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紫萱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翻了个身，床头柜上的手机显示早上十点二十。时差让她多睡了四个小时，脑袋还是昏沉沉的，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她在床上赖了几分钟，然后爬起来洗漱。水龙头的水是冰的，她拧了半天没等到热水。浴室在房间里面——准确说是一个不到两平米的小隔间，装了淋浴喷头和马桶，转个身都费劲。镜子上有水渍，她擦了一把，看见自己的脸。眼圈有点青，嘴唇干裂，头发乱得像鸟窝。 不像一个刚到异国他乡准备开始新生活的留学生，倒像一个通宵打游戏的网瘾少女。 她换了身衣服出门。走廊里比昨天亮一些，阳光从楼梯口的窗户照进来，把地砖上的磨损痕迹照得清清楚楚。她先去了公共厨房——林可昨天说的，楼梯口左手边。 厨房不大，大概十五平米的样子。一个四灶台的电磁炉、两台冰箱、一个微波炉、一个水槽。墙上的瓷砖有些发黄，边角处生着黑色的霉斑。地上铺着灰色的PVC垫子，踩上去黏黏的。冰箱上贴满了各种纸条——"这是我的黄油，别动"、"周二垃圾日"、"如果你吃了我的酸奶，我会找到你的"。 解紫萱看了一眼那些纸条，打开一台冰箱拿出一瓶水。她昨天买的，放在里面的时候特意在瓶盖上画了个小标记。她喝了一口，站在厨房窗口往外看。窗外能看见Q区的庭院，那棵橡树在阳光下比昨晚好看多了，叶子是深绿色的，有些已经开始泛黄。石凳上没有猫。 她决定煮个面。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方便面——从国内背过来的，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她把水壶灌满，按了开关。水壶嗡嗡响起来的时候，厨房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生走了进来。个子不高，短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件大了两号的灰色卫衣，袖子卷了好几道。她看见解紫萱，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到冰箱前打开门，拿出一盒牛奶。 "早。"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早。"解紫萱回了一句。 女生拿着牛奶走到微波炉前热了一下，倒进一个马克杯里。她没有加糖，也没有加任何东西。她端着杯子准备走，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解紫萱一眼。 "你是407的？" "对。" "嗯。"女生点了一下头，"方竹。403。" "解紫萱。" 方竹又点了一下头，然后走了。 解紫萱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觉得这个人跟林可是两个极端。林可像一只到处蹦跶的金毛犬，方竹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蜗牛。 水壶开了。她泡了面，端到厨房的小桌子前坐下吃。面泡得有点久，面条已经坨了，但味道还是那个味道。她一边吃一边用手机翻学校的迎新信息——明天上午十点是国际生注册，下午两点是院系见面会。后天开始选课。 吃到一半，厨房门又被推开了。这次是林可。 "哇，你在吃面！"林可凑过来看了看她碗里的东西，"方便面？从国内带的？" "嗯。" "太聪明了，我应该也带点的。这边超市的方便面又贵又难吃。"林可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酸奶，撕开盖子直接喝了一口，"你睡得好吗？时差倒过来了吗？" "还行。" "我昨晚三点才睡着。"林可靠在冰箱上，用勺子挖酸奶，"这破楼隔音太差了，隔壁打呼噜我都听得见。对了，你认识方竹了吗？403的，刚才应该来过。" "刚才碰到了。" "她话很少，但人挺好的。"林可说，"你别被她吓到。还有一个人你应该认识一下——夏轩，312的。不过她挺奇怪的，白天几乎见不到人，晚上才出来活动。跟猫头鹰似的。" 解紫萱咽下一口面汤，"她也是中国留学生？" "对，好像学认知科学的。去年就来了，比我们早一年。但她不太跟人来往，我搬进来一个星期了，跟她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林可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我跟你说，她那个笔记本电脑上贴满了标签，看着就邪乎。" 解紫萱没接这个话题。她把面汤喝完，把碗洗了，跟林可一起走出厨房。 "对了，"林可在走廊里说，"今天下午Q区有个小型的迎新茶话会，就在一楼大厅。你可以来认识认识大家。" "几点？" "三点。" "好。" 解紫萱回到407，坐在书桌前开始整理选课清单。她的专业是比较文学，必修课有三门：西方文学批评理论、比较文学方法论、二十世纪文学史。选修课她还在犹豫——有一门叫"跨文化叙事"的课引起了她的注意。课程描述写的是"探讨不同文化背景下叙事结构的共性与差异"，但她看课表的时候发现讲师的名字被遮挡了一半——只显示一个"M"开头字母，后面是一串乱码，像是系统错误。 她截图发给了教务处的邮箱问询，然后把这门课加入了备选列表。 下午三点的茶话会在一楼大厅。大厅其实就是一个稍大一点的公共区域，摆了几张沙发和茶几，墙上挂着Q区历年住客的合影。解紫萱到的时候已经有十来个人了，大多是新生，也有几个看起来稍微年长一些的老生。 林可像一条鱼游进了水里，瞬间跟三四个人聊了起来。解紫萱拿了杯茶站在角落里，观察这个空间。墙上的合影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每四年一张。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每张合影的人数不一样，但总有一个位置是空的，像是有人缺席了。 方竹缩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前方。她看起来比早上更紧张了，手指一直在杯壁上无意识地划。 三点十分，大厅门口走进一个人。 解紫萱不知道为什么第一个注意到的是她的脚步声——几乎没有声音。那个女生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薄毛衣，深色的直筒裤，头发扎成低马尾。她长得不算惊艳，但五官很干净，皮肤很白，是那种不怎么晒太阳的白。她的表情是平静的，平静到让人觉得她在刻意维持这种平静。 她走进来之后扫了一圈，目光在解紫萱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她走到角落的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站在那里喝。 林可凑过来，小声说："那就是夏轩。312的。" 解紫萱看着她。夏轩喝水的姿势有点特别——她不是仰头灌，而是微微低着头，用杯子的边缘抵着下唇，慢慢地抿。她的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手肘处露出一个创可贴的边角。 解紫萱想了想，决定过去打个招呼。她走到饮水机旁边，距离夏轩大约一米的位置停下。 "你好，我叫解紫萱。407的。" 夏轩转过头看她。那双眼睛很黑，黑到看不见瞳孔和虹膜的边界。她看人的时候不是那种扫一眼就过去的方式，而是会停。停的时间比一般人长，长到让人想移开目光。 "夏轩。"她说。声音跟早上方竹的轻不一样，夏轩的声音是低，沉，像大提琴的低音弦。 "你学认知科学？" "嗯。" "去年就来了？" "嗯。" 解紫萱等了一下，发现对方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她换了个话题："Q区住着习惯吗？" 夏轩端着杯子，拇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习惯了。" 又是一个封闭的回答。解紫萱不是那种会硬找话题的人，她点了一下头，准备走开。夏轩却忽然开口了。 "你为什么选407？" "没得选。学校分配的。" 夏轩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瞬间的东西一闪而过——不是同情，不是警告，更像是某种辨认。好像她在解紫萱身上看到了什么她认识的东西。 "嗯。"夏轩说。然后她把杯子放在饮水机旁边，走了。 茶话会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散了。解紫萱回到407，坐在书桌前对着选课清单发呆。窗外的天又开始暗了，英国的天黑得真快。 她正准备打开电脑查资料，厨房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警报——然后是更大的声响，整栋楼的烟雾报警器开始尖叫。 解紫萱冲出房间。走廊里已经有好几个人探出头来了。林可从405跑出来，头发上还沾着毛巾。 "谁触发的？！" "不知道！"楼下一个男生的声音喊道，带着法国口音。 解紫萱跑进厨房。灶台上一个锅正在冒烟——不，是起火了。火苗不大，但油烟很大，整个厨房都是灰白色的烟雾。一个金发男生站在灶台前手足无措，手里拿着一把锅铲。 解紫萱一把拉开橱柜找到砧板上的湿抹布，扔到锅上——火灭了，但烟雾还在。她跑去开窗户，同时拍掉墙上的报警器。报警器不肯停，整栋楼都在叫。 这时候她又注意到了一件事。 夏轩站在厨房门口。 她没有进来帮忙的意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只是站在那里，靠着门框，看着厨房里的混乱场面。她的目光不是在看那个金发男生，也不是在看林可或者其他跑过来的人——她在看解紫萱。 两人对视了一秒。夏轩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微妙的确认。然后她转身走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消防没有来。报警器响了大约五分钟后被值班室的老大爷手动关掉了。金发男生叫Luc，法国人，第一次用电磁炉煎东西，把油温烧太高了。他连声道歉，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了七八遍sorry。 人群散去后，解紫萱回到厨房帮忙擦灶台。林可也在，一边擦一边吐槽。 "这破灶台功率太大了，一不留神就糊锅。"林可把抹布拧干，"你刚才反应挺快的啊。" "以前在家里做过饭。" "我也做过，但着火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林可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看了解紫萱一眼，"对了，你今天跟夏轩说话了？" "说了几句。" "她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 林可笑了一下，笑里有点无奈。"她就这样。我跟她住一层一个月了，感觉她像一堵墙。不过你有没有觉得——她看人的时候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就……她看你的时间比正常人长。像是她在判断什么。"林可顿了顿，"可能学认知科学的都这样吧。职业病。" 解紫萱没说话。她想起夏轩在厨房门口看她的那个眼神——不是好奇，不是打量。是辨认。 像在确认你是不是她认识的某个人。 晚上解紫萱躺在床上，翻着那本黑色笔记本。她把今天的事简单记了几行： "8月30日。认识林可（405，话多），方竹（403，安静），夏轩（312，夜里活动）。厨房着火，烟雾报警器。夏轩看我的眼神不对。" 她在"夏轩看我的眼神不对"下面画了一道线。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茶话会的时候，墙上的那些合影——每四年一张，每张里都有一个空位。她没数错的话，最近一张是2024年。那下一张应该是2028年。 今年。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灯。黑暗中她又听见了那个声音——不是敲击声，是水管里的水流声，很轻，有节奏，像是有人在楼上反复开关水龙头。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楼上，是走廊。很轻的脚步声，轻到几乎跟寂静融为一体。她听不出方向，只觉得声音在走廊里移动，从远处经过她的门口，然后渐渐远了。 她没有起来看。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突然有了一种很强烈的感觉——那种从高中就开始的感觉——觉得这个场景已经被写好了。她躺在床上不动，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这一幕像是从某个她已经读过但记不全的故事里掉出来的片段。 她闭上眼，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脚步声停在了走廊尽头的某个位置。然后是一扇门被轻轻打开的声音——和轻轻关上的声音。 解紫萱在心里数了数从自己门口到走廊尽头的门数。407、408。 那个方向，是408。 408号房间，应该是没有人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