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灰猫又来了。 解紫萱第三天早晨醒来的时候，它就蹲在窗台上，跟第一次一样——尾巴绕在爪子前面，一动不动地隔着玻璃看着房间里面。她躺在床上跟它对视了几秒钟，猫的眼睛是黄色的，瞳孔在晨光里缩成了一条细线。 她起身去开窗，想把猫赶走或者让它进来——但窗户推开的时候，窗台上什么都没有了。猫消失了。她探头往下看，Q区后院空荡荡的，连个影子都没有。 四层楼。猫不可能在几秒钟内跳下去还不留痕迹。 她关上窗户，决定不再想这只猫。 但接下来几天里，407号房间开始出现一些她没法忽略的事。 第一件是抽屉。 书桌有三个抽屉，上面的小抽屉放文具，中间的放证件，最下面那个她一直没怎么用。第三天晚上她打开最下面的抽屉想放几本教材，发现抽屉是开的——她记得自己上午关过。她把书放进去，关上。第二天早上，又开了。 她试了三次。每次关上，过一段时间就会自己打开。不是没关紧——她确认过锁扣是咬合的。但过一阵它就自己弹开了。 第二件是书。 她带了几本中文书过来——余华的《活着》、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岔的花园》中译本、还有一本很旧的《叙事学导论》。她把书竖着码在书桌右上角。第四天早上起来，《叙事学导论》掉在地上，翻到了第七章。那一章的标题是"叙事时间与循环结构"。她不记得自己昨晚看过这本书，她昨晚在写论文提纲。 第三件是声音。 墙壁里的敲击声没有再出现，但有了新的——一种很轻的嗡鸣声，像电流通过某种介质时产生的共振。声音不固定在某个位置，有时候在头顶，有时候在床尾，有时候像是从墙壁内部传来的。它不持续，每次只响几秒钟就停了。她用手机录过几次，回放的时候什么都听不到。 到了第五天，解紫萱决定去学校档案室查一查Q区的历史。 档案室在主图书馆的负一层。走进去要刷卡，里面是一个很大的开放式空间，一排排密集架排列着，空气里有一股恒温系统的干涩味道。值班的是一个中年女性，戴着细链眼镜，头发盘在脑后。 "我想查一下Q区宿舍的历史档案。"解紫萱说，"Quadrant Residence。" 值班员在电脑上搜了一下，皱了皱眉。"Q区的记录……那部分正在数字化整理中，暂时不对外开放。" "大概什么时候能开放？" "这个不好说。数字化的进度取决于馆方排期，可能几周，也可能几个月。" "有没有纸质的备份？" 值班员看了她一眼。"姑娘，如果数字化还没做完，纸质的也不会让你看。这是流程。" 解紫萱道了谢走出来。她在图书馆大厅里坐了一会儿，翻手机。学校官网上关于Q区的介绍很简短——建于1960年代，可容纳一百二十名研究生住宿，2015年翻新。就这些。没有更早的历史，没有改建记录，没有任何特别的东西。 她换了个关键词搜，搜到了一篇学校校报上的旧文章，发表于2019年。标题是"Q区改造计划获批，老旧宿舍将迎来翻新"。文章里提到Q区在翻新前曾"长期作为特殊项目用房"，但没有说明是什么项目。文章末尾引用了当时后勤处长的一句话："翻新后Q区将恢复标准宿舍功能，为国际研究生提供更好的居住体验。" "恢复标准宿舍功能"。言下之意是，之前不是标准宿舍。 "特殊项目用房"。什么特殊项目？ 解紫萱截了图，继续搜。但关于Q区更早的记录几乎找不到。学校的历史档案页面上，Q区那一段只显示了建造年份和翻新年份，中间几十年的使用情况是空白。 她收起手机，往Q区走。走到一半的时候，林可从后面追上来。 "紫萱！等一下！" 解紫萱停下来。林可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拿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 "你去档案室了？"林可问。 "你怎么知道？" "我在图书馆二楼看到你了。"林可喝了一口咖啡，"你在查Q区？" "查一点历史。" 林可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我之前也查过。查不到。" "你查过？为什么？" 林可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然后她叹了口气："我搬进来的第一天就听说了——407那间房有问题。" "听谁说的？" "楼下值班室的老大爷。我搬进来那天他给我分房间，我本来要住407的——他说那间不太好，让我住405。我问为什么，他没解释，就说'年轻人别住那间'。" 解紫萱想起自己搬进来那天，老大爷给她钥匙的时候表情很平淡，没有任何提醒。但她和林可不是同一批入住的——林可比她早来一个月。 "还有，"林可的声音更低了，"我问过几个老生，他们都说Q区四层的房间经常换人。尤其是407。上一批住407的人，没住满一个学期就搬走了。再上一批也是。" "搬到哪了？" "不知道。没人知道。就……搬走了。退宿手续都没办，东西也不要了。" 解紫萱没说话。她想起了抽屉里那张纸条——"别住407"。如果上一位住户觉得407有问题，为什么不直接换房？为什么要留一张纸条？ 她们走到Q区门口的时候，林可忽然拉住她的胳膊。 "紫萱，我说真的——你要不要申请换一间？" "不用。" "可是——" "没事。"解紫萱把手抽回来，语气平静，"我就是好奇。" 林可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她摇了摇头，上楼去了。 解紫萱没有上楼。她绕到Q区后面，沿着后院的矮墙走了一圈。后院比从窗户里看更荒凉——杂草长到膝盖高，墙根处堆着几袋没来得及扔的建筑垃圾。矮墙外面是一片小树林，林子后面就是那栋她跟踪灰猫时看到的废弃旧楼。 旧楼离Q区大约两百米，两层，红砖墙，窗户全是黑的。门上挂着一块铁皮标牌，锈得发绿，上面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Q区旧址。 Q区旧址。Q区是搬过来的。那旧楼是原来的Q区？ 解紫萱走过去推了推门。门是锁着的。她绕到侧面，发现一扇窗户的插销坏了，窗扇可以推开。她犹豫了一秒，然后爬了进去。 里面很暗。空气里是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一楼是一个大通间，散落着几把破椅子和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墙上还有一块黑板，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她走过去翻了翻——箱子里是旧文件，大多发黄发脆，字迹已经淡得看不清。 但在第二个箱子底部，她找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几张纸，纸张的质地比箱子里其他文件新——不是几十年前的，大概是近几年的。上面是打印的文字，标题是： "Quadrant Residence 改建工程备忘录（内部）" 她快速扫了一遍内容。备忘录是写给学校基建处的，提到Q区翻新工程中需要"保留四层特定房间的原始结构"，具体涉及"407号及相邻房间的墙体夹层与地下管线"。备忘录的落款日期是2015年3月，签名人是一个叫"R. Meng"的人。 Meng。孟？蒙？ 备忘录最后一行有一句手写的批注，字迹潦草但还能辨认："观察室必须原样保留。——R.M." 观察室。407是观察室。 解紫萱把信封塞进外套口袋里，又翻了翻箱子，没找到更多相关文件。她从旧楼里爬出来，沿着矮墙走回Q区。 进407房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开灯，把门关上，然后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白色墙壁。深蓝色窗帘。铜色门把手。书桌、椅子、衣柜、床。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宿舍房间。但她现在知道了，墙壁的夹层里藏着东西。这间房被保留原始结构是有原因的。它是"观察室"。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总是自己弹开的抽屉。抽屉里只有教材和几支笔。她把教材拿出来，把抽屉完全拉出来——抽屉的滑轨是金属的，固定在桌体上。但抽屉拉到最外面的时候，她看到了滑轨后面的墙面上有一条缝——很细，大约两毫米宽，从抽屉后方延伸到桌面以下的墙体里。 她用钢笔的笔帽伸进缝隙里探了探。缝隙不深，大约三厘米后碰到了什么硬物。她换了个角度，把钢笔斜着伸进去，用力一拨——一块墙板松动了。 那是夹层的外盖。大约十厘米见方的一块薄板，被漆成了跟墙壁一样的白色，不仔细看完全发现不了。她把薄板取下来，露出了一个暗格。 暗格不深，大概十五厘米见方。里面放着一本笔记本。 笔记本是A6大小的，硬壳封面，暗红色。封面已经有些褪色了，边角磨损严重。她把笔记本取出来，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第七批观察对象记录" 下面是一个名字，但被涂掉了——用力涂了好多层，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字迹。再下面是一个日期：2016年3月14日。 解紫萱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翻开第二页的时候，看到了一行字： "Q区每四年运行一次。每个周期中，被标记的住客会经历以下三个阶段：感知期、确认期、选择期。" 她继续往下翻。笔记本大约有四十页，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字迹从最初的工整逐渐变得潦草，最后几页几乎是连笔狂草，像是在极度紧张或激动中写的。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不要选择觉醒。选择消失。消失比觉醒安全。" 解紫萱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膝盖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台灯发出的轻微嗡鸣声。她盯着那本暗红色的笔记本看了很久，然后拿过自己的黑色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 "9月5日。407墙壁夹层中找到旧笔记。'第七批观察对象记录'。Q区每四年运行一次。三个阶段：感知、确认、选择。"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我大概在感知期。" 写完之后她把两本笔记本都收好——旧的那本放回暗格，把薄板盖回去。自己的笔记本放在枕头下面。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黑暗中她睁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笔记本里那些潦草的字迹。"不要选择觉醒。选择消失。"这两句话是矛盾的还是递进的？觉醒之后会消失？还是不觉醒才能避免消失？ 她想了很久，没有答案。但在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个总是自己弹开的抽屉。 不是抽屉坏了。是夹层里的什么东西在推它。 是那本笔记在让她找到它。 窗外，灰猫又跳上了窗台。它蹲在那里，尾巴绕在爪子前面，一动不动地看着房间里已经睡着的女孩。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照亮了Q区四层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408号。 门缝下面没有灯光。 但如果你把耳朵贴在门上，你会听到里面有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是一个人——或者一个不是人的东西——在黑暗中安静地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