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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Q区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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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降落的时候,解紫萱正做梦。 梦的内容醒来就忘了,只记得一个画面:一栋灰色的楼,四四方方地围了一圈,像一只合拢的手掌。楼的窗户全是黑的,只有四层靠右的某个窗口亮着灯。那灯光不是暖黄色,是惨白的那种,像医院走廊里的日光灯管。 飞机着陆的震动把她从梦里抖了出来。舷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云层压得很低,看不见地面。机舱广播响起来,一长串英语,语速很快,她只听懂了"welcome"和"temperature"。 解紫萱揉了揉眼睛,把脸贴在舷窗上往下看。地面终于从云层里露了出来——大片的绿地、公路、零散的建筑。不是她想象中的样子。她在国内的时候查过这所大学的图片,照片里全是晴天,草坪绿得像假的,哥特式的尖顶上顶着蓝得过分的天空。现在看下来,天是灰的,草也灰,连公路都是灰的。 八月底的英国,就是这样。 她从首都机场出发,在迪拜转机,前后飞了将近十六个小时。中间没怎么睡。不是不想睡,是每次一闭眼就回到那个梦里的灰色建筑前面,仰着头数窗户。她不想数了。 希思罗机场的入境口排着长队。解紫萱拖着行李箱站在队伍里,前面的一个中东家庭正在跟海关工作人员解释什么,语言不通,比划了半天。她低头看自己的护照——照片是两年前拍的,那时候她还有刘海,笑得也算正常。现在她没有刘海了,也不怎么笑了。 海关看了她的签证和学生证明,问了她两个问题:来读什么专业?预计待多久?她回答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海关没多问,盖章放行。 出了机场,外面在下雨。不是国内夏天那种暴雨,是很细很密的那种,落在身上感觉不到重量,但一会儿衣服就潮了。她站在出口处,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举着手机看地图。学校在机场西北方向,坐火车一个半小时,再转一趟公交。 她没让人来接。学校有接机服务,但她报名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最终没勾那个选项。她不太擅长跟陌生人坐同一辆车——总得说点什么,不说就尴尬,说了又怕说错。不如自己走。 火车上人不多。解紫萱把行李箱塞进行李架,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风景在退,田野、牛羊、偶尔闪过的小火车站。天还是灰的,雨时大时小,玻璃上全是水痕。她掏出笔记本——不是电脑,是那种纸质的本子,A5大小,黑色硬壳封面——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 "8月29日。抵达。Q区。" 然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在后面加了一个句号。又加了一个。 火车到站的时候雨停了。站很小,就两个站台,连个像样的候车厅都没有。解紫萱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口,看见一辆公交车正停在路边,车头的电子屏上显示着她要去的方向。司机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的行李箱,什么都没说。她刷卡上车,坐在后排。 公交车在乡间公路上开了二十分钟。路两边是矮树丛和零星的住宅,偶尔出现一个小超市或者一家酒吧。然后树丛断了,视野突然开阔——一片大草坪铺展开来,远处是一群建筑,新旧交杂,最高的一栋是红砖尖顶的老楼,旁边连着几栋现代风格的灰色建筑。 这就是学校了。 公交车在校门口停下。解紫萱下车,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凉的,带着草和泥土的味道,跟国内完全不同。她拖着行李箱走过校门,顺着手机地图导航往Q区走。校园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学生模样的人骑着自行车经过,也不看她。 Q区在校园的西北角。她走了大约十五分钟,绕过一栋贴满玻璃幕墙的现代教学楼,眼前出现了一栋围合式的老建筑。四层的楼,四四方方,中间围出一个长方形的庭院。灰色的砖墙,暗红色的屋顶,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推拉窗,大部分都关着。 解紫萱站住了。 她看着这栋楼,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似曾相识,也不是陌生。更像是确认。就像你一直在想一个地方,然后终于看到了它,你不会惊讶,只会想:哦,就是这样的。 她在国内查过Q区的照片,但照片是晴天拍的,跟现在不一样。现在是下午四点多,天已经开始暗了,灰色的砖墙在暮色里显得更深,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庭院里有一棵老橡树,树冠很大,枝叶垂下来几乎触到地面。树下有一条石凳,上面坐着一只灰色的猫。 解紫萱多看了那只猫一眼。猫也在看她。 她收回目光,拖着行李箱往Q区的正门走。正门是一个拱形的门洞,门洞上方嵌着一块石板,上面刻着"QUADRANT RESIDENCE"和一行拉丁文。她不认识拉丁文。 门洞里是一条走廊,地面是老旧的方砖,墙上贴着布告栏和各种通知。走廊尽头是值班室。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坐在里面,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 解紫萱走过去,递上自己的护照和住宿确认信。老大爷推了推眼镜,看了看文件,又看了看她,然后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407号,四层。"老大爷的声音很低沉,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解紫萱听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他把一把钥匙递给她——不是房卡,是那种老式的金属钥匙,铜色的,挂着一个塑料牌,上面写着"407"。 "电梯在右边。不过经常坏,坏了就走楼梯。" 解紫萱道了谢,拖着行李箱往电梯走。电梯确实是坏的,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Out of Order"。她叹了口气,拎起行李箱走楼梯。 楼梯很窄,台阶是那种磨得发亮的水磨石。每走一层,走廊里的灯就暗一点。到了四层,走廊里只有头顶的灯管亮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四层的走廊比其他层短一些,门也少一些,一共八间房,从401到408。她的房间在最里面——407,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的细碎声响。她经过405号房间的时候,门突然开了,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探出头来。 "嘿!你是新来的?" 解紫萱停下来,点了点头。 "我叫林可,405的。你是哪间?" "407。" 林可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快到解紫萱差点没注意到。那不是惊讶,更像是某种预料之中的微妙。但林可立刻笑了,笑容很灿烂:"407啊,挺好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敲门就行。对了,公共厨房在楼梯口左手边,洗衣房在地下一层。" "谢谢。" "没事儿!"林可冲她摆摆手,"对了,你吃了吗?我冰箱里有泡面。" "吃了,谢谢。" 林可点了点头,缩回房间关了门。解紫萱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里走。 407的门是深棕色的木门,门牌是铜的,氧化成了暗绿色。她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门开了。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上面铺着白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在书桌旁边,窗帘是深蓝色的,拉了一半。墙上有一块软木板,上面什么都没钉。 解紫萱把行李箱推到床边,打开窗户往外看。外面是Q区的后院——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远处是校园的围墙。天已经彻底暗了,后院没有路灯,只有围墙上方传来的一点校园主路的灯光。空气是湿冷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是霉味,更像旧书页放久了的那种气息。 她关上窗户,开始整理行李。衣服挂进衣柜,洗漱用品放在书桌上,笔记本电脑插上电源。她把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放在床头柜上,又把一支蓝黑墨水的钢笔放在旁边。 整理到一半,她在书桌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张纸条。 纸条是淡黄色的,对折了一次,塞在抽屉最里面。她展开来,上面只有一行字,用圆珠笔写的,字迹很轻,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别住407。" 解紫萱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又翻回正面,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她把纸条夹进了笔记本里。 她不害怕。或者说,她不确定自己感受到的是不是恐惧。从高中开始,她就有一种奇怪的体验——某些场景会突然变得不真实,像被人写过的。她会在某个瞬间觉得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正在说的话,都已经被某个看不见的人安排好了。那种感觉来的时候她不会慌,只会愣住,像一台机器突然卡了一帧。 现在就是那种感觉。站在407的房间中央,手里捏着一张写着"别住407"的纸条,她没有想搬走,甚至没有想去找值班室问这是谁留的。她只是觉得——对了,就是这样的。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继续整理行李。把书竖着码在书桌一角,把护照和证件收进抽屉。衣柜里挂不了太多衣服,她把剩下的叠好放在底层。一切就绪之后,她坐在床边,看着这个房间。 白色的墙壁,深蓝色的窗帘,铜色的门把手。床单很硬,是那种洗了很多次的棉布。枕头太软了,明天得去买个新的。书桌的台灯灯罩有点歪,她伸手掰了掰,没掰动。 坐了一会儿,她拿出笔记本,翻到今天写的那行字。在"Q区"后面加了一句: "407。有人让我别住这里。"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房间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走廊的灯光。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和楼里偶尔传来的水管嗡嗡声。 大约是凌晨两点多的时候,她被一个声音弄醒了。 不是大的声响。是一种很轻的、有节奏的敲击声,像指甲在敲木头。声音来自墙壁——准确地说,来自床头靠着的那面墙。那面墙的另一边是408号房间,但408应该没有人住,她上来的时候走廊里408的门是关着的,门缝下没有灯光。 敲击声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停了。 解紫萱侧躺着,睁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墙壁。她等了一会儿,声音没有再出现。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她在黑暗中顺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时差让她头很沉。她不确定那个声音是真实的还是半梦半醒之间的幻觉。在飞机上十六个小时没睡好,到了新环境,大脑会产生各种奇怪的反应——她以前在心理学选修课上学过这个。 她告诉自己是这样,然后试图重新入睡。 但在意识滑入睡眠之前,她最后想到的一件事是:那栋灰色的楼,四四方方地围了一圈。梦里亮着灯的那个窗口,是四层靠右的位置。 407就在四层靠右。 窗外那只灰色的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窗台,蹲在那里,隔着玻璃看着房间里已经睡着的女孩。它没有叫,只是蹲着,尾巴绕在爪子前面,一动不动。像是在守着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了几秒,然后灭了。四层陷入了彻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