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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它忘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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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沟犁到崖底最后一段石梁时,天边刚起了一层灰。 小道站在焦土的边上,看着那些白花花的老根一条一条从土里翻出来,抓住岩石,绷紧,把身后那个庞然大物往上拖。石头被抓碎了,碎成一把一把的渣。每往上挪一尺,就有一层树皮从主干上剥落下来,像旧衣裳一样堆在沟里。 树爷上来了。 它比小道上次见它时,矮了一大截。虬曲的主干裂了三道口子,冠盖秃着,向天上支棱着一把光秃秃的枝桠。它把自己从幽谷一路拖到这里,拖掉了半身的皮,拖断了不知多少根须。 可它最高的那一根枝上,还挂着一片叶子。 小小的一片,青的,被风吹得直打转,就是不肯掉。 “树爷!”小道跑过去。 “别过来。”树爷说。它的声音比从前更慢了,慢得像一圈一圈往外摊开的年轮,“老骨头要立住,得费点工夫。” 它停在焦土边缘,把最粗的几条根深深扎进石头缝里,撑住了。 然后,它抬起残破的冠盖,望向焦土正中那株烧焦的巨树。 三百年。 三百年了。 那两个曾经在同一片坡上、根挨着根长大的东西,隔着一片寸草不生的黑地,对望着。 风忽然停了。 “你不该来。”山神说。 “我该来。”树爷说,“我早就该来。我拖了三百年,一直没敢挪这一步。今天我把这身老皮拖没了,才算走完这三里地。” “回去。” “我回不去了。”树爷说,“我的根断在半路上,回也回不去了。” 焦树身上的黑雾猛地涌了一下。 “你来看我笑话。” “我来喊你。” “喊我什么。” 树爷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沉得让小道透不过气。他站在两个庞然大物之间的黑土上,觉得自己的心跳撞得肋骨发疼。 “小道。”树爷忽然开口,“你上回问过我一件事。你问我,山神从前叫什么。” 小道点头。他喉咙发干。 “我那时候说,我忘了。”树爷说,“我没忘。我是不敢说。这三百年里,我一个人在幽谷里,每年冬天都要把那两个字在心里念一遍,念得比自己的年轮还熟。我怕我说出来,它就真的死透了。” 焦树没有动。可它身上那层黑雾,开始一缕一缕地往外翻。 “三百年前,这一带不叫断崖。”树爷说,“这是一面南坡,向阳,水足。坡上一大片林子,最老的是我,最小的一株在我东边三丈。它长得快,长得直,叶子发得早,秋天落得晚。整个坡上,就数它的叶子最青。” 小道的手心开始出汗。 “它话多。”树爷说,“比这山上任何一株树都多。它天天问我事。它问我,云是什么做的。它问我,山那头是不是还有山。它问我,人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走起来那么快,为什么两条腿,为什么冬天不落叶。” 焦土上没有一点声音。 “有一年,人在坡下头搭了个草棚子,夜里烧火。它看了一夜,第二天问我:树爷,那些人是不是也怕冷。我说是。它说,那把火烧的柴,是不是坡上的?我说是。” “它想了半天,说:那就借给他们吧,反正也断了。” 小道的眼睛一下子模糊了。 他想起阿木站在那棵松树底下,抬起手,说:借你了。 “它这一辈子,没恨过什么。”树爷说,“它连恨是什么都不晓得。” “那年冬天,人从山下上来。”树爷说,“他们那时候还是新来的,山下才盖了七八间屋。他们上来找一根梁木——要直的,要正的,要一根到顶不打弯的。他们在坡上转了半天。” “他们看中了它。” “他们看中了它。” 焦土上,起了一阵细碎的、类似碾磨的声音。是山神那两根垂着的粗枝,在慢慢地收紧。 “斧头是新打的铁斧。”树爷说,“砍了大半天。它一直在喊。草木喊起来是没有声的,可我听得见,整个坡都听得见。我离它三丈远,我连一步都挪不动。” 小道低下头。他想起了自己七岁那年,在雪地里听见的那一声。 “它倒下去的时候,压折了我三根枝。”树爷说,“那三根枝,我一辈子都没再长出来。” “别说了。”山神说。 “它倒了以后,人把它拖走了。”树爷不理它,“留下一个桩。第二年开春,那个桩上冒了一枝新芽。” 小道猛地抬头。 “那枝新芽长了三年。”树爷说,“长到人的膝盖那么高。山下的人上来看见了,说:这树砍了还长,是妖。” 焦土的边缘,一块黑石咔地裂开。 “他们请了个先生。”树爷的声音低了下去,“先生说,得钉。七根铁钉,钉在桩上,一根钉一个方位。钉完了浇黑狗血。浇完了架柴,烧三天三夜。” 小道浑身发冷。 他站的这片地,脚下这层踩上去咯吱作响、像烧过的骨头一样的黑土——原来就是那三天三夜。 “烧到第三天夜里,”树爷说,“我听见它最后叫了一声。” “别说了!” 那声吼从焦缝里炸出来,整片焦土猛地一震。黑雾像开了闸一样往外涌,涌到半空又轰然砸下来,砸在树爷身上。树爷残破的枝桠被打得往后仰,咔嚓咔嚓断了七八根,落在黑土上。 它没有退。 它那条最粗的老根,死死地抠在石缝里,把整个身子撑住了。 最高处那一片叶子,还在。 “那天夜里我喊了一夜。”树爷说,声音一点没变,还是那么慢,“我把它的名字,从初更喊到天亮。我喊了一夜,第二夜又喊,第三夜还喊。后来我喊了一整年。” “你没有喊!” “我喊了。” “我没有听见!” 那句话喊出来的时候,整座山,静得像一口井。 小道抬起头。 焦树立在那片黑土的正中,微微地、不受控制地抖着。黑雾从它的每一道裂缝里往外冒,冒出来又缩回去,像一个哭到没有力气、只能一抽一抽换气的人。 “我没有听见。”它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钉子钉进来的时候,我还听得见。火烧起来的时候,我听得见。烧到第二天,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在底下等。我等有人叫我。” “没有人叫我。” 小道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忽然全明白了。三百年的恨,最底下埋着的,不是刀,不是斧,不是那七根铁钉——是一株小树在火里等着有人喊它,而它已经聋了。 它以为,从头到尾,没有人喊过它。 它在那一片死寂里,一层一层地,把别人的怕、别人的疼、别人的恨裹到自己身上,裹成了一个不必再听、也不必再等的东西。 “你听见了。”小道说。 “什么?” “你听见了。”小道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抖得厉害,“你只是把它忘了。因为记着更疼。忘了就不疼了,是不是?” 焦树不说话。 “阿青。” 树爷开口了。 那两个字落在焦土上,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整片焦土,忽然彻底地静了。 黑雾停在半空,不涌了,也不散了。远处那片一直在低语、一直在念着同一个字的尘埃,忽然全哑了。 “阿青。”树爷又叫了一声,“回来吧。” 咔。 那株烧焦的巨树,从树身正中那道焦缝开始,一寸一寸地裂了开来。裂缝里没有血,也没有火,只有一片极深、极空的黑。 “……我叫这个?”它说。 “你叫这个。”树爷说,“坡上的草都这么叫你。雀儿也这么叫你。我叫了你两百年。” “为什么是青。” “因为你叶子最青。” 风又起来了。 那株焦树,忽然发出一种小道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那不是老树折断的声音,不是雷火劈裂的声音——那是一种很小的、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漏出来的声音。 它在哭。 一个哭不出眼泪的东西,在哭。 小道跪了下来。他跪在那片黑土上,把额头抵在焦土上,像小时候师尊教他叩拜山门那样,深深地叩了下去。 “阿青。”他说,“对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停了。 焦树重新立住了。它身上的黑雾比方才薄了一层,隐隐能看见底下焦黑的树身,树身上一道一道,是三百年前那把铁斧留下的口子。 “十七年前,”树爷说,“有一年冬天下了大雪。这片焦土上,来过一个人。” 小道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人抱着一个刚落地的娃娃。他把娃娃放在焦土边上就走了。”树爷说,“那天夜里下了一尺厚的雪。到天亮,全焦土都白了,只有一处没有白——有三条根,从这片死地里伸出来三尺,把那个娃娃圈在中间,圈得严严实实,雪一片都没落进去。” 小道浑身发抖。 “后来清云子上来了。”树爷说,“他把娃娃抱走的时候,冲着这片焦土,作了一个揖。他说了三个字:对不住。” 焦土上,寂静无声。 “不是我。”山神说。 “是你。” “我不记得。” “你记得。”树爷说,“你只是不肯认。你这三百年,恨了一万件事,只做过这一件不像恨的事。你把它藏得最深。” 小道慢慢地、慢慢地站起来。他向着那株焦树,往前走。 他一直走到那两根粗枝底下,仰起脸。 “那个娃娃是我。”他说。 焦树上,最后一缕黑雾,轻轻地颤了一下。 “我知道。”它说。 “你为什么救我。” 很长时间,它没有答。焦土上的风一阵一阵,卷着黑灰打在小道的裤脚上。 “那天雪很大。”它终于说。 “还有呢。” “它太小了。” “还有呢。” “它一直在哭。”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漏出来的,“三百年了。这片地上,没有活的东西哭过。虫不来,鸟不落,草不长。我听着那个声音,听了半夜。” “后来呢。” “后来我伸了一下根。”它说,“就一下。伸完我就后悔了。” “为什么后悔。” “因为它是人。” 小道笑了。他的眼泪掉在焦土上,砸出三个小小的、深色的点。 “可你还是没把根收回去。”他说,“你圈了它一整夜。” 天边的灰已经泛白了。就在这时,小道忽然觉得脚底下有点凉。他低头。 三百年不长草、不落雨、不结霜的焦土上,那些细细的裂缝里,正一点一点地,渗出湿气来。 极薄的一层。 像露水。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阵风忽然从山下卷了上来。风里带着一股呛人的东西。 小道猛地转身,望向山下。 天蒙蒙亮的白水村方向,有一股黑烟,正粗粗地、直直地,往上顶。 “他们点火了。”树爷说。 “不会的。”小道说,嗓子发紧,“我跟他们说过了。我让他们守住村子,别再往山上添火——” “人在怕的时候是听不见话的。”树爷说,“这句话是你自己说的。” 小道站在那里,看着那股黑烟一寸一寸往上长。风把它吹歪了,又把它吹直。他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西坡。那里有一片态松,有一片竹,千上万下。人在下头烧山,山上的东西会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两只耳朵嗡地一下,那阵响声忽然翻上来,比方才重了一层。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耳朵,手背上没有血。 那株刚刚被叫回名字的焦树,浑身一震。 从它身上,从焦土里,从整座山的每一道沟、每一片林、每一粒尘埃里,那个刚刚哑掉的字,又轰然响了起来—— 去。 去。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