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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暗幕之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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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幕之厅 那道人影从白光里完全迈出来了。 靴跟落在舞台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叩响,跟圣铃最后一声余音重叠在一起。莫林终于看清了那个圣骑士的全貌——矮壮到有些失衡的身材,肩宽得像一口衣柜,披风下露出的前臂比他的小腿还粗,皮肤呈粗糙的日晒色,上面覆着细密的旧伤疤。他的脸方正,下颌宽厚,一双灰蓝色的眼睛从浓密的眉弓下俯视着整个舞台,眼神像一枚被反复磨过很多次的旧钉子,不锋利了,但硬得咬不弯。 右手里那把武器彻底从裂隙的光中抽离出来。那东西大约一臂长,通体银白,形状介于短剑和长匕首之间,刃面没有反光,却呈现出一种吸光的质地——像有人把一小块夜空磨成了金属,所有光线到了刃面上都被吞进去,剩下一片哑光的、寒冷的银。 圣银。 莫林从没见过这玩意儿,但他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他在那把银刃完全脱离裂隙光照范围的那一刻,后背到后颈的皮肤齐齐地收紧,汗毛孔猛地立起来,喉咙里泛起一阵类似铁锈的腥涩味。那种感觉跟恐惧不太一样——更接近于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从头顶按下来,迫使他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蹲伏或者逃跑的本能选择。 "别动。"托马斯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压得比刚才还低,气音几乎贴着他耳廓传进来,每一个字都带着紧张导致的轻微颤抖。"保持现在这个姿势。他在用圣铃锁定裂隙的坐标,还没完全转移视线。我们站在走廊的暗处,只要别动,他三秒之内不会——" 那个圣骑士的头偏过来了。 很慢,偏转的幅度很小,但他的视线从舞台正中央移到了走廊入口的方向。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块磨过的燧石,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他握着圣银匕首的手抬了起来,刃尖对准了莫林和托马斯所在的方位。 "跑。" 托马斯说出这个字的同一瞬间,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五指张开朝地面一甩。莫林没看清他甩出了什么,但走廊口的地面突然炸开一团浓灰色的烟雾,像一块厚重的天鹅绒幕布被从地板下面掀了起来,瞬间填满了门框的整个矩形区域。烟雾里有暗蓝色的火花在噼啪爆裂,发出类似湿木柴在火堆里闷烧的声音。 莫林被托马斯拽着往走廊深处跑。他的靴底在暗绿色的漆面地板上打了两个滑,肩膀撞到走廊墙壁上,右肩胛骨发出一阵闷痛,但他没时间调整重心,因为托马斯的手臂像一根铁条一样箍着他的上臂,力道大得不给他任何停止或者减速的可能。 "左转。别回头。别停。" 走廊尽头的左侧有一扇矮门,高度只到莫林胸口,门板是用厚橡木做的,表面包着一层磨损的深棕色皮革,铜钉沿边缘排成两列。托马斯没有减速,他直接抬起右腿朝那扇矮门的锁扣位置踹了一脚,门板猛地向内弹开,撞在后面的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窄楼梯,陡得几乎像梯子,两侧的墙壁是裸露的砖面,砖缝里的灰浆已经干裂剥落。莫林跟在托马斯身后往下冲,一只手扶着墙壁保持平衡,砖面粗糙的触感刮着他的掌心,凉而硬。楼梯一共转了两次弯,每次转弯处都有一盏嵌在墙壁凹槽里的小油灯,灯芯燃着极细的黄色火苗,光线微弱到勉强照清下一级台阶的边缘。 头顶传来声音。 第一声是木质地板被重物踩踏的闷响——砰,低沉而有力,像有一个人从高处跳落在舞台上。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节奏比人的脚步快得多,像有四五个人同时落地。然后莫林听到了一句短促的口令,语调平板,咬字清晰,每个音节都像被铁砧敲过一样硬:"南侧走廊。两人一组。" "他们追上来了。"莫林说。他的声音在狭窄的楼梯间里被墙壁反复弹射,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回响。 托马斯没有回答,但他在第二段楼梯尽头的拐弯处猛地停下,从腰侧那只小布袋里掏出一把灰白色的粉末,朝身后半空中抛洒出去。粉末在空中散开的时候没有落下来,而是悬浮着,像一团被搅散的蛛网悬在半空,缓慢地膨胀、伸展,最终形成了五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托马斯低声念了三个词。音节短促,发音古怪,像某种被拆解后又重新拼接的单词。那些人形轮廓在他念完最后一个音节时突然变亮了一瞬,然后各自散开——两个往楼梯上方折返,两个穿过墙壁朝左侧通道钻了进去,最后一个直接站在楼梯拐角处,姿态笔直,像一个正在等待指示的哨兵。 "幻象。"托马斯抓住莫林的手腕继续往下冲。"支撑不了太久,但够给他们添点麻烦了。快。" 第三段楼梯比前两段都要长,尽头是一扇铸铁栅栏门,门锁已经被人提前撬开了,锁链软塌塌地垂在门把手上。托马斯推开栅栏门的时候,一股浓烈的潮湿气味扑面而来——下水道的味道,混着淤泥、铁锈和腐烂树叶的复合气息,又冷又重,像一条湿毛巾捂在口鼻上。 他们钻进了剧院地下的排水通道。通道的拱顶大约一人半高,宽度勉强容两个人并排通过,两侧墙壁是粗凿的石块砌成,表面覆着一层滑腻的灰绿色苔藓。底部有浅浅的流水,淹没脚踝,水是暗褐色的,流速很慢,但带着一股轻微的推力,顺着通道的坡度往下流。 莫林的靴子浸入水中的瞬间,冰凉的湿意从脚底蔓延上来,沿着布料渗到脚踝以上,但他顾不上冷,因为托马斯已经松开他的手腕在前面跑起来了——深蓝外套的后摆在暗下来的光线里成了一个移动的模糊色块,水花在他的靴跟后面溅起来,在昏暗里闪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们沿着主通道跑了大约三分钟。通道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处岔口,左侧右侧都有,有的通向更深更窄的支道,有的被塌陷的砖石堵死。托马斯在每个岔口处都没有犹豫,他的脚步始终保持着一种稳定而急促的节奏,像走惯了这条路。 然后莫林听到了身后的声音。 不是脚步声——那声音比脚步声尖锐得多,像有人用金属物在砖墙上轻轻刮了一下。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节奏均匀,越来越近。 "圣铃。"托马斯偏过头对他说了一句,气息有点不稳了。"他们在用圣铃锁定我们移动的方向。圣铃的声波可以穿透三百米范围内的任意固体障碍,我们在地下跑动的震动会被他们捕捉到。" "那怎么办?" "跑到他们捕捉不到为止。"托马斯说着从腰侧口袋里又掏出一个东西——这次是半截蜡烛头,蜡面被手心的温度捂得有点发软。他把蜡烛头在掌心里搓了一下,烛芯突然自己亮了,燃出一团苍白色的火焰,火光映在石壁的水渍上,闪出一片晃动的水影。 那团苍白色火焰从托马斯的掌心脱离出来,像一只萤火虫一样悬浮在半空中,朝他们来路的方向飘了回去。它飘过岔口的时候,火焰突然炸开,分成七八团更小的光点,分别射入不同的岔道,每一团都在岔道深处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和嘈杂的模拟脚步声。 "这招能撑多久?"莫林问。 "四分钟。"托马斯说。"四分钟之后它们就灭了。四分钟之内,如果他们是正常人,就会被至少两支岔道的错误信号引开。" "如果他们不是正常人呢?" 托马斯没有回答。他只是加快了一步。 四分钟的时间在奔跑中缩得极短。莫林感觉自己的肺正在烧——他在东区窄巷里跑了这么多年,早该适应体力消耗,但下水道里的空气又潮又重,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吸一块浸透了水的棉布。他的大腿肌肉已经开始发酸,小腿被冰水泡得麻木,但他听到身后那阵金属刮擦的声音在一个岔口处偏移了方向,朝右转了进去,渐行渐远。 托马斯放慢了脚步,最终在一个向上的铁梯前停下来。 铁梯嵌在墙壁里,锈迹斑斑,梯级之间的空隙比正常标准宽出一截。托马斯把蜡烛头收回口袋里,率先攀了上去,铁梯发出令人不安的嘎吱声,锈屑从梯级和墙壁的连接处簌簌落下,飘进下面的水里。他在顶部停住,用肩膀顶开一扇沉重的铸铁井盖,井盖边缘的铁圈剐蹭着路面石头,发出一阵刺耳的长音。 夜风灌了进来。 莫林跟着他攀上铁梯,从井口爬出去的时候,膝盖磕在井沿上,一股钝痛顺着胫骨传上来。他没有停顿,用手掌撑住湿冷的地面把身体完全拖了出来,翻了个身,仰面倒在了一片松软潮湿的东西上。 垃圾堆。他们落在了一条后巷深处堆积的腐叶、废布和碎木料上。软的东西缓冲了落地的冲击,但他的后背还是被底下某根硬木条顶了一下,脊椎传来一阵短暂的酸麻。他大口喘着气,夜雾裹着垃圾堆特有的酸腐气味涌进他的鼻腔里,跟他肺里残留的下水道潮气混在一起,让他短暂地呛咳了两声。 托马斯就倒在他身边半米远的位置,仰躺着,胸口剧烈起伏,深蓝外套的前襟沾满了暗褐色的泥水痕迹。他偏过头来看着莫林,灰眼睛里还带着奔跑后没散尽的紧张余韵,但嘴角慢慢牵了起来,咧出一个笑。 "第一次任务就逃命。"托马斯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在木板上拖过去的摩擦声。他喘了两口,又笑了一下。"不错。以后有的吹了。" 莫林仰躺着,看着头顶那片被雾气和建筑轮廓切割成碎块的灰黑色天空。他的肋骨在呼吸时一阵一阵地刺痛,大概是刚才翻出井盖时哪处肌肉拉伤了,也可能只是岔气。他把左手抬起来盖在眼睛上,手背贴着额头,冰凉的皮肤触感让他发烫的太阳穴略微舒服了一点。 呼吸渐渐平复下来。莫林把手臂放下来,撑着地面试图坐起身。垃圾堆的松软表面让他的重心不太稳定,他用手掌按了按身下那堆碎木料,蹭得满手都是潮乎乎的木屑和腐烂的菜叶碎末。他就着这个半坐半靠的姿势偏过头去看巷口。 巷口有一盏路灯。 那盏灯的煤气火焰烧得不太稳,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在浓雾里撑开一圈半径不到两米的昏亮区域。灯柱底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牧师袍,布料厚实垂坠,袍摆的底边沾着几片被夜风吹来的枯叶。他的头发是灰白色的,短而密,向后梳得很整齐,露出线条锋利的前额和一张瘦长的脸。脸型窄窄的,下颌骨收得紧,颧骨高耸,鼻梁挺直,嘴唇薄得几乎没有弧度。他的眼睛是极淡的灰色,淡到几乎像被水洗过很多次的旧绸缎,在路灯的光晕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就站在那里。没有走近。没有开口。只是站着,两只手从袍袖里伸出来交叠在身前,左手腕上系着一根细银链,链尾垂着一枚拇指盖大小的银质徽章,徽章表面刻着一个简笔图案——三根平行竖线,顶部被一条横线贯穿。 莫林感觉自己的心脏又收紧了一次,这次比刚才在剧院里更甚。那人的视线越过整条后巷的距离落在他们身上,很平稳,很安静,安静到比任何锐利的逼视都更有分量。他没有追过来,没有奔跑,没有制造任何声音。他只是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两个刚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浑身湿透泥泞的人跌坐在垃圾堆里喘气。 "别动。" 托马斯的声音从旁边挤过来。极低。低到几乎是嘴唇的动作而不是声音本身。 莫林用余光看过去。托马斯还躺在地上,但他的右手正在缓慢地、极其隐蔽地朝外套内侧袋的方向移动,五指张开,指尖贴着湿透的布料慢慢滑过去。 "别动。"托马斯又说了一遍。他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音节都绷得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那是大审判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