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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声音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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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的方向 那线灰白色的边缘在木板缝隙里持续地扩宽着,从最初的一线极薄的光逐渐变成了一条窄窄的亮带。林远一直坐在桌前没有动,手肘撑着桌面,手掌交叠着放在下巴下面,视线落在那道正在扩宽的亮带上,看着它从灰白色向暖白色过渡的过程。日光灯管在他头顶还在响着,但他注意到那声音的强度似乎比深夜时降低了一些,像是电流在早晨的某个时刻被重新分配过,把一部分供应转到了别处。 他把手从桌面上放下来,站起来走到窗边,把脸凑近那条木板缝隙。外面的天空正在从深蓝灰向浅灰转变,天际线的位置有一层比天空更亮一些的色带正在形成,那层色带沿着东侧山脊的轮廓延伸着,边缘模糊,像是光正在从云层后面一点一点地渗透出来。他看了一会儿那片正在形成的晨光,然后转身走回桌前,拉开抽屉取出笔记本,翻到昨天画了记录线的那一页,在记录线的末端补了一个标记——圆圈加箭头加短横线,表示晨光初始状态已确认。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里,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光已经从煤油灯余晖和晨光的混合状态变成了以晨光为主的状态,灰白色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破窗里涌入,在地面上铺了一大片均匀的亮区。 他沿着走廊往中心大厅的方向走。经过大厅侧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在活动了——两个人正在把一面旧木板搬到大厅中央靠北墙的位置,木板表面刷了一层浅灰色的涂料,被擦过之后露出了下面原来的木纹。另一个人正在往木板上钉一张展开的地形图,图纸的边角用图钉压住,边缘已经蹭掉了颜色。林远站在侧门口看了一会儿,一个人把木板立正之后退后两步,用一把旧尺子在图纸边缘比了比水平,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对旁边的另一个人说了句什么。那个人从地上捡起一卷细麻绳和一盒图钉,开始在图纸的边角位置做固定的准备。 林远穿过大厅走到沈国栋办公室门口。门已经开了半扇,沈国栋站在办公桌旁边,正在把煤油灯熄灭。灯罩被取下来放在桌上,灯芯上残留的火苗正在慢慢暗下去,最后变成了一缕细细的白烟升起来散在空气里。他侧过头看见林远站在门口,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把灯罩重新扣上,然后把整盏灯推到桌角。 "木板和地图已经准备好了。九点整开始。"沈国栋的声音在早晨的空气中比夜里少了一层混响,更干一些。他把双手撑在桌面上,掌心贴着桌面木板,身体微微前倾,"你那边——石头的情况记录了吗?" 林远走进办公室,在门口内侧停了一步。晨光从侧面的窗子里照进来,在他肩膀上铺了一层亮色。他伸手进口袋握着石头,感受了一下石头表面的温度——和夜间相比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依然是那种和体温接近的微温。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空着手垂在身侧。 "记录了初始状态。光照条件和角度固定了,等三十天之后采集第二组数据,然后再做对比。" 沈国栋直起腰来。他的目光从林远的脸上移到门外的走廊方向,在那里停留了两三秒,然后收回来落在林远身上。"九点大厅集合。你让方寒把翻译文本准备好,写在能让大家看清的纸面上,挂在木板旁边。读完之后地图上标注位置的环节也由你来做。" 林远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走回实验室。推开门进去的时候,方寒已经坐在桌前了,面前摊着几张写满了字的纸页,纸页上的字体比平时大了一号,用的是粗铅笔画出来的印刷体,字迹清晰,行距均匀。每一行的开头都用序号标明了段落位置,在需要与地图上位置标记对应的地方加了下划线。整段文本被拆分成了三个自然段,每一个自然段之间留有充足的空白间距,方便在宣读时停留。 林远走到桌前俯身看了那几张纸页。第一段的内容是关于石板和石壁面上符号的位置对应关系,第二段是关于时间跨度的描述及三个未匹配符号位置的说明,第三段是对整段文本含义的总括。他读完之后直起身来,把石头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让它落在那圈印记里,然后对方寒说。 "把这些纸页带到大厅去钉在木板旁边。我去拿地图上用的标记笔。"他走向桌前,弯腰拉开办公桌下面的抽屉,取出一支油性记号笔,红黑色的,握在手里掂了一下,确认墨水没有干透。方寒把那几张纸页卷起来夹在腋下,走到门口等了他半拍,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走廊朝中心大厅的方向走去。 大厅里已经陆续开始有人进来了。椅子被重新排列过,排成了面向北墙上的木板和地图的半圆形布局,大约能坐七八十人,其他人站着也能看到。后面进来的人靠墙站着,端着搪瓷缸子或空着双手,大厅里的声音从零散的说话声逐渐汇聚成了一个持续的低频嗡嗡声,像是一池被搅动的水正在慢慢稳定下来。 林远走到北墙前面,站在那张地图下方,把油性记号笔的笔帽拔下来夹在左手的指缝间。方寒把那几张纸页沿着木板的边缘用图钉固定住了,纸页的底部距离地面大约一米高,前几排坐着的人可以平视到纸面上的内容。方寒固定好之后退到一侧,站在木板边缘的位置,双手垂在身侧,面朝着大厅里陆续坐满的人群。 人群的嗡嗡声在某个时刻逐渐降低,然后在沈国栋走进大厅的时候完全安静了下来。沈国栋走到人群前方的空地处,站在林远和方寒之间略靠后一些的位置,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目光扫了一圈大厅里所有人的脸。他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确认大厅里的状态已经到达了可以开始的节点,然后他侧过头看着方寒。 方寒往前迈了半步。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些排列成行的纸页上,开口时的声音比平时略高了一些,足够让大厅里每一个位置的人都能听清。他把第一段文本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声音平稳,没有停顿,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这页纸的内容读过很多遍,每一句的节奏都被调整到了最适合传达信息的长度。读完之后他停了两三秒,然后开始读第二段,读到了那三个未匹配符号的位置时他稍微提了一下语速,把那三个空白位置的前后文衔接在了一起,让整段文本在听觉上保持连贯。 他读完之后,大厅里安静了几秒。那几秒的安静中,有人调整坐姿的布料摩擦声从后排传来,有人清了清喉咙。然后林远从桌前迈出了一步,把油性记号笔握在右手里,转身面对北墙上的那张地图。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石头放在地图底部的图例区域旁边,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它的位置,然后抬头看向地图上用铅笔画出的那道弧形标记线——水渠的走向、灰烬堆的位置、石壁面符号区的坐标、石板埋藏点的坐标、以及那条分支路线延伸的方向。他把油性记号笔的笔尖落在水渠起点处,然后沿着那条铅笔画出的弧线缓缓移动着,在地图上把整道圈的轮廓重新描画了一遍,最后落回到起点位置,画了一个闭合的圆。油性记号笔的红色笔迹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连续不断的、宽约三毫米的线,正好覆盖了铅笔底稿的走向,在晨光的照射下,那道红色记号像是一条刚刚形成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