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山没有醒。 小道是被这个"没有"惊醒的。 平常天不亮,山就开始一层一层地醒:先是最靠外的那圈鸟,叽叽喳喳把夜叫破;然后是虫,虫醒得慢,翻个身,抖抖土;再然后风起,竹醒,叶醒,露水开始往下坠。这个次序十年不变,比更漏还准。 今天,鸟没叫。 小道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翻身下床,赤着脚跑到院子里。 天是灰白的。院子里的石板凉得刺骨。他站在中间,转了一圈。 桂花树不说话。柿子树不说话。墙根那丛麦冬平日里最爱抱怨光照不足,今天一声没有。他抬头看檐下,灰雀缩成一团,脑袋埋在翅膀里,可眼睛是睁着的,一颗黑豆似的,直勾勾盯着西边。 "你们怎么了?"小道问。 没有人答他。 不是听不见。他分明感觉得到——满山的东西都醒着,都在听,都知道他在问。它们只是不答。 这种感觉很怪。就像你在一屋子人里说话,所有人都低下头看自己的手,谁也不看你。 小道穿上鞋,出了观门。 他沿着山道往上走了一段,又往下走了一段。一路上,草木都是那副样子:立着,绿着,风来时该弯就弯,可里头是空的,像谁把话都收走了,只留下一个个壳。 他试着挨个去问。 问路边一株野蔷薇:"出什么事了?" 蔷薇抖了抖叶子,很小声地说:"别问我。" "为什么?" "别问我。" 再往前,一块老石头。石头是最实诚的,反应也最慢,你问它一句,它能想一个时辰。小道蹲下来,手按在石面上——石头凉得反常。 "石头。"他说,"昨天夜里,谁从这儿过去了?" 石头哼了很久,那声音像磨盘转。 "过去了不少。"石头说。 "往哪儿去了?" "往里头。" "里头是哪儿?" 石头不哼了。它把自己变回了一块石头。 小道站起来,手心一片凉。 他一路走到断桥那儿。断桥不是真断,是一株倒下的老松横在两崖之间,年头久了,走的人多了,就成了桥。桥那头是下山的路。 也就是在这里,他听见了斧声。 咚。 咚。 那声音一下一下,闷而钝,从下头林子里传上来,一声一声砸在这满山的静里,砸得人心口发慌。 小道快步过桥,顺着声音找下去。 林子里雾还没散。他拨开一丛蕨,看见一个人。 那人二十出头,赤着上身,肩上搭着条汗巾,正抡着斧头砍一株小树。小树不粗,碗口大小,皮是青的,是株杉。斧头一下下劈进去,木屑飞出来,白生生的。 小道认得他。白水村的阿木。 阿木常上山砍柴,一年到头都在这条路上晃。他人不坏,见了小道会咧嘴笑,笑起来一口白牙,有时候还从怀里摸出个烤红薯,掰一半给他。他不信神,不信鬼,也不觉得山里有什么讲究。他觉得山就是山,长树的地方,树就是用来砍的,跟地里长麦子一个道理。 "阿木。"小道叫他。 阿木回头,看见是他,斧头往地上一杵,笑了。 "哟,小道长!这么早?" 小道没答话。 他在看那株杉。 斧口已经砍进去大半,白色的木茬翻出来,断面上渗着水——那不是水,是树的汁,清亮的,一滴一滴往下淌,淌到斧刃上。 那株小树在叫。 不是壳语里那种慢吞吞的、含含糊糊的说话。是叫。极尖,极细,一声接一声,像针在耳膜上划。小道站在那儿,浑身汗毛立起来。他听过树被砍——山里人一年到头都在砍——树倒下的时候会有一声长长的叹,那声音沉,但不惨。他从没听过这样叫的。 "别砍了。"小道说。 阿木一愣:"啊?" "这株别砍了。" 阿木咧嘴:"咋了嘛,这树长得歪,占地方,不砍它,旁边那几株都长不好。"他说着又抡起斧头。 "阿木。" 小道往前一步,抓住了斧柄。 阿木愣住了。这小道士平常客客气气,说话轻声细语,从来不碰人的东西。 "你今天咋了?" 小道没松手。他张了张嘴,想说"它在叫",可这话说出来,阿木只会当他疯了。山下的人从来听不见这些。他小时候试过一次,说院子里的鸡在骂人,村里人笑了他三年。 "……换个地方砍。"他说。 "这儿的柴又干又好。" "换个地方。"小道说,"我求你。" 阿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这小道士脸色白得像纸,抓着斧柄的手在抖。阿木性子憨,见不得人这样,挠了挠头,把斧头收了回去。 "行行行,换就换。"他说,"你们出家人,事儿真多。" 他往肩上搭好汗巾,弯腰去捡地上那捆已经砍好的柴。柴捆得结实,压得他背弓下去。他直起腰,抹了把汗,忽然又说: "哎,你听说没?昨儿夜里,我们村后山那头,狼叫了一宿。" 小道心里一动:"狼?" "是狼,可又不像。"阿木皱着眉,"狼叫是一声一声的,你懂吧,一只叫,另一只应。昨儿夜里那个,是一起叫。几十条嗓子,一块儿起,一块儿停,齐得像是有人在打拍子。" 他说着自己起了鸡皮疙瘩,搓了搓胳膊。 "我娘说,这是山里要出事。我说她瞎讲究。"阿木笑了笑,那笑有点虚,"山能出啥事,山又不会咬人。" 他挑起柴,冲小道摆摆手,顺着小路往山下走了。 咚、咚、咚,脚步声远去。 小道站在原地没动。 那株被砍了一半的小杉还在流汁。它已经不叫了,只是很轻很轻地喘,一口,一口,像个受了重伤还硬撑着不肯躺下的人。 小道走过去,蹲下,把手贴在那道伤口上。 汁液沾了他一手,黏,凉。 "对不起。"他说。 小杉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 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心口那块地方,猛地一下涌上来的——像一口井忽然翻了水。 那声音不大,可是重。重得能把人压弯。它不成句,也不成字,可他偏偏就懂了,懂得清清楚楚,像有人把一块滚烫的铁按在他心上: ——记住他的脸。 小道浑身一僵。 他抬起头。 四周是林子。上百株杉、松、栎、槠,一株挨着一株,静静地立着。雾从它们脚底下往上爬。没有一片叶子在动。 ——记住他的脸。 这一次是很多声音一起。不是从某一株树来的,是从整片林子来的,从地底下,从盘错的根里,从这座山的骨头缝里渗出来。 小道跪坐在地上,手撑着腐叶,指甲抠进泥里。 他听懂了。 不是"我要报仇",不是"我恨他"。这些话都太浅。他听见的那东西,比恨还要下面一层——是一种把很多年的疼一点一点攒起来、码整齐、编成号,然后耐心地等的东西。它不着急。它有的是时间。 它在记账。 雾从林子深处漫过来,一层一层,把杉树的脚淹了,把栎树的脚淹了。 小道跌跌撞撞站起来,转身就跑。 他跑过断桥,跑上山道,跑得肺里像着了火。三百二十七级石阶,他一口气冲上去,冲进观门,反手把门闩上,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喘。 道袍前襟全湿了,分不清是雾水还是汗。 他这辈子在山里跑过无数回。追过兔子,躲过雨,半夜里给受伤的獾送过药。他从没怕过这座山。这座山是他家。 今天他怕了。 檐下有翅膀扑棱的声音。灰雀落到他肩上,小小的爪子勾着他的肩头。 "你去看了。"灰雀说。 "嗯。" "你听见了。" "嗯。" 灰雀沉默了一会儿。它平常一刻也停不下嘴,此刻却把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在做贼。 "我今天早上飞了一圈。"它说。 "飞到哪儿了?" "往西。"灰雀说,"我想飞到幽谷那边去看看,飞到半路就飞不动了。" "为什么?" "雾。"灰雀抖了抖羽毛,抖得很用力,像要把什么甩掉,"那雾不对。进去以后,翅膀发沉,心口发慌,眼睛也涩。我在那雾里待了没一会儿,就开始想些不该想的事。" 小道抬起头:"什么事?" 灰雀的小脑袋歪了歪。 "我想起我娘。"它说,"我三岁那年,我娘被人用弹弓打下来了。打她的是个小孩,打完了,捡起来看了看,说太瘦了,没肉,就扔了。" 它顿了顿。 "这事我早忘了。真的,几十年了,我从来没想起过。可我一进那雾里,它就自己冒出来了,冒出来以后,我就……" 灰雀不说了。 "你就怎么?" "我就想去啄那个小孩的眼睛。"灰雀说,"可他早就不是小孩了。他现在多半是个老头。可我还是想去。想得手都在抖。" 小道背靠着门板,望着院子里那半死半活的桂花树。 早上的太阳终于爬上来了,光从墙头翻进院子,照亮了半边地。可这光看着不暖,是那种冬天的、发白的光,照在什么上头,什么就显得更冷。 "还有一件事。"灰雀说。 "你说。" "昨儿夜里过山脊的那些东西,"灰雀的声音更低了,"我今早看见路了。" "什么路?" "草。"灰雀说,"雾里那条道上的草,全是往一个方向倒的。往西。倒得整整齐齐,一根不乱。" 它扭过头,用那颗黑豆一样的眼睛看着小道。 "它们全往幽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