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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谁也不肯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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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道走出村口不到两百步,身后的火把就追上来了。 先是脚步,杂沓、慌乱、带着粗重的喘;然后是喊声,一声比一声近:“在那儿——就是他!” 他停住了,没有跑。 他也跑不动了。从昨日日落到此刻,他没吃过一口饭,没喝过一口水,胸前那道被断枝豁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草鞋底早磨穿了,每落一步,山道上的碎石就往肉里扎一下。他站在满月的白光里,慢慢地回过头。 十几个人。火把举得老高,柴刀、锄头、扁担在光里泛着一层冷。领头的是村长;村长身后是那个荥经来的外乡工头,工头手里拎着一卷粗麻绳;再往后,四条壮汉抬着一扇卸下来的门板,门板上躺着老猎户,两条腿绑着木板,脸白得像纸钱,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绑了。”老猎户说。 小道没有躲。他看着那卷绳子被抖开,看着两个后生绕到他身后,把他的手腕反剪过去,捆紧,麻绳上的毛刺一根一根扎进皮肉里。他一声也没吭。 他们把他拖回村口,按在那棵老榆树底下。 老榆树很老了。树身粗得三个人合抱不拢,树皮裂成一道一道的沟,沟里塞着几十年的香灰、红布条、断了的线香。白水村的孩子在这树底下长大,白水村的死人从这树底下抬出去。此刻,村里的女人孩子都缩在这棵树的后面,眼睛发直地望着田埂外那一片还在翻涌的兽影。 那些兽没有再往前。 它们停在离村墙三十步的地方,鹿、野猪、狼、麂子,黑压压地挤成一片,喘着白气,蹄子刨着地,却谁也不动。像有一根线,在老鹿垂下头的那一刻,被谁拧断了半截。 小道被反绑着按在树根上,仰头看着他们。 “小道士。”村长蹲下来,火把凑近他的脸,“你跟我说实话。这些畜生,是不是你招下来的。” “不是我招的。”小道说,“是山在赶它们。它们不想下来。” “畜生还有不想的?” “有。”小道说,“我听见了。它们身上像压着一只手,一路推着它们走。它们走一步,心里就哭一声。” 火把的光在村长脸上晃。村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门板上的老猎户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像一块碎瓦擦过石头。 “你们听听。”他说,“你们听听他说的什么话。畜生哭。畜生哭什么?我这两条腿,是山上那棵松给我打断的。我躺在坡上,动弹不得,天黑到天亮。你们知道我听见什么?我听见有人在树底下说话——不是人跟人说话,是人跟树说话。就是他!” 一片吸气声。 “三年了。”老猎户咬着牙,“这山邪门了三年,就他一个人往深山里跑,回回都全须全尾地下来。你们不问问他,凭什么?” “我凭一双耳朵。”小道说。 “什么?” “我凭一双耳朵。”他抬起脸,“从我记事起,我就听得见。露水掉下来是一声,蚯蚓翻身是一声,树夜里疼是一声。我不是招它们,我是拦它们。今天夜里,我拦了紫竹,拦了老鹿,我拦到现在,我一根手指头都没伤过你们的人。” “疯话。”外乡工头啐了一口,“哪个村子出这么个疯道士。” “烧了。”老猎户说。 这两个字落下来,火把底下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老哥。”村长的声音发抖,“他是个人。” “我这两条腿也是人的腿。”老猎户说,“樵夫死的那天,你抬过尸首没有?阿木他娘的儿子,是从山上拿门板抬下来的,那孩子二十岁,脑袋压得只剩半个。你今天心软,明天全村都得躺出去。” 小道靠在树根上,忽然背上一凉。 不是人的动静。 是背后。是树里头。是从他脊背贴着的那道老树皮底下,透出来的一口极深、极缓的气——像一个躺了很久的人,在被人吵醒之前,先叹了一声。 同一刻,他听见了另一样东西。 从村后的山坡上,从那片被兽潮踏过的荒草底下,有什么正贴着地皮,一寸一寸地爬过来。荆棘。藤。带刺的老葛藤。它们在低声地说话,说得又快又碎: “他站到人前头去了。” “他挡在鹿前头,是挡给人看的。” “他到底是人。” 小道闭上眼。 原来是这样。两边的手,在同一夜里,同时朝他伸了过来。他护过的那些人,正在树下商量烧了他;他救过的那些草木,正在草底下磨牙,说他终究是人。 他忽然很想笑,可胸口疼得笑不出来。 “别过来。”他对着地皮低声说,“你们别过来。” 草底下的窸窣停了一瞬,随即更急了。 “我们不是来找你的。”老葛藤说,“我们是来收账的。” “今夜的账,我去断崖上收。” “你收得了吗?” 小道答不上来。 下一刻,田埂边上一个后生忽然惨叫起来。他脚脖子上不知什么时候缠了一圈带刺的东西,那东西正一寸一寸往上绞,勒进裤管里,血珠子顺着草叶往下滴。人群哗地乱了,柴刀乱砍,砍断一根,土里又冒出三根。有人踩空跌倒,火把甩出去,落在干草上,轰地烧起一小片。 “别砍!”小道大喊,“你们越砍它越紧!都退回树底下来!” 没有人听他的。人在怕的时候是听不见话的。他被反绑着,只能用膝盖蹭着地,一点一点往那片乱葛藤挪过去。 “老葛。”他把额头抵在土上,“三十年前山洪把你连根冲下坡,是谁把你埋回去的?” 草丛里静了一息。 “……那个穿青布衫的老道。” “他是我师父。”小道说,“他埋你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他说,你也不容易。” “你今天要绞死的这个人,是他养大的。”小道说,“你要绞,先绞我。” 那些带刺的藤,抖了一下。 然后,像一条被人从中间掐住的蛇,它们一寸一寸地从那后生腿上松开,缩回黑草里,只留下地上一道歪歪扭扭、还在渗血的印子。 人群鸦雀无声。 所有的火把都转了过来,照着那个跪在土里、双手反绑、满脸是泥的少年。 “你们要烧就烧。”他睁开眼,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只求一件事。天亮之前,别再往山上添火。你们添一分火,它们就近一寸。这不是我吓你们,这是账——你们砍了多少,它们记多少。” “账?”工头冷笑,“树还有账本?” “有。”小道说,“你要不要听一段?” 他把后脑靠在老榆的树皮上,闭了闭眼。 那一口气,又从树身深处透出来一次,比方才更近,更沉。他听见了。他把它一个字一个字,翻成人的话。 “三年前立夏,有人在这棵树腰上,刻了两个字。刻完了怕人看见,又抓了一把泥抹上去。那两个字,一个是刻的人自己的名字,一个是——” 人群里“哐”的一声,有人的锄头掉在了地上。 一个二十来岁的后生退了半步,脸在火光里白得吓人。 “石头。”村长回过头,“你?” 那后生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小道没有看他。他继续说下去,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本谁也没读过的旧账簿。 “十六年前冬天,这树底下坐过一个人,坐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树身上结的霜,只有他坐的那一块化了。他没哭,就是一直坐着。第二天他就上山去了,再没回来。” 老榆树后面,忽然传出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张婆婆从人堆里挤出来,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襟,满脸是泪。 “他男人。”有老人低声说,“她男人那年上山采药,掉崖了。走之前,是在这树下坐了一夜......这事,除了她,没人晓得。” “还有。”小道说。 他睁开眼,望向人群最后头。 那里站着一个女人。手里握着一根长矛,矛尖朝下,垂在地上。她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睛红肿,死死地看着他。 “三个月前,有个人从这棵树底下过。”小道说,“他抬手拍了拍树,说:树啊,我今天上山去了。他上了山,砍了一棵松。他砍之前,还跟那棵松说了一句话。” 女人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说,”小道的嗓子哑了,“他说——借你了。” “哐当”一声,那根长矛掉在地上。 风起来了。 无风的满月夜,那棵老榆树,忽然从最高的枝头开始,一层一层地,把满树的叶子松开了。绿的、半黄的、带着夜露的叶子,成千上万片,静静地、密密地落下来,落在火把上,落在柴刀上,落在每一个人的头顶、肩膀、抬着门板的手背上。 没有一个人说话。 火把噼啪地响,叶子落地的声音像一场极轻的雨。 门板上的老猎户忽然剧烈地咳了起来。 他咳得整个人都在抖,抖得门板嘎吱作响。咳完了,他仰面躺着,一动不动,望着那棵正在落叶的老榆,望了很久很久。 “我十五岁那年,”他忽然开口,嗓子干得像风刮过空瓮,“在这树底下剥过一头麂子。剥完皮,血流了一地,我懒得埋,就那么走了。第二年开春,这树朝东的枝子全枯了。我爹说是虫。” 他闭上眼。 “不是虫,是不是。” 没有人回答他。 他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把一只手从门板边上举起来,虚虚地摆了摆——那个手势,在场的谁都看得懂:算了。 阿木他娘一步一步走过来。她走到小道跟前,蹲下去,从腰间抽出一把镰刀。人群里有人惊呼,村长伸手要拦,她头也不回。 镰刀落下,麻绳断了。 “我不是信你。”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是信我儿子。他从小就爱跟树说话,我骂了他十几年。” 她把脸埋在两只手里。 “我骂了他十几年。” 小道慢慢站起来。手腕上勒出两道深紫的印子,血从裂口里往外冒。他向着这一村的人,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我要走了。”他说。 “去哪儿?”村长问。 “断崖。” “去干什么?” 小道望了一眼东天上那轮圆得没有一丝缺口的月亮,月光把整座青城山照得像一块洗净的旧玉。 “去关掉这场火。”他说,“你们守住村子,别追出田埂,别再点火烧山。天亮以前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他转身要走,衣角被人拽住了。 张婆婆把一样东西塞进他怀里。是一块烤红薯,用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裹着,还烫手。 “吃了再走。”老太太哭着说,“娃儿,你脸白成这样......” 小道低头看着那块红薯。他忽然觉得眼眶热得厉害,比胸口的伤还疼。 “婆婆。”他说,“要是天亮我没回来,您把这块布,系在这棵树上。” 他把布角在手心里攥了攥,然后转身,朝着山上跑了起来。 他跑过田埂,跑过那一片停住不前的兽影,跑过被撞塌的土墙和还在闷烧的柴垛。跑到山脚那道石梁上时,他忍不住回了一次头。 村口的火把连成一片,像一条不肯熄的河。田埂外的兽群黑压压地趴着,谁也没有再往前。 他找那头鹿。 从这一头找到那一头,从最前面找到最后面。 他没有找到。 小道的手在发抖。他把那块还热着的红薯紧紧按在胸口,转过身,一头扎进了山里的黑暗。 身后,村口那棵落尽了叶子的老榆树,在满月底下,把光秃秃的枝桠一根一根伸向天空,像一只举了很久、终于举不动了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