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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入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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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水从我的鼻腔和喉咙里涌出来,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和某种腐烂植物的甜腻。我趴在地上,手指扣进泥里,能感觉到自己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淤泥。每一口呼吸都像是有细碎的砂砾在肺里刮擦,我撑着手臂想要站起来,手肘却一软,整个人又跌回地面,下巴磕在一块石头上,牙齿咬破了舌尖。血和井水混在一起,从嘴角淌下来,淌进脖子里,凉得我一哆嗦。 秦晚比我先爬起来,或者说,她从一开始就没彻底昏过去。她跪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撑着自己的膝盖,弯着腰,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那样绷着,背上的骨头透过湿透的衣裳顶出凌厉的轮廓。她在大口地呕吐,不是吐水,是吐头发。一丝一丝黑亮的长发从她的喉咙里被拽出来,挂在嘴边,缠在她的手指间,她扯断了一截,又去扯下一截,眼泪从她瞪大的眼睛里不停地往外冒,混着脸上被井水泡得发白的泥痕,一道一道淌下去,落在面前的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陈伯站在井口旁边,背着手,安静地看着我们。他没有伸手来扶。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盖住了我和秦晚两个人。他的脸藏在阴影里,但我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默念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数数。 我终于把肺里的水咳干净了。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过,又合不拢,说话的时候声音是劈的,像两块木片在互相刮。 “陈……伯。” 他没有应我,只是微微歪了歪头。我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看见自己的左手手腕。那圈像被烧红铁丝烙过的印记彻底裂开了,皮肉翻卷,里面渗出来的不是血,是一种半透明的、黏稠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蓝色。而在那道裂开的痕迹正中间,多了一个符号。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个符号。它像是几条扭曲的线缠在一起,又像是某种被压扁了的昆虫的轮廓,边缘微微凸起,在皮肤下面缓缓地动着。我盯着它看的时候,觉得后脑勺一阵发麻,像是有人把一根手指按在我的头顶上,顺着我的脊椎一路划下来。 秦晚终于把那团头发全部吐干净了。她瘫坐在地上,仰着头,望着天,胸口剧烈地起伏。她的左手手腕上也有一圈同样的印记,但她的没有裂开。只是在原本黑色的印痕外围,多了一圈暗红色的纹路,像是什么东西在她皮肤底下蔓延开了,正在往小臂的方向爬。 陈伯这时候才动了。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我闻到了一股冲鼻子的草药味,混着烧过的纸灰和某种动物油脂的腥膻。他把瓶口倾斜,倒出几滴深褐色的液体在我手腕上。那液体一碰到我翻裂的皮肉,就像活过来一样,自己往伤口里面钻。我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半截,后背弓得像是被人从脊椎往上抽了一鞭子。秦晚在旁边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陈伯按住我的肩膀。他的手指干枯得像树枝,但那力道压在我肩上,我挣不动。 “忍一忍,”他说,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念一封家书,“这东西得现在就封住。等它长进骨头里,就来不及了。” 我咬着牙,牙关咬得咯咯响。那股药液在我手腕里面游走,像一条活的虫子,一边钻一边烧,从手腕蔓延到小臂,又从小臂钻进肘弯,最后停在了肩膀的位置,不动了。我低头看手腕,那道裂口已经合拢了,像是从来没有裂开过一样。但那个符号还在,颜色比刚才更深了,像是被那药液喂饱了,在皮肤底下沉甸甸地压着。 陈伯又给秦晚的手腕上也滴了药。秦晚疼得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的肉里,我没有躲。她咬着下唇,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那血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我们两个人之间的泥地上,很快就渗进去了。 陈伯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背靠着老槐树的树干,把手里的瓷瓶重新塞好,放回怀里。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的脸上。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表情。那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疲惫,像是他在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久到他已经不剩什么力气来惊讶了。 “你们在底下看到了什么。”他说。这不是问句。 我张了张嘴,嗓子还是哑的。秦晚替我说了:“门。” 陈伯点了点头。“那扇门。” “里面是亮的。”我补了一句,发现自己说话的时候声音在抖,“像是有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是那种……淡黄色的,像是油灯的光,但是不晃眼。” 陈伯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前的地面,过了很久才开口。“你娘推开了那扇门,”他说,“然后把剪刀留在了门后面。”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秦晚的手还抓着我的胳膊,那一瞬间她收紧了手指,指甲隔着湿透的袖子掐进我的皮肉里。 “什么剪刀?”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陈伯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是那卷发黄的纸。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纸卷的一角,递到我面前。我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纸面的时候,那纸张冰凉得像是在井水里泡了三年的石头。 “打开看。”他说。 我展开那卷纸。纸很薄,几乎透明,上面用毛笔写满了字,墨迹已经褪得发棕,有些笔画洇开了,看不太清。但第一行字还认得出来——字迹娟秀而有力,一笔一划都压得很实,像是写字的人把手腕按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刻上去的。 “吾妻手书,遗秦晚。” 秦晚凑过来看。她的呼吸喷在我耳侧,又湿又热。她看着那五个字,整个人僵住了。“这是我娘的字,”她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我认得。” 纸卷后面还有很多字。我往下看,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纸上写的东西和陈伯之前说的差不多,但这上面的细节要多得多。秦晚的母亲用了三年时间,从井底的红绳上引出了七个被囚禁的魂魄。每一个魂魄被引出来之后,她的手腕上就会多一道印记,而那七个印记连在一起,最终拼出了一个完整的符号——和我手腕上现在出现的那个符号一模一样。 纸的最后几行字写得特别潦草,像是书写的人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我凑近了些,借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第八个魂魄出来的时候,门会打开。但第八个魂魄不是被引出来的,它自己要走出来。它一走出来,这门就关不上了。我不能再让它回去,所以我进去了。把剪刀留在门缝里,能卡住一段时间。你长大了,来拿这把剪刀,把门彻底关上。晚晚,别恨你爹,他什么都不知道。” 秦晚读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栽倒在我身上。我赶紧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她的肩膀在抖,抖得像是整个人都在碎。 “那她……”秦晚的声音哽住了,“她进去之后呢?” 陈伯看着我们,月光把他的眼窝照成两个黑洞。“她进了那扇门,”他说,“把剪刀卡在门缝里,门关上了一半。然后她沿着那条路往深处走了。” “什么路?”我问。 “井底那扇门后面有一条路,”陈伯说,“路的两边嵌着灯盏,灯盏里烧着头发。黑头发,人头发。那路是往底下走的,越走越深,深到你觉得再走一步就会掉到地心里面去。” 他顿了顿。“我没走完。” 我和秦晚同时看着他。陈伯慢慢地蹲下来,蹲在我们面前,和我们平视。月光照着他的脸,我能看见他眼角那些很深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一样。 “你爹挖了那条地道,”他对我说,“他不是为了救你娘。他是为了去找那扇门。” “找门做什么?” 陈伯看着我,看了很久。“他要进去。他说你娘在里面等他。” 我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风从井口那边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冰凉的井水气息,吹在我湿透的衣服上,冷得我浑身打了个激灵。 “后来呢?”秦晚问。她的声音稳了一些,但嘴唇还在抖。 陈伯站起来,转过身,看向堂屋的方向。堂屋的窗户上,那道裂缝又裂开了,比刚才更宽。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幽幽地,像是有人在窗户后面点了一盏红灯。那光在夜里特别扎眼,照得堂屋门口那一小片地面都泛着暗红的颜色。 “后来,”陈伯说,“你爹进了地道,进了井底,推开了那扇门。他把剪刀从门缝里取出来,自己走进了那条路。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所有的声音都远了,像是隔着一层水。我听见秦晚在叫我,但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我只看着堂屋那扇窗户。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一明一灭地闪着,像是有人在那后面喘气。 “他进去了,就没出来过?”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陈伯摇了摇头。“没有。但你娘出来了。” “什么?” “你爹推开那扇门走进去之后,你娘从里面出来了。”陈伯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剪刀。她站在井底,看着我,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秦晚抢先问了出来。 陈伯看着秦晚,目光忽然变得很深。“她说,‘里面还有一把。’” 风停了。老槐树的叶子一片也不动。整个院子安静得只剩我们三个人的呼吸声,还有堂屋窗户里那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像是什么东西在透过那道裂缝朝外面看。 “我本来想进去看看,”陈伯说,“但你娘挡住了我。她说现在还不到时候,她说得等那把剪刀再长出来。她说那东西会长的,它自己会从门缝里长出来,一年长一寸,三年就够了。等到十八年的时候,那把剪刀会重新卡住那扇门,那扇门就再也打不开了。” “现在几年了?”我问。 陈伯看着我,月光照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堂屋窗户里漏出来的暗红色光。“刚好十八年。” 秦晚猛地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太快,快得差点把我带倒。她站在我前面,背对着我,看着堂屋的方向。那道裂缝里的红光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窗户后面划了一根火柴。 “那扇窗户后面有什么?”秦晚问。她的声音发抖,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 陈伯没有回答。他看着我,像是在等我说话。我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两条腿还在打颤,膝盖又酸又软,但我站住了。我拍了拍手上的泥,把衣服下摆拧了一把,井水哗啦啦淌了一地。 “我们得进去看看,”我说,“对吗?” 陈伯终于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往老槐树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们得想清楚,”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沉,“那扇窗户后面的东西,不一定是你们想找的人。” 堂屋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来的暗红色光在地面上铺开一条窄窄的、昏昧的光带,一直延伸到我和秦晚的脚前。秦晚迈出了第一步,靴子踩在那片红光上。我也跟了上去。 走出去三步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很轻的哼唱声。那声音像是从老槐树的树干里面传出来的,又像是从树根底下渗上来的,沙沙的,绵绵的,调子听起来很熟悉——是小时候娘哄我睡觉时唱过的那首歌。 我不敢回头。秦晚也没有回头。我们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那片暗红色的光,一步一步往堂屋的门走去。 身后的哼唱声忽然停了。紧接着,是老槐树底下传来的一声笑。 很低,很软,像是有人捂着嘴,偷偷地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