音拖得很长很长,像一根线,从我的耳道里伸进去,一直戳进脑子里最深处的地方。 堂屋的门敞开着,暗红色的光从里头涌出来,把我整个人都裹住了。我跨过门槛的一瞬间,身后的哼歌声消失了。门在我背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暗红色的光里,我看见堂屋正中的地面上,摆着一双绣花红鞋。鞋尖朝着我,鞋面上绣的并蒂莲纹路清清楚楚,一朵已经完全开了,另一朵还含着苞,苞尖上缀着一滴血珠子一样的红色珠子。 而那双鞋的旁边,放着一把剪刀,刀刃上还沾着干涸的黑褐色的东西。 陈伯站在桌边,背对着我们。他慢慢地转过身来,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有眼睛里的光在暗红色里明明灭灭。 "坐。"他说,"你们该知道的事,我都告诉你们。可有些事,你们得自己看。" 他侧过身。我这才看见,他身后那面墙上,贴满了黄纸,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符。符的下面,有一道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裂缝,裂缝里,暗红色的光正一阵一阵地往外涌,像心跳。 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的脚钉在地上了。秦晚也停住了。我们两个人站在堂屋中央,站在那双鞋和那把剪刀之间,看着那道裂缝一点一点地张大,看着里面的光越来越亮,亮到几乎要把整个屋子都烧起来。 陈伯的声音从光里传过来,又远又近,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冒出来的—— "晚了。"他说,"它已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