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42
🌐 Language

第11章 林可的警告

中文

周四早上,解紫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弄醒。 她看了眼手机,七点二十分。英国的十一月天亮得晚,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一片,路灯没灭,晨光没来,整个世界卡在一种暧昧的过渡色里。天花板上的镜像节点符号在灰暗中隐约可见——她已经习惯了,就像习惯了房间里有第四面墙一样。 敲门声又响了一轮,比刚才更急。 解紫萱披上外套去开门。林可站在走廊里,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攥着一部手机。她的脸色不太好——不是那种生病的苍白,是那种连夜没睡、被什么东西吓到了的神情。 "进来。"解紫萱侧身让路。 林可闪进门,反手把门关上,像怕被谁看见似的。她站在房间中间,欲言又止,手指把手机壳的边角捏得咔咔响。 "怎么了?"解紫萱坐到床沿上,等着她。 林可深吸了一口气。"我查到宋梦瑶的事了。" 解紫萱的眉头微微一动。上次林可透露过宋梦瑶的父亲是国内认知科学教授,她带项目来这所大学。但那是表层信息——林可能挖到的通常都是表层。她这次连夜来敲门,说明挖到了更下面的东西。 "说。" 林可坐到书桌前的椅子上,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篇中文学术新闻的截图,标题是"认知科学领军人物孟庆元教授获国家重大课题立项"。日期是三年前。 "孟庆元。"林可点着屏幕上的名字,"宋梦瑶的父亲。我上次跟你说过她爸是认知科学教授,但我没查到具体是谁。昨晚我换了个思路——宋梦瑶的姓是宋,她爸姓孟,那她可能跟母姓。我用'孟'加'认知科学'去搜,就搜到了这个。" 解紫萱看着那篇新闻。孟庆元,某顶尖高校认知科学学院教授,国家重大课题"叙事认知与场域效应"首席专家。课题编号里有一串字母和数字,解紫萱一眼就认出了其中的关键字段:Q4。 Q4。Q区,第四层。 "你继续查了?"解紫萱问。 "查了。"林可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墙壁听见。"孟庆元这个课题立项是三年前,但他的研究早就开始了。我在另一个学术数据库里找到他2006年发的论文——那会儿他还是副教授——题目叫'叙事场域中的认知标记与感知阈值'。论文里的实验地点代号就是Q4。" 解紫萱没说话。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论文摘要看了几秒钟。摘要里提到"在自然居住环境中对叙事感知能力进行纵向观察",实验周期为"四年一轮",实验对象为"具备叙事感知特质的青年群体"。每四年一轮。Q区每四年运行一次。第一批是1996年。2006年这篇论文发表的时候,至少已经进行了两到三轮。 "还有呢?" 林可从手机相册里翻出另一张截图。是一份学术简历——孟庆元的个人简历,上面列着他的教育背景、工作经历和主要研究方向。在最下方的"社会兼职"一栏里,有一条:某海外大学认知科学研究所客座研究员(2014-2020)。 "这所大学。"林可说,"就是我们现在在的这所大学。他2014年到2020年在这里当客座研究员。Q区那栋旧楼里的备忘录——签名叫R. Meng的那个——就是他。R是名字的首字母,我猜是'庆'的拼音首字母,或者英文名。" 解紫萱在脑子里快速排列这些信息。孟庆元——宋梦瑶的父亲——叙事场域理论的设计者——Q区实验的主持人——2014年在旧楼上签署翻新备忘录——2020年结束客座任期——三年前在国内申请到国家重大课题。时间线对得上。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 "那宋梦瑶呢?" "这才是最要命的。"林可翻出最后一张截图。是一个国内学术论坛的帖子,标题是"孟庆元教授团队招募博士研究生"。帖子内容很普通——招博、研究方向、联系方式。但在帖子下面的回复区里,有人提到"孟教授的女儿也在搞相关方向,据说在海外做田野调查"。回复时间是两年前。 "田野调查。"林可强调了一遍这四个字。"宋梦瑶不是来留学的。她是来做田野调查的。我们——Q区里所有的人——都是她田野调查的对象。" 解紫萱沉默了。 她想起宋梦瑶在小组会议上的样子——冷静、掌控全局,把所有人和所有信息都安排在恰当的位置上。她带来第一批记录的时候那么从容,好像那些文档本来就是她的工具。她说"我在找你们"的时候,那个语气不是请求,是筛选。 "你怎么看?"解紫萱问。 林可把手机收回口袋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她的眼睛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天花板,看了看窗户,最后落回解紫萱身上。 "我觉得你得离她远一点。"林可说。她的声音不再紧张了,变成了一种认真的、几乎是恳求的语气。"我不是说她是什么坏人。但她来这里的目的跟我们不一样。你是来读书的,我是来读书的,方竹——方竹的事另说——但宋梦瑶不是。她是带着任务来的。她跟你合作不是因为信任你,是因为你需要她需要的东西。等她拿到她想要的——" "你觉得她会怎样?" "我不知道。"林可说,"但我不想知道。你看过那些记录——第一批的人,有人失联,有人消失,有人退学。那些人不是宋梦瑶,他们是实验对象。宋梦瑶不是实验对象——她是实验者的女儿。她可能自己也进过那套东西,但她的立场跟咱们不一样。她在上面,咱们在下面。" 解紫萱想了想。"她说过她也是第三批的观察对象。" "那又怎么样?"林可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又立刻压下去。"她爸是设计这套东西的人。她就算住过407,她的体验跟你能一样吗?你住在407,楼上楼下没人管你,出了事没人负责。她住在407,她爸在监控室里看着数据呢。她的'觉醒'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安排好的?她说的那些话——四条路、第三条路、叙事场域——你怎么知道不是她爸教她说的?" 解紫萱没有回答。因为林可说得有道理。 宋梦瑶的一切分析都建立在她父亲的理论框架上。她的术语、她的模型、她画在白板上的结构图——全部源自孟庆元的研究。如果孟庆元的设计本身就有缺陷,那宋梦瑶看到的所有"结构"都可能只是她父亲教她看到的结构。就像一个人戴着有色眼镜看世界,然后告诉别人世界的颜色。 但这也引出了另一个问题:如果宋梦瑶的框架是继承自她父亲的,那她为什么说要找第三条路?第三条路不在孟庆元的模型里。她为什么要找一个她父亲的理论无法解释的出路? "还有一件事。"林可说。她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昨天晚上我去查了宋梦瑶的选课记录——别问我怎么查的,新闻传播的人有新闻传播的办法。她去年休学的时候不是正常休学。她是被学校要求休学的。" "什么意思?" "就是学术委员会对她进行了某种评估,评估结果建议她休学一个学期。理由写的是'学术压力导致的认知疲劳'。但你知道吗——她休学的时间正好是去年Q区第三批观察对象进入选择期的时间。" 解紫萱的心沉了一下。 宋梦瑶去年也在Q区。她是第三批的观察对象。她在选择期之前被学校要求休学。是巧合,还是有人——也许是她父亲——通过学校把她从Q区里撤出来? "她休学期间去哪了?" "不知道。选课记录上只有休学和复学的日期,没有去向。"林可顿了顿,"但我查到她复学之后没有再住进Q区。她搬到了外面的一栋私人公寓。她是唯一一个不住在Q区但还经常出现在Q区的人。" 解紫萱点了一下头。这些她之前就知道。但跟林可新挖到的信息放在一起,画面就更清晰了:宋梦瑶在第三批期间住过407(或至少住过Q区),进入选择期之前被撤出,休学一段时间后复学,搬出Q区但继续关注Q区的一切。她不是一个普通的观察对象——她是一个被保护起来的观察对象。 被谁保护?她的父亲。为什么要保护?因为她是孟庆元的女儿,不能让她走S-04的老路。 "你觉得她回来是为了什么?"解紫萱问。 "我说了——田野调查。"林可说,"但不是她自己的田野调查。是她爸的。孟庆元三年前拿了国家重大课题,他需要数据。他不能自己跑来英国做实验——他现在太大了,学术明星,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但他女儿可以。宋梦瑶复学回来,选了跨文化叙事课,恰好跟你和夏轩分到一组——你觉得这是巧合?" 解紫萱没说是巧合,也没说不是。她在想另一件事。 宋梦瑶在小组会议上说过一句话:"我在找你们。"当时解紫萱以为这是宋梦瑶在表达合作意愿。但如果林可的判断是对的——宋梦瑶是带着孟庆元的任务来的——那"我在找你们"的意思就不是"我在寻找同伴",而是"我在寻找合适的对象"。 合适什么?合适继续她父亲的研究。 解紫萱的左手腕突然痒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用手腕蹭了蹭裤腿,那个动作很快,但她注意到林可看到了。 "你手腕怎么了?" "没事。旧伤。"解紫萱说。 林可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但她的表情说得很清楚:你看,你也开始出现各种小毛病了。这就是住在407的代价。 "林可。"解紫萱说,"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些。但我暂时不会跟宋梦瑶断开联系。" 林可的表情一下子变了。"为什么?" "因为她手里有我没有的信息。第一批的原始记录、第二批的部分数据、她父亲的模型——这些东西我自己拿不到。如果我现在跟她断开,我就只能靠一本旧笔记和几份旧档案。那不够。" "但她在利用你。" "我知道。"解紫萱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利用是双向的。她在用我拼她的拼图,我也在用她拼我的。问题不在于她是不是在利用我——问题在于当我拼完我的拼图之后,我还有没有时间做自己的选择。" 林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盯着解紫萱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 "你跟宋梦瑶有一点很像。"她说。 "哪里?" "你们说话都像在下棋。每句话都有目的,每个表情都是算过的。"林可站起来,走向门口。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但我信你。别让我后悔。" 门关上了。走廊里林可拖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解紫萱坐在床沿上,没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天花板上的镜像节点符号在灰白的天光中若隐若现,像一个半闭的眼睛。 她拿起笔记本,翻到昨天写的那行字——"四条路。觉醒、消失、失联、第三条路。我要找第五条。" 在这行字下面,她写了一行新的: "宋梦瑶 = 观测者女儿 + 第三批观察对象。她的框架来自孟庆元。孟庆元是设计者。设计者的框架有没有第三条路?没有。那宋梦瑶找的第三条路是谁教她找的?" 她停了一下,又写: "如果没有人教她——那就是她自己想到的。一个被设计者的框架养大的人,自己想到了框架之外的东西。这意味着什么?" 她把笔放下,看着窗外的灰天。灰猫不在窗台上。这几天它出现得越来越少了,像是在故意拉开距离。 解紫萱想了很久。最后她在笔记本最后一行写了一个名字: "孟庆元。" 她需要见这个人。或者至少,她需要看到他完整的研究——不是宋梦瑶筛选过给她的版本,是原始的、完整的、没有被女儿过滤过的版本。 但那意味着她要越过宋梦瑶,直接去触碰设计者本身。 她不确定自己准备好了。但她确定一件事:时间不多了。感知期在加速,天花板上的符号越来越清晰,左手腕的旧疤在发痒。按照第一批记录的时间线,从感知期加深到选择期,最短只需要几周。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去洗漱。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没什么变化——黑眼圈重了一些,颧骨比来的时候突出了一点。但眼睛是亮的。不是兴奋的那种亮,是某种东西被点着了之后、烧了很久、还没灭的那种亮。 水龙头的水很凉。她捧了一把水拍在脸上,冷得打了个激灵。 408方向没有声音。今天早上很安静。 但她知道这种安静不是和平。是某种东西在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