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废柴 识海之中,那片我原本熟悉的干净草原已经被吞噬了大半。玄冥将魂力凝聚成实质的黑色雾气,如藤蔓般向四面八方蔓延,所过之处,青草枯萎、土地龟裂,然后从裂缝中渗出浓稠如墨的暗色浆液。草原正中央隆起一座巍峨的宫殿,完全由黑曜石般的魂力构筑而成,角檐上悬挂着不知用什么材质凝聚的青色灯火,那光芒照在身上,凉飕飕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透过皮肤往骨髓里钻。 我的意识站在草原与魔域的交界线上,脚底下,墨色的雾气正在缓慢地侵蚀着最后一寸绿色草皮。我能感觉到那些草叶在我的意识里发出无声的尖叫,然后一根根地消失,就像被什么东西从根须处直接吸走了生命力。 "你在害怕。"玄冥的声音从宫殿深处传来,平稳而带着点玩味,如同一根手指头拨弄着一根绷紧的弦。"我说过,你藏不住任何念头。" "我没有害怕。"我咬着牙回应,但声音已经在发抖。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体在收缩,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所有的感官都在尖叫着要我逃跑,可这里是识海,是我自己的脑袋里,我他妈能往哪儿跑? 玄冥低低地笑了,那笑声顺着魔气传递过来,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震颤,让我整个意识都在晃荡。"你心跳快了三分,意识边缘有金色碎光溢出,那是灵气即将失控的前兆。还有——"他的声音顿了顿,带着戏谑,"你想象了一下如果我现在扑过来,你会被撕成几片。答案是七片,我认真地数过。" 我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痛传来,但这里是意识空间,那点痛感更像是某种心理暗示的产物,玄冥刻意保留了我的痛觉,故意让我感受这一切。"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铁器,"把我吓死?夺舍?还是拿我当个玩物,慢慢折磨到魂飞魄散?" 宫殿的大门无声地敞开,黑色的门扇向两侧滑开,露出内部一片幽深的殿堂。穹顶上流转着暗紫色的符文,那些符文以某种古老的方式排列着,我认不出那是什么文字,但每一笔每一划落在眼睛里,都让我的精神传来针扎般的刺痛。殿堂正中,玄冥斜倚在一张由白骨拼成的王座上,他的身形比我上次模糊地惊鸿一瞥时要凝实了许多,面容从混沌的阴影中逐渐清晰出来,那是一张年轻而锋锐的脸,眉眼带着天然的傲慢,嘴角微微勾着,像是看一场好戏的观众。 "进来坐。"他用下巴指了指殿中一张凭空出现的石椅,"我又不会吃了你——至少在你还完整的时候不会。" 我的腿僵在原地。脚下最后一片青草彻底枯萎了,墨色的雾气像蛇一样缠上我的脚踝,冰凉黏腻,带着微微的吸力,似乎在把我往那个方向拖拽。我下意识地想退,可身后就是识海的边界,再退就撞上壁垒了,那是我意识的尽头,撞上去和撞上南墙没有区别。 "你体内的太极净心诀在抗拒我。"玄冥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又收拢,像是在拢住一团无形的东西,"有意思,这门功法是你师门里最基础的心法,平平无奇,可我方才试图侵蚀你的灵力核心时,那灵气居然自发凝聚成阴阳双鱼的模样,把我的魂力逼退了三分。谁教你的?是太虚老道那个老匹夫,还是他座下那帮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徒子徒孙?" 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但这句话让我愣了一瞬。"太虚真人已仙逝三百年,你……" "三百年?"玄冥的笑容忽然敛去了一瞬,那双暗紫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像一柄刀在暗处转了转刃口。"才三百年?有意思,我还以为老东西起码能撑到把我的墓给扫干净。那你师父呢?金篆峰那个姓褚的?" 我沉默了。我的确不知道玄冥口中的"金篆峰褚姓"是谁,师门典籍里从未记载过这样一个名字。 玄冥看着我沉默的样子,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那笑声落在空旷的殿堂里,激起层层叠叠的回音。"你什么都不知道,对吧?你连自己坐在一座怎样的大坟上都搞不清楚。你们这群小东西,一个个穿着白衣跟在长老后面喊'斩妖除魔',可连脚下踩着的土地姓什么都不知道。" "你到底是谁?"我抬起头,盯着王座上那张年轻的脸。虽然恐惧像寒潮一样翻涌不息,但某种更原始的愤怒正在缓慢地烧起来。他被封印在我体内,他利用我的身体活过来,他把我识海搞成这副鬼样子,然后他坐那儿嘲笑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是谁?"玄冥从王座上直起身,脊背缓缓挺直,那一瞬间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像一座山突然从海底升起来,压得我的意识猛地弯了一下膝。"我是这个天地间最后一位魔君,是当年太虚老道用尽九天玄火才勉强封印的玄冥真君——你师门里那些长老们夜里睡不着觉时念叨的名字,就是我。"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最后一位魔君"那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宫殿穹顶上的紫色符文猛然亮了一瞬,整个识海都在震颤。 我踉跄了一下,勉强站住,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可我明明没有实体。那种生理性的反胃感纯粹是意识过度恐惧时的应激反应,就像有人把一盆冰水顺着脊椎往下浇。"所以……你是魔头?" "魔头。"玄冥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尝一道菜,"太虚老道当年站在九天之上,也是这样喊我的。三百年前他那一剑劈下来的时候,嘴里喊的就是'魔头伏诛'。你猜怎么着?他劈完我之后转头就把跟我同阵营的三十七个宗门连根拔了,男的杀头、女的充奴、老幼妇孺一个没留。你知道那三十七个宗门里有多少没修过魔的普通人?有没有人喊他'人头屠夫'?" 我不知道。我的常识告诉我,太虚真人是正道祖师、万世楷模,宗门典籍里记载他一生斩妖除魔、护佑苍生,最后一战以血肉之躯封印魔君,力竭而亡。可玄冥说的东西,我从未在任何一本典籍里看到过。 "你现在想什么?"玄冥忽然换了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戏谑感,"'这老魔头在骗我,想动摇我的道心',对不对?" 我抿紧了嘴。 玄冥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宫殿里回荡,震得墙壁上的暗紫色符文如水波般起伏。"有意思。你小子比上一任那个废物强点,至少你还知道怀疑。上一位被我寄生的小东西,我随便编两句他就哭着求我放过,然后自己把自己灵力震碎了——'宁死不为魔',啧啧。" "上一任?你寄生过别人?"我抓住他话里的线索,虽然理智告诉我不要跟一个魔头聊天,但恐惧之下想了解更多敌人信息是本能。 玄冥从王座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我。他的身形在逐渐凝实,甚至能看到袖口上绣着的暗金色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某种古兽的鳞片排列。"你才是我苏醒后第一个宿主。之前那个——他在你之前三百年,是太虚老道封印我之后,随手抓了个路人来试验封印松动程度的牺牲品。蠢货把自己震死了,封印反而更紧了,我又睡了三百多年。" 他迈步走下台阶,每一步都踏在虚空中,脚下却泛起一圈圈暗紫色的涟漪。他走到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比我高出大半个头,垂眼俯视着我的姿态像看一只蚂蚁。 "小子,我告诉你一个事实。你三天前在试剑台上晕倒,是因为封印已经在崩裂的边缘,我那一缕魂力外泄,直接冲垮了你脆弱的经脉。如果那时候没人管你——你猜怎么着?你的经脉会在半个时辰内寸寸断裂,灵气逆行冲入泥丸宫,最后你整个人从内往外炸成血雾,连魂魄都会碎成渣滓。送你去丹房的张师叔是救了你,可真正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是我。" 我瞳孔猛缩。"你——" "我用我的魂力替你固定了碎裂的经脉,把外泄的魔气重新收回封印里,同时压下了你体内灵气暴走。不然你以为,一个外门弟子在试剑台上走火入魔,怎么可能三天就能下床走动?"玄冥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双暗紫色的眼睛里带着某种近乎残忍的玩味,"所以你别摆出那副被害者的样子看着我。小东西,我救你不是因为我发善心。" 他俯下身,脸凑近到几乎贴着我的额头,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寒凉气息顺着呼吸灌进我的鼻腔。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一根针一样扎进我的意识里。 "你的身体现在是我的产业。" 我猛地后退一步,却被脚踝上缠绕的魔气绊了一跤,整个意识体向后仰倒,后脑勺重重磕在地面上。痛,是真的痛,他保留了我所有的感官,连磕头的痛感都像真实世界一样清晰。 "产业?"我的声音哑了,脑子里乱成一片浆糊。 "对,产业。"玄冥直起身,负手而立,低头看着我狼狈仰倒的模样,笑容扩大了几分,"我沉睡了三百年,魂力只剩当初的十分之一不到。我需要一个能容纳我缓慢恢复的容器,而你就是那个容器。你的经脉虽然差劲,但体质意外地适合容纳混沌属性的灵力,从根基上来看,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的炉鼎。所以,你觉得我会眼睁睁看着我的产业在试剑台上炸成血雾吗?" 我仰面躺在地上,意识体后脑勺传来的钝痛还没消散,耳边嗡嗡作响。识海的天穹上,那片我曾经熟悉的白云蓝天已经被玄冥的魔气侵蚀得只剩一小块了,那块亮色像一扇窗,正一寸一寸地缩小。 "那我现在算什么?"我盯着那最后一块天空,声音平得像死水,"你的人肉炉鼎?" "你有两个选择。"玄冥蹲下来,用一根手指抬起我的下巴,强迫我看着他,"第一,抗拒我,天天在识海里跟我搏斗,消耗你自己那点可怜的灵力,最后我慢慢蚕食你的意识,等你精神力耗尽的时候,你变成一具空壳,我全盘接管。这个过程大概需要三到五年,你会每一天都过得像个噩梦。" 他的指尖冰凉,我感觉到一股细细的魔气正顺着下巴往经脉里钻,像一条小虫子在皮肤底下爬行,恶心而恐怖。 "第二,"他收回手,站起来,"跟我合作。我不需要你全部的肉身,只需要你允许我借用你的经脉来温养魂力。作为交换,我可以教你一些东西——比如你怎么才能从外门杂役爬到内门,比如你那位苏月师姐手上那只镯子到底是什么,再比如……" 他顿了顿,微微侧过头,目光掠过我的脸。 "比如你三天前去镇外采购药材时路过的那个村子,为什么全村老少都被屠尽了却没人上报宗门。" 我浑身一激灵。"你说什么?" 玄冥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王座,袍袖轻拂间带起一阵墨色的风,那风拂过我面颊时,我在其中嗅到了一丝血腥气。三天前我去山下镇子采购伤药,途经槐树村时闻到了极其浓烈的铁锈味,可村口拦着宗门执法堂的封条,我无权进入。当时我只以为是妖兽侵扰,宗门派人处理了便罢,此刻被玄冥提起,那丝血腥气忽然在我记忆里放大了十倍,连带着那天傍晚灰蒙蒙的天色、枯树上栖息的鸦群,以及封条上朱砂写的"禁入"二字,都变得异常刺目。 "你看到了什么?"我撑着地面爬起来,小腿还有点发软,但已经能站稳了。 玄冥坐回王座上,手肘支着扶手,下巴搁在手背上,带着一种闲适而慵懒的神态望着我。"等你决定好选择哪条路的时候,我再告诉你。现在?你连道心都在晃,告诉你也只会让你半夜做噩梦。" "我已经在做噩梦了。" "那不一样。"玄冥的笑收敛了,他的表情在昏暗的紫色光芒中变得晦暗不明,"现在的噩梦只是关于你自己的性命,我告诉你那个村子的事之后,你的噩梦就会变成关于你所效忠的一切。" 他挥了挥手,墨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我裹住,轻柔而不可抗拒地往识海边缘推送过去。我的意识在后退中慢慢模糊,草原、宫殿、玄冥的面容都在雾气中渐行渐远。 最后我听见他的声音从我意识深处传来,清冷如寒泉划过岩石: "小子,回去好好想想。你的身体现在是我的产业,我暂时也不会让你死,但你得明白——你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跟在师长后面喊'斩妖除魔'就能心安理得睡觉的外门弟子了。你脚下踩的东西,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我的意识猛然坠回现实世界。 睁开眼睛时,我躺在外门弟子居所的木板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纸糊的窗格洒进来,在地面上落下一片银白的光斑。室内很安静,邻铺的刘师兄睡得正沉,鼾声均匀而绵长,床头挂着的青布外套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我抬起手来,借着月光看自己的掌心。那上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魔纹或者黑色的雾痕,经脉里灵气的流动也平稳如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可识海深处那座黑曜石宫殿还在,玄冥的气息像一根细针一样扎在我意识的角落里,提醒我他不是幻觉。 他说得对,我确实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心安理得地躺下睡觉了。我闭上眼睛,可脑海里反复浮现的全是那片被魔气吞噬的草原、白骨垒成的王座,以及玄冥蹲下来抬起我下巴时那双暗紫色的眼睛里倒映出来的——我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我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窗外有夜风吹过檐角的风铃,叮当声细碎而清冷。我把被子拉过头顶,蜷缩成团,在黑暗里闭着眼,一遍遍想着他最后那句话。 "你脚下踩的东西,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而我他妈连自己脚底下到底踩着什么都还不知道。 隔壁床刘师兄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把窗户关上",又沉沉睡去。我伸手把被子掀开一条缝,冰凉的风灌进来,让我打了个寒噤。月光照在枕头边叠着的青色外门弟子服上,衣襟内侧绣着宗门的小字徽记,那个徽记我每天穿衣服时都能看到,从来只觉得它代表荣耀和庇护。 可今晚看着它,月色下那一针一线绣成的云纹忽然变得陌生起来。我盯着那徽记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我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得早起去外门广场交任务,张师叔说采购药材的功绩点该结算了,我再不攒够功绩点,就永远升不进内门。 可我知道,今晚大概要睁着眼熬到天亮了。因为每次我闭眼,识海深处那片被魔气染黑的土地上,玄冥的笑声就低低地响起来,像一把钝刀子在骨头上慢慢磨。 他让我选。 可我连选项到底是什么,都还没真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