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赶到村口的时候,紫竹林已经把村子西边的半个山脚,铺满了。 那景象怪异得让人头皮发麻——整片整片的竹子,高矮不一,却全都在动。不是被风吹的那种晃,是有节奏的、一步一步往前"走"的那种迁移,像一条绿色的、沉默的河,从山脊上漫下来,一寸一寸地推近村子最外头的几间土屋。 村里已经乱作一团。有人抱孩子往高处跑,有人拎着火把往竹阵里扔——火把落进竹丛,烧着几片叶,呛起一片白烟,竹阵却停也不停。女人的哭声、孩子的叫嚷、外乡汉子粗着嗓子骂街的声音混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小道冲进人群,一把拉住那个正忙着往竹阵里扔火把的外乡工头。 "别扔了!"他喊,"你烧得越多,它走得越快!" 工头甩开他的手,眼睛通红:"那怎么办?站着让这玩意儿把村子埋了?!" "我去说。"小道说,"我去跟它说。" 工头愣住了,像是听见了这世上最荒诞的一句话。可小道没有再看他。他说完就拔腿朝竹阵冲过去,道袍的下摆被风鼓起来,像一只扑向绿色的、孤独的鸟。 他跑到竹阵边缘,站定。 "老竹!"他喊,"是我!小道!" 竹阵顿了一下。整片竹林像被谁按住了肩,最前头那几根最高的竹子,缓缓地,转了个身。 不是整片转,是最深处那一根——一根碗口粗的、通体泛着暗紫色的老竹——它"看"向小道。小道的通明心听得清清楚楚,那根老竹底下,有一条极深、极长的根须,一直往下,扎到这片竹林世代住过的、那条山脊的深处,扎到那片被砍了四十九天、只剩白茬子连着白茬子的荒坡底下。 "你来干什么。"老竹的声音又硬又冷,"你要替那些烧火的人挡?" "我不是来替谁挡的。"小道说,"我是来问你的。老竹,你记住那片山脊上每一棵树是怎么被砍的。可你记不记得——那四十九天里,有一个几岁大的孩子,天不亮就上山,在你那片林子的边缘,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把被砍倒的小树苗,一棵一棵,重新往土里埋?" 老竹没有立刻答。 "那个孩子,是我。"小道说,"那年我七岁。师尊带我去看你那片山脊,我看见那些还没长成的竹子,倒了一地。我蹲在那儿,蹲了一下午,把能扶起来的,全都栽回去了。师尊说你那一眼是望不到头的绿,全没了。可你有没有看见——第二年春天,山脊边上,又冒出来一片新的、小小的竹林?" 沉默。 整片竹林,都静了。风从竹叶间穿过,发出一种极轻的、像是叹息的声音。 "那是我的后代。"老竹终于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不确,"它们……还在?" "还在。"小道说,"就在你旧林的西边,挨着溪水,长了好大一片了。" 紫竹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极长的响动,分辨不出是哭还是松了一口多年的气。 "可这不能抵那四十九天。"老竹的声音又硬起来,"我那些儿孙,是活着的替我记住了。死的那些呢?它们记谁去?" "它们记你。"小道说,"你记得它们,它们就还活着。你把它们砍了的日子放下,它们才肯往你心里搬回来。" 老竹沉默了。 就在这时,小道身后的村里忽然炸响一片惊叫。他猛地回头,看见村西头那棵老榆树底下,张婆婆正摔倒在地——不是她自己摔的,是人群慌乱中被人撞倒的。几个外乡壮汉举着斧头,正朝着人群外围那片越逼越近的竹子冲过去。 而那片竹子的竹叶间,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铁锈色的水珠。 厌气。 小道的心一下子沉到底。老竹在忍,可它整片林子的厌气已经渗出来了。那些被砍、被烧、被填进土里的血仇,在月光下像憋了太久的伤口,正往外渗。 "老竹,"小道的嗓子发干,"你听我说——" "我听了一辈子了。"老竹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就要爆开的颤,"你们的话,我听了一辈子了!你们说会改,说会敬,可你们改了吗?!你们敬了吗?!这四十九天的账,我记到下辈子都记不完!" 竹林猛地一震。千百根竹子同时往前涌,像一道拦不住的、绿色的潮水。 小道几乎是下意识地扑上前——他不是去拦竹,他是扑向那棵老榆树底下,扑向那个摔倒的张婆婆。他一把把张婆婆护在身后,背对着那一片正在涌来的竹子,张开双臂。 "你敢伤她,"小道的眼睛通红,"你就先踏过我。" 竹子停住了。 就在离小道和张婆婆不到三步的地方,竹阵整片停住了。老竹那根暗紫色的老竹,竹子尖微微晃着,像是盯着小道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那层渗出来的、铁锈色的水珠,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你那个七岁栽竹的孩子……"老竹的声音很轻,"是真的。" "是真的。"小道说,声音发颤,"我骗谁,也不会骗一棵记得住所有疼的竹子。" 竹林静了很久。 久到小道以为老竹会转身走下山去,久到那几个外乡汉子重新抓紧了斧头——然后,整片紫竹林,像一条缓缓退却的河,一寸一寸,往山上退去了。 没有说再见。只是退。退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挣扎,像是每一步,都拖着一整片山脉那沉甸甸的旧账。 小道跪坐在地上,浑身发抖,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张婆婆扶起来。 "婆婆……你摔着没有?" 张婆婆摇摇头,望着那片退去的绿,又望着小道,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掉下两行泪:"娃儿,你跟它们……它们真听得懂你说话?" 小道没答。他只是望着那片渐行渐远、终于融进夜色里的竹林,忽然觉得,自己的耳朵里,那片往深处陷的感觉,又压下来了一层。 ——它听得懂。可它今夜忍住了,是因为它还记挂着自己那一片新生的竹林。它忍住了今夜,可它不是放下了,它只是把滚烫的账,暂时压进了土里。 "婆婆,"小道轻声说,"你赶紧回去,把门闩上。满月,就是今夜了。" "今夜?"张婆婆愣住,"你不是说还有一夜?" 小道抬头。东天上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圆得只剩头发丝那么细的一缕缺口了。 "是今夜。"他喃喃,"是今夜了。" 他站起来,望着天空那枚即将圆满的月亮,忽然想起第14章山神给他的期限——"满月之前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贴身藏着的那页残经,又望了一眼山巅断崖的方向。 "师尊。"他低声说,"那片竹林吞回去的不是账,是我替你,先迈出去的那一步。剩下那一步,该我去那块焦土上走了。" 他转过身,朝着断崖的方向,跑了起来。月亮在他身后,缓缓地,合上了最后一道缺口。 满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