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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两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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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村长带了六个壮实后生,扛着斧子、提着镰刀,说要上山。 小道拦在村口,一个人,拦在七个人面前。 "不能去。"他说。 村长皱了皱眉:"道长,你让开。阿木死在山里,我不能让这口气咽下去。" "咽下去?"小道说,"你们去了,是给它递刀。" "这话怎么说?"一个后生梗着脖子,"阿木都死了,你还不让我们去看看,那山里头到底是啥玩意?" "山里没有玩意。"小道说,"山里只有山。可你们进了山,山就不只是山了。" "你说人话。"另一个后生不耐烦了,"我爹说你是道士,懂得多,可你这一句两句,俺们听不懂。" 小道张了张嘴。他想说,你们进山,草木会写字,走兽会记账,山神会借着你们手里的斧子,把积了几百年的恨,全倾到你们头上。可这些话,说出来谁信? 他换了个说法:"阿木不是死在刀斧下。"他说,"我亲眼看的,他全身没有一块刀伤。" 村长一愣:"你是说……" "你们别带着斧子去。"小道说,"空手去,只去看,别动手。看见什么,都别砍,别碰。行不行?" 几个后生面面相觑,看向村长。村长盯着小道看了很久,久到日头挪了一指高。最后他点了点头:"行。我信你一回。斧子放下,空手去。" 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回头喊了一句:"都空手!谁也别带家伙!" 后生们不情不愿地放下斧子。小道这才让开,看着那七个人,空着手,朝西边的山道走去。 灰雀落在村口的老榆枝头,翅膀耷拉着,闷声道:"他们……会听话吗?" "不知道。"小道说,"我只能赌一次。" 他没能一直赌下去。晌午刚过,山道那头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后生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脸色白得像纸,一进村口就软了腿,趴在村长家门槛上,半天说不出话。 小道冲过去,扶起一个后生:"怎么了?看见什么了?" 那后生抖着嘴唇,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树……全倒了……" "什么树?" "砍伐坡……不,不是砍伐坡。"那后生咽了口唾沫,"是我们路过的那片林子——全是好树,全是合抱粗的大树,一夜之间……全倒了。倒得整整齐齐,一个方向。像……像被人割的。" 小道的心一沉。 "我们没动手。"后生急急地道,"村长看着呢,谁都没碰。可那些树就那么倒了,倒成一排,树根全断了,断口……断口是黑的。像烂了十几年。" 小道松开他,转身就往西跑。跑出两步,又停住。 他站在原地,望着西边的山脊,望着那片树林的方向。日头挂在头顶,晒得他后背发烫,可他却觉得冷。 全倒了。一夜之间,合抱粗的好树,全倒了。 这不是厌气。这是天语。 是山神动了手。 它没有借人的手。它自己动手了。那些树——那些它还护着的、还舍不得杀的树,那些它当成自己孩子的树——它亲手把它们放倒了,放倒成一排,倒在进山的路上,挡在人脚下。 它在告诉小道一件事。 "我不在乎毁掉什么了。" 小道站在村口,站了很久。灰雀落在他肩上,两只豆子眼望着他,小声道:"小道……" "它连自己的东西都舍得杀。"小道轻声说,"它是真的,铁了心,要把这座山清一遍了。" 他回到观里,腿一软,坐在门槛上。 他该做什么? 替人类求情?可人类的斧子还举在半空,村长明天还会再带人上山,后生们嘴上说着怕,手里却还惦记着那片倒下的好树——那在他们眼里,是现成的木料,是柴,是钱,是给娃娶媳妇的聘礼。 沉默看着万物复仇?可他躺在草席上,闭上眼,就看见阿木那双抠烂了的手,看见阿木娘哭晕在院子里,听见那哭声从黄昏响到天亮。 他觉得自己像一根被两头拉扯的绳子,一头是一整座山的恨,一头是一村子的命,两头的劲都那么大,大得他觉得自己随时会"啪"地一声,从中间断成两截。 他摸出怀里那半截断斧柄,握了又握。木头糙,硌手,像一把握不住的柄。 "师尊。"他对着空荡荡的道观说,"你当年……是怎么过来的?" 没有人回答。只有檐下的灰雀,扑棱一下翅膀,叫了一声。 他想起师尊。想起师尊一辈子不说话,想起师尊说"说多了,分不清是自己想说的,还是树想说的"。想起师尊临终时那半卷残经,想起那句遗言: "倾听者,必先失去听力,方能明白声音。" 他当时不懂。现在似乎懂了一点点,可那一点点懂,太疼了,疼得他宁愿自己没懂。 第二天,村长又来了。 这一回不是要上山——他背着手,站在观门口,脸色很沉。 "道长。" "村长。" "那片树林的事,你知道了。"村长说,"阿木死在山上,好好的林子一夜之间全倒了。村里人怕了,有的说要搬走,有的说要烧山。我压住了。" 小道看着他。 "可压不住多久。"村长说,"你今天得跟我说句实话——山里头,到底有什么?" 小道沉默了很久。久到村长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说:"山里头,本来什么都没有。是这些年,进山砍的、杀的、放的,攒下的东西。" "攒下的……怨?" "是。" 村长抽了口烟,烟雾在两个人中间散了。"那……能解吗?" "能。"小道说,"只要人肯停下来,肯听。" "听什么?" 小道看着村长的眼睛:"听树说话。听虫说话。听这座山的疼。" 村长沉默了很久,烟袋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道长。"他最后说,"我是山里人,祖祖辈辈靠山吃饭。你让我停一天两天,行。让我停下来听树说话——我活了六十多年,没人教过我这个。" 他说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只丢下一句:"我让村里歇三天。三天之后,他们还要吃肉,还要烧柴。"他的声音低下去,"我尽我所能了。剩下的……看天吧。" 小道站在观门口,看着村长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山道上。 三天。村长给了他三天。 他望着西边的山脊。日头斜着,把山影拉得老长。那片倒下来的树林,还在山道边上躺着,像一地的白骨。 "三天。"小道轻声说,"够吗?" 灰雀落在他肩上,没有答。 他自己也知道——不够。可三天之外,还能怎么办?把所有人拦在村里一辈子?让他们都别砍柴别吃肉?还是……说通这座山的恨? 哪一个,他都做不到。 只有一条路还没走过。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半截断斧柄。那斧柄粗糙,断口发白,像是还在等什么。 "树爷说过,厌气最深的地方,睡着一缕东西。"小道喃喃,"山神就守在那里。" 灰雀猛地抬起头:"你要去找它?" "不是去找它。"小道说,"是去问它。" "山神啊!那是山神!它昨天刚杀……"灰雀说不下去了。 "正因为它动手了,才不能再拖。"小道说,"三天之后,村长带人上山。山上,山神埋伏好了。那会是一场大祸。我得在三天里,走到断崖,走到山神跟前,让它停手。" "你疯了!"灰雀尖声道,"你连它的脸都不敢看!你怎么——" "我是不敢。"小道说,"可我有能它没有的东西。" "什么?" 小道把断斧柄往怀里一揣,站起身来,望向西边那片昏沉的山影。 "我听得见。"他说,"它攒了几百年的疼,从来没有人听过。我要是能走到它跟前,把它几百年的疼,一句一句听完——也许,它就不想再杀人了。" 灰雀怔怔地望着他。 小道已经转身,回屋收拾东西了。残经揣进怀里,桃木簪别好,灌了一壶水,揣了两块干饼。他动作很快,像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没有勇气出门。 临出门,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破道观。 梁木颤巍巍地说了一句:"……什么时候回来?" 小道眨了眨眼,没敢答。他说:"你看着观。等我回来。" 他关上门,朝西走去。 身后,灰雀扑棱棱地追上来,落在他的肩上。 "我跟你去。"灰雀说,声音闷闷的,"你一个人进那地方,我不放心。" 小道没拒绝。他伸手,轻轻碰了碰灰雀的羽毛。 "走吧。"他说。 一人一鸟,走下三百二十七级石阶,走过村口,走过那棵断了两道根的老榆,朝那片倒下的树林,朝西边那片昏沉的山影,朝那座藏在厌气最深处的断崖,走去。 第一幕,到这里,该收住了。 山坡上那片倒下来的树,还白生生地躺着,像一地的白骨,等着有人来,把它们一件一件,捡起来。或者,让它们自己,重新立起来。 小道不知道他会捡起,还是会放下。他只知道,他不能只站在中间等着。 他在往一个方向走。 他不知道那方向是生,还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