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的风很凉,像从很深的地底灌上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潮腥气。我蹲在青石井沿上,低头望下去,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秦晚站在我身后,她的呼吸很轻,但我能听见她手指攥紧衣角时布料发出的摩擦声。她手腕上的淤青印记在月光下泛着暗紫色,那些指印似的痕迹比下午又清晰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一点一点往外浮。 陈伯把油灯搁在井台边的石板上,慢吞吞卷起右边袖管。他的手腕很细,青筋虬结着爬满手背,像老树根。他从腰间摸出一根麻绳,一头系在井旁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根上,另一头丢进井里。麻绳落下去的声音闷闷的,过了很久才听见一声轻微的触底响,水花溅开来的动静几乎微不可闻。 “干了的。”陈伯说,“底下没水。” “父亲挖的?”我问。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带着点沙哑,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嗓子发干。 陈伯点了点头,蹲下身去,用指节叩了叩井壁内侧的砖。那声音不一样,有一块听起来是空的。他摸到那块砖的边缘,从靴筒里抽出一根铁钎,撬了几下。砖松动后被他整个抽了出来,露出一个窄窄的洞口,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洞里吹出来的风比井口的风更冷,腥气也更重。我闻到一点东西腐烂的气味,很淡,混着湿泥土和陈年草木灰的味道。 “你爹用了三年挖这条道。”陈伯把铁钎插回靴筒,侧过头看着我,油灯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白天不敢动,只能夜里挖,挖出来的土一筐一筐倒进后院的菜地里,填平了再种上萝卜。你小时候在地里拔萝卜,拔出来的萝卜根上缠着红绳子,你还问过你娘为什么,你娘说什么?” 我愣了一下。记忆里确实有那么一段,萝卜根上裹着细细的红棉线,扯不断,母亲用菜刀切下来,丢进灶膛里烧了。她说那是地底下埋的旧东西,别碰。我当时没当回事。 “她说别碰。”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 陈伯叹了口气:“那些绳子是捆魂的。你爹挖到祠堂地基底下的时候,撞上那些东西了。他不敢硬来,就用绳子把土里的东西缠住再挪走。你娘知道他在干什么,可从来没拦过他。” 秦晚这时候走上前一步,她蹲在洞口旁边往里看,鬓角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在脸颊边扫了一下。她伸手拢住头发,侧着脸问我:“里面有多深?” “十来步就到头了。”陈伯说,“那头通到栖迟堂正堂地砖底下。你爹在堂里供桌下头留了一块活动的地砖,掀开就能上来。不过——” 他顿住了。油灯火苗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井壁上晃晃悠悠的。 “不过什么?”我问。 陈伯没接话,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根竹签子,约莫两指宽,一头削得很尖,另一头缠着几圈黑线。他把竹签子横着咬在嘴里,又摸出第二根、第三根。我数了数,一共七根。他把竹签子并排摆在井台石板上,像摆一副牌。 “晚晚,”陈伯忽然叫我,声音放得很轻,“你回头看一眼堂屋。” 我转过身去。堂屋的门还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只有门槛边上那条门缝透出一点月光。什么也没有。但我盯着看了几秒之后,余光里捕捉到一个影子,很淡,从堂屋西边的窗纸后面滑过去。像有人贴着窗根走,身影矮矮的,步幅很小。我屏住呼吸想再看清楚些,那影子已经不见了。 “看到什么了?”陈伯问。 “窗后面有人走过去。”我说。 秦晚走过来站在我身边,她看着堂屋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我什么也没看见。” “你看不见。”陈伯说,他把那七根竹签子收起来,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东西是跟着晚晚来的。你手腕上那个印子,是她娘留给她的记号,也等于是个门。她能看见的东西,你未必能。”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陈伯说过这印记是母亲选中我做替身的标志,可“替身”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始终没说明白。我想追问,但井口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油灯差点灭了。陈伯伸手护住火苗,另一只手按住我的肩膀,把我往井台那边带了带。 “先下去。”他说,“站在上面说这些话,不吉利。底下好歹有墙隔着。” 秦晚犹豫了一下:“我也下去吗?” 陈伯看着她,目光在她手腕上没有印记的那只手上停了片刻:“你留在这儿。替我看住堂屋那扇门,不管听见什么声音,别往里看,也别答应。如果有人从里头出来——不管是谁——你拿这根竹签子,竖着钉在门槛正中。” 他把一根竹签子递过去。秦晚接住时指尖微微发颤,但她攥紧了,点了下头。 我站在井边,看着那根麻绳垂下去消失在黑暗里。陈伯把油灯递给我,自己先侧身钻进井壁上的洞口,他的肩膀擦着砖块过去,发出粗糙的摩擦声。我跟着他往里钻,洞壁很窄,我的肩膀几乎贴着两侧的砖,能感觉到那些砖面有些湿滑,像是常年渗着水汽。油灯的光晃来晃去,照出我面前一段段砖墙和脚下踩着的湿泥地。地面有些软,踩下去微微下陷,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被压实了又翻起来。 洞道是斜着往下的,走了十来步后忽然开阔了一些,能直起腰了。陈伯在前面停下来等我。他背对着我,正弯腰看地上的什么东西。我举着油灯凑过去,发现地上横着一截绳子,红的,已经褪成了暗褐色,断口处毛糙糙的,像是被什么硬东西磨断了。 “你爹走到这儿的时候,撞上第一道绊索。”陈伯蹲下来,用食指挑了挑那截断绳,“这绳子是从祠堂地基底下长出来的。每根拴着一个。你爹用剪刀一根一根剪断,才能往前走。” “拴着什么?” “新媳妇的头发。” 陈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侧过脸来看我。油灯的光从底下打上去,把他脸上的褶皱照得像一道道沟壑。他的眼睛在暗处显得很亮,浑浊的瞳孔里映着一点跳动的火。 “你太爷爷那辈立下的规矩,每房新媳妇过门第三天,要到祠堂里剪一缕头发,拴上红绳,供在香案底下。这绳子说是拴住媳妇的命,让她安心在秦家过一辈子。其实不是。那绳子另一头通到栖迟堂里去,头发是魂引,红绳是路。人活着的时候魂还拴在身上,不碍事。等人死了,魂顺着红绳走,走到栖迟堂里就出不来了。” 我握着油灯的手紧了紧,灯油晃出来一点,滴在我手背上,烫了一下。我忍着没动。 “我娘……她是活着的时候就被困住了?”我问。 陈伯沉默了几秒。洞道里的风从更深处吹过来,带着一点呜呜的声响,像什么人压着嗓子在哼歌。我仔细听,那调子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词,但旋律隐约有点熟悉。 “你娘进门第二天就觉出不对了。”陈伯说,“她是外乡人,不知道秦家的底细。第三天上祠堂剪头发的时候,她看见香案底下供着十几缕头发,每一缕上面都拴着红绳,绳头往下垂着,沉甸甸的,像是底下坠着什么。你娘当时没声张,回去后跟你爹提了一句。你爹那时候也不知情,他头天晚上才发现太爷爷留了一本手记,藏在卧房床板夹层里。手记上写着那些头发和红绳是做什么用的。” “父亲看了手记之后呢?” “他当晚就去祠堂了,想把那缕头发抽回来。可抽不动。绳子像是扎了根,拽不断。你爹拿剪刀去剪,刚碰到绳子,堂里的纸人全转了身。” 我后背一凉:“纸人转身?” “转过来朝着他。”陈伯的声音低下去,“他吓着了,把手记带回来,翻了一整夜,找到一条法子——做纸人替身。拿同样的头发和生辰八字糊一个纸人,烧给祠堂,把活人的魂引换到纸人身上,再烧掉纸人,魂就能散出去。你爹做了三个,烧了三个,都不成。你娘的魂还是走不了。到第四次,你爹急了,拿你娘的旧衣裳、用过的梳子、掉了的头发,一样一样混进纸浆里,仔仔细细糊了一个跟真人一般大小的纸人。眉眼画了三天,连嘴角一颗小痣都用墨点上了。” 我喉咙发紧。我想起父亲书房角落里那一摞旧纸上画着的纸人图样,一张又一张,眉眼嘴巴反复修改,笔痕重叠到纸都起了毛边。他画那些的时候,是不是就坐在那把椅子上,对着灯,一遍一遍描着母亲的轮廓? “第四次烧了之后呢?”我问。 陈伯低下头。洞道里忽然安静了,连那哼歌声也停了。油灯的火苗稳下来,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陈伯抬起头看着我,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我听见他说出那几个字时声音是哑的:“你娘把鞋留下了。” “鞋?” “那只红绣鞋。”陈伯说,“你爹烧完纸人第二天早上,去祠堂看香案,发现你娘那缕头发还拴在绳子上,绳子没断。但香案上多了一只鞋。红绣鞋,鞋面上绣着花,跟你手腕上那个印记一模一样。你娘活着的时候没绣过那只鞋,那是她自己走了之后,拿魂上的东西绣的。她拿那只鞋换了你爹烧过去的纸人。意思很清楚——” 他又顿住了。风重新吹起来,这次声音大了一些,呜咽着从洞道深处涌过来,带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擂在耳膜上,砰砰砰,越来越响。 “意思是什么?”我逼着自己问。 陈伯看着我,目光像两枚钉子:“意思是,她选了纸人做替身,把自己换到纸人身上去了。那只鞋是她的寄身处。你爹后来才明白,那三个纸人不是没起作用,是起作用了——只是困住你娘的东西太深,纸人烧掉之后魂走不了,只能就近找东西寄。你娘选了那只鞋,把魂附在鞋面上,等你爹去找她。” “我爹找了吗?” “找了半辈子。”陈伯说,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我分辨不出来,“他最后那几年,天天晚上坐在祠堂里对着那只鞋说话。鞋面上的绣花是你娘绣的,绣的是人脸。你仔细看过没有?” 我看过。在父亲的书房里,那只红绣鞋安静地躺在木匣子里,鞋帮两侧的绣花繁复细密,针脚攒成一个个漩涡状的图案,中间嵌着一点一点的黑线,隔远看像是花纹,凑近了才认得出那是一张张极小的人脸,眉目俱全,嘴角微微往上弯着,像是在笑。 “那些脸是谁?”我问。 “那些是你娘在栖迟堂里见到的。”陈伯说,“每一张脸代表一个被拴住的魂。她把它们绣在鞋上,是想告诉你爹,里面困了多少人。你爹数过,十三张脸。” “十三……” “你太爷爷那一辈算起,加上中间没了的新媳妇,到你娘,正好十三个。”陈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你娘把脸绣出来,是想让人看见。你爹看见了,可他救不了。他试了所有法子,到死也没能把那些魂放出来。所以他让你回来。” 洞道在前面拐了个弯,陈伯侧着身挤过去,我跟在后面,油灯的光照到拐角处的砖墙上时,我猛地停住了。 墙上刻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斜斜的,是用什么尖东西划出来的,笔画深浅不一,像是刻字的人手一直在抖。我举高油灯凑近了看,那几个字我认得——是父亲的笔迹。 “别回头,别答应。” 字刻得很深,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在砖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裂纹。裂纹一直延伸到砖缝里,缝里塞着一小团黑乎乎的东西。我用指甲挑出来,是头发。一小缕头发,用褪色的红绳拴着。 陈伯在前面停下来,回头看我。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缕头发,然后看着我的脸。他的表情变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如常,但我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他下巴绷紧了,眼角的皱纹抽动了一下。 “这是谁的头发?”我问。 陈伯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出三四步后才说了一句,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你爹最后一次进栖迟堂,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这缕头发。他谁也没告诉这是谁的。” 我攥着那缕头发跟上去,脚步踩在湿泥地上发出黏腻的声响。洞道越来越低了,我得弯着腰才能通过,头顶的砖块几乎贴着我后脑勺。油灯的烟气在逼仄的空间里散不开,呛得我眼睛发酸。 又走了十几步,前面忽然有了一点光。不是油灯的光,是一种发白的光,从头顶某个缝隙里漏下来,淡淡的,像月光被什么滤过了一层。陈伯停下来,伸手往上指了指。 “到了。上面就是栖迟堂供桌底下。” 我仰头看,头顶有一块砖跟周围的颜色不太一样,边缘有撬过的痕迹。那点白光就是从砖缝里渗下来的。陈伯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七根竹签子,一根一根插进砖缝里,围着那块活动的地砖插了一圈。他的动作很慢,每插一根都要停顿一下,像是在听什么动静。 插到第五根的时候,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响。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木地板上挪动了一下。然后是第二声。那声音从供桌的方向传过来,慢慢移动着,朝我们头顶靠近。 陈伯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那块地砖,白光照在他的脸上,我清晰地看见他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第六根竹签子被他捏在指间,迟迟没有插下去。 头顶上那东西停住了。正好停在我们头顶正上方。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从砖缝里透下来,细细的,飘飘忽忽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是贴着我的耳朵在说。 “晚晚……饭要凉了。” 是母亲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