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22
🌐 Language

第1章 桐花未落

中文

桐花开了。 那气味太浓了,浓得像是整座山谷都在腐烂。秦晚把额头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看着窗外一层又一层的绿往后退——墨绿、翠绿、青绿、黄绿,深深浅浅叠在一起,把天空挤成一条狭长的、灰白色的裂缝。盘山公路在竹海和杉木林之间来回扭动,像是一条被掐住了七寸的蛇,还在徒劳地挣扎。 她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的腥甜。晕车药已经吃过了,但四个小时的山路颠簸几乎把药效碾成了渣。手机屏幕亮着,左上角从"无服务"变成"紧急呼叫",又从"紧急呼叫"跳回"无服务"。她最后一条发出微信是给顾怀安的,说"我到了村口就会找你",但那条消息旁边始终挂着一个灰色的圆圈,那个永无尽头的旋转。 大巴在一个急弯处猛地顿了一下,全车的人跟着晃,塑料座椅发出吱嘎的惨叫。秦晚攥紧了手里的帆布袋,指甲掐进帆布纹理里。前面坐着一个裹着靛蓝头巾的老太,怀里抱着一只竹篮,篮子里头铺着一层稻草,稻草上面摆着几只青皮鸭蛋。那老太从上车起就没说过话,车一颠,鸭蛋就在篮子里轻轻地滚,骨碌碌地响,跟什么活物在喘气似的。 "桐花村到了啊——" 司机的声音从驾驶座后面传过来,沙哑得像磨刀石蹭着铁皮。秦晚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麻,她扶着座椅靠背一步步往车门挪。路过那老太身边时,她闻到一种气味,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潮湿的草木灰,又像什么东西烧了很久却没烧透。老太抬眼看了她一下,那一眼极快,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秦晚清清楚楚地看到老太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念叨什么。 她没有听清。 车门打开的时候,热烘烘的风灌进来,裹着桐花香。那气味几乎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的眼皮上、嘴唇上、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秦晚踩着踏板下了车,帆布袋甩到肩上,脚落地的瞬间,膝盖猛地一软——不是因为她虚弱,而是因为石板路的触感太熟悉了,熟悉到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先认出了这个地方。 她站在原地,闭上眼,又睁开。 桐花村的村口比记忆里窄了许多。那条石板路像是被人从两侧用力挤过,房子与房子之间的距离更近了,近到檐角几乎要碰在一起,在头顶织出一张参差不齐的黑色网。家家户户的门都是关着的,有些门板上还贴着褪色的春联,红纸已经泛白,墨迹被雨水泡得化开,看不出原来写的是什么。有一户人家的窗户半开着,窗帘后面隐隐约约有什么在动,秦晚看过去的时候,那窗帘就停了,像一块死布。 村口那棵老桐树还在。树冠比从前更大了,枝丫虬结着伸向四面八方,把半条路都笼在阴影里。树底下落了一层厚厚的桐花,白的、粉的、发黄发褐的,堆在一起,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一具腐烂的尸体上。秦晚记得小时候母亲告诉她,桐花不能踩,踩了会梦见不干净的东西。她那时候不信,特意跑过去踩了一大片,结果那天夜里梦见自己的脚变成了树根,一寸寸往土里扎,拔不出来。 她从那堆桐花旁边绕过去的时候,听见了声音。 是一种极轻的、持续的窸窣声,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着什么。秦晚循着声音转头,看到桐树另一侧的阴影里蹲着一个人——一个老头,背佝偻着,几乎要折成两截。他面前摆着一个搪瓷盆,盆里烧着纸钱,黄纸卷成筒状,一根接一根地往火里扔。火苗舔着纸的边缘,卷曲,发黑,灰烬飘起来,在半空中打着旋。 秦晚认出他了。陈伯。 这个村子里还活着的老一辈人里,陈伯是最后一个还住在老屋里头的。她爸活着的时候每年清明回来上坟,总会提两瓶白酒去找陈伯喝一顿,喝完两个人就坐在栖迟堂门前的台阶上发呆,谁也不说话。秦晚小时候问过她爸,陈伯怎么老是坐在祖宅门口。她爸说,陈伯是在替秦家看门。 看什么门?她问。 她爸没回答。 秦晚站在那里犹豫了几秒,还是抬脚走了过去。她的帆布袋带子在肩上蹭了一下,发出一点细碎的声响。陈伯的头猛地抬起来,像一只受惊的老猫,一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盯住她。 那眼神里的东西让她心里一紧。那不是惊讶,更不是欢迎。是恐惧。是那种看见不该出现的东西时,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恐惧。 "陈伯。"秦晚开口,声音有点干,"我回来了。" 陈伯手里的纸钱掉进了搪瓷盆里,火苗蹿了一下,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每一道沟壑里都塞着灰烬和烟尘。他张了张嘴,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来: "你……你不该回来。" 秦晚皱了皱眉。"我回来处理我爸的遗产。房子要过户,地契还在老宅——" "别去。"陈伯猛地站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搪瓷盆被他带倒了,没烧完的纸钱撒了一地,火星溅在桐花上,滋地一声灭了。他伸手想抓秦晚的手腕,但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又缩了回去,像是碰一下她就会染上什么脏东西。"晚丫头,你听陈伯一句话,收拾东西,走。现在走。天还没黑,镇上还有一班末班车——" "陈伯。"秦晚看着他,语气不重,但很稳,"我爸死了三个月了。我是他女儿,我不能连他最后住的地方都不看一眼。" 陈伯的表情变了一下。那表情太复杂了,一时之间秦晚分辨不出那里面是愧疚、是愤怒、还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一条被踩住了尾巴的蛇,所有的痛和恨都绞在一处,反而成了不动声色的沉默。他慢慢蹲下去,把搪瓷盆扶起来,把散落的纸钱一张一张捡回去。他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捏纸钱的时候微微发抖。 "你爸……"他说了一半,停住了。灰烬被风吹起来,扑到他的脸上,他也没擦。"你爸走的时候,是穿着鞋走的。" 秦晚没听懂。"什么?" "他穿着鞋。"陈伯把最后一张纸钱捡起来,扔回盆里,然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你知道我们这儿死人是什么规矩。人在屋里咽气,脚不能沾地,得赤脚穿寿衣,等抬出门才给穿鞋。他穿着鞋走的。" 风忽然大了起来,桐树上的花簌簌往下掉,落在秦晚的头发上、肩膀上。她伸手拂了一下,指尖碰到一朵花的瞬间,闻到一股比刚才更浓的腥甜味,那里面好像掺了别的东西,铁锈似的,又像隔夜的旧血。 "陈伯……"她的声音低下去,"你什么意思?" 陈伯没回答。他把搪瓷盆端起来,把里面的灰烬和没烧完的纸钱倒进旁边一个铁桶里,又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扔进去。火又燃起来了,橘红色的光映在他凹陷的脸颊上,让他的眼睛变成了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你爸不是在床上走的。"陈伯看着火,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他是穿着鞋走进栖迟堂之后,再也没有出来。" 秦晚站在原地,那种晕车的感觉又涌上来了。腥甜味冲进鼻腔,她不得不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干呕了两下。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那股气味卡在喉咙里,像一团揉不碎的棉花。 她直起身的时候,陈伯已经提着铁桶走了。佝偻的背影消失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后面,门关上之前,秦晚听见他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什么人交代。风把那句话的尾巴送过来,断断续续的,只有两个字—— "……回来。" 秦晚用力喘了两口气,把帆布袋的带子重新拽了拽,朝父亲旧居的方向走去。 旧居在栖迟堂溪对岸,一座灰砖小院,院墙上的青苔厚得像是墙上又长了一层墙。院门是木头的,门板上的漆早就剥落干净了,露出发黑的木纹。秦晚伸手推门,门轴发出一声长而尖锐的"吱呀",像是有人在门后面长长地叹了口气。 院子里比她想象中干净。地面扫过了,落叶被拢成一堆堆在墙角,石板缝里没有杂草。水缸里装着半缸水,水面浮着一片桐花瓣。她抬头看了一眼屋檐下的晾衣绳——上面空荡荡的,但她总觉得那里应该挂着什么东西,白晃晃的,在风里飘。 她的目光落在院子正中央那些纸扎人偶上。 三四个半成品的纸人立在木架子上,比真人矮一些,竹篾扎的骨架,糊着白纸,关节处用红绳系着。有的已经糊好了上半身,胳膊和肩膀的弧度弯得极自然,仿佛那层薄薄的白纸下面真的裹着一具温热的身体;有的才只扎了头,圆滚滚的纸球上面用墨线勾出了五官的轮廓,但眼睛都空着,两个白色的椭圆,什么也没有。 秦晚站在第一个纸人面前,盯着它那张空白的脸。她记得小时候最怕的就是这个——纸扎人偶画眼睛之前的那段时间。她爸总是在灯下给纸人画眼睛,蘸了墨的毛笔尖轻轻落下去,就那么一勾,纸人就"活"了。但她爸从来不让她看那个过程,每次画眼睛的时候都把她赶回屋里。有一次她偷偷扒着门缝看了一眼,看到她爸的笔尖落下去之前,嘴唇一张一合,在念什么。 她后来问她爸念的是什么。她爸说:"名字。" "什么名字?" "他们自己的名字。" 秦晚从纸人旁边绕过去,推开堂屋的门。屋里光线很暗,窗户用旧报纸糊了,透进来的光被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青砖地面上,像一根根白色的骨头。家具不多——一张八仙桌,两把木椅,靠墙一个掉了漆的柜子。桌子上摆着三样东西:一碗清水,三炷香,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布。 清水是满的,水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尘埃。三炷香没有点,但香头是黑色的,像是点过又灭了。那块白布叠得极整齐,边角对得一丝不苟,秦晚伸手摸了一下,布料粗糙扎手,是乡下做寿衣用的那种粗棉布。 有人来过。有人知道她要来,提前布置了这些东西。 秦晚站在桌子前面,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她盯着那碗水看了很久,水面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倒着的,五官模糊在微微的水纹里。她忽然产生一种冲动,想把那碗水端起来泼掉,但又觉得泼了会更糟——水泼出去之后,碗底会露出什么? 她没有泼。她转身进了里屋。 里屋是父亲的卧室。门没有锁,她轻轻一推就开了。一股陈旧的、混合着药味和桐花味的气体涌出来,她屏了一下呼吸才迈步进去。房间不大,一张木床靠墙,被褥叠得很规整,枕头摆在被子上面,枕头正中有一个浅浅的凹坑,像是有人不久前还枕在那里。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搪瓷茶杯,里面的茶水已经干了,杯壁上留着一圈褐色的茶渍。 秦晚的目光从床移到墙上,然后钉在那里。 一整面墙,贴满了照片。 她的母亲。 每一张都是她母亲。有些是她熟悉的——母亲抱着她站在桐树下,母亲在灶台前做饭时回过头来笑,母亲蹲在溪边洗衣服,背影被阳光拉得很长。有些是她没见过的——母亲站在栖迟堂门口,母亲的手里捏着一只纸人,母亲在夜里坐在门槛上看月亮,侧脸被月光削得极薄极脆,像一碰就会碎。 但所有照片上的母亲,眼睛都被红笔涂掉了。 不是随便涂几道——是用红笔一笔一笔地把眼球填满,填成两个浓得发黑的红色圆点。从眼眶的边缘到瞳孔的位置,涂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那些红色的圆点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起来像是在盯着人看,不管秦晚从哪个角度望过去,它们都正对着她。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她伸出手去想碰一张照片——她母亲抱着她的那张,照片上母亲穿了一件碎花衬衫,笑得露出牙齿。但那双被涂红了的眼睛让那张笑脸变得诡异极了,像是在笑的脸上长出了两个血洞。 她的指尖还没有碰到照片,就看到了照片下方那一行小字。 极小的字,用钢笔写的,笔画很重,重得戳破了相纸。 "她进去了。我没有拦住。" 秦晚猛地收回手,像被烫了一样。她的后背抵在门框上,呼吸变得又短又急。那行字她认得,是她爸的字——她爸写毛笔字的时候笔画圆润,但写钢笔字的时候每一笔都又直又硬,像是拿刀刻的。她爸在死之前,在母亲的照片下面,写了这行字。 她进去了。谁进去了?母亲吗?进了哪里? 栖迟堂。 秦晚闭上眼睛。那些被涂红了眼睛的母亲的照片在她脑子里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每一张上的红色圆点都在放大、在膨胀,像是要从相纸里挣出来。她猛地睁开眼,冲到床边坐下,双手攥着床单,指甲抠进粗布里。 冷静。她对自己说。冷静。你是来办正事的。房子、地契、遗产、手续。弄完就走。弄完就回去找顾怀安。 顾怀安。 她想起他来,心口稍微松了一点。她说好了到了就给他打电话的,但这里没有信号。她得去镇上一趟,或者找村里谁家装了座机——陈伯家里应该还有。 她站起来,深呼吸,再呼吸。把目光从墙上移开,看向别处——床头柜、衣柜、窗户、地上的那双鞋。 她的目光停在鞋上。 那是一双黑布鞋,鞋头朝外,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脚边上。鞋底是干净的,没有泥,没有土。但秦晚记得她爸生前最后一张照片——村里人发给她的那张,是她爸穿着这双鞋站在栖迟堂门口的监控截图(村委会门口装了个摄像头,刚好拍到了那个方向)。照片上她爸低着头,鞋面上沾了一大片暗红色的东西。 现在那双鞋摆在这里,干干净净。 谁洗的?谁摆的? 秦晚慢慢地蹲下去,伸手去摸那双鞋。她的指尖碰到鞋面的瞬间,一股凉意顺着指尖窜上来——那凉意不像是布料该有的温度,倒像是摸到了一块冰。她猛地缩回手,后退了两步,后脑勺撞在衣柜的角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站定之后,再次看向那双鞋。 鞋头朝外。鞋头朝着门口的方向。 那是活人穿的摆法。死人穿鞋,鞋头朝里,朝着床。 秦晚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那个棉花团又堵上来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她转过身,踉跄着走出卧室,经过堂屋的时候,她看到桌上那碗水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片桐花瓣,不知什么时候落进去的,浮在水面上,正在慢慢地打转。 秦晚推开院门走了出去。天边的云正在变暗,从灰白变成铁青,从铁青变成一种浑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搅浑了的紫。风从溪谷那边吹过来,把桐花的气味灌满她的肺。她站在院门口的台阶上,朝着溪对岸望去。 栖迟堂的飞檐刺破竹林,在暮色中像两只收拢的黑色翅膀。正堂门楣上那块匾额离得太远看不清字,但秦晚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勿回。 她盯着那两个字的方向,忽然觉得手腕上一阵刺痛。低头一看,右手腕上多了一圈淤青——五个指印形状,整整齐齐地环在上面,像是有人刚刚用力攥过她的手腕。 但刚才没有人在她身边。 她一个人站在旧居院门口,风把地上的桐花卷起来,打着旋往她脚边送。那些花瓣蹭过她脚踝的时候,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柔,像是有人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用一种她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的语调,叫了一声: "晚晚。" 那是她母亲的声音。 秦晚的脖子动了一下。她的肩膀开始转,头跟着往左后方偏——那是一个本能,一个听到自己母亲叫自己名字时根本控制不住的本能。她的眼珠正要往那个方向挪—— "别看!" 一声嘶吼从斜刺里炸出来,紧接着一只手死死地攥住了她的左臂,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她被猛地拖拽着向后趔趄了两步,整个人撞在一个瘦削而坚硬的胸膛上。 陈伯把她箍在怀里,一只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别看,晚丫头,别看。"陈伯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抖得不成样子,"你一看,它就看见你了。你一看,你就回不了头了。" 秦晚被捂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风停了。桐花香消失了。四周安静得像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被什么东西一口吞了下去。然后她听见了——从溪对岸的方向,从栖迟堂那边,传来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那是铁铃在响。没有风的时候,铁铃在响。 一下,两下,三下。 "别数。"陈伯在她耳边说,"别听,别数。走。跟我走。" 他的手臂箍着她往后退,一步,两步,三步。秦晚的脚在石板路上磕磕绊绊地挪动,她能感觉到陈伯的身体在抖,抖得像是他全身的骨头都在互相撞击。但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闭着眼睛,在黑暗中听见那铁铃又响了一下。 她数了。 四。 她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吞下去的时候,后颈一阵发凉,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从溪对岸伸过来,贴着她后脑勺的头发,一点一点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