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是个阴天。 谷柏安排了一辆北京吉普和一辆军用卡车。吉普是谷柏自己开的,卡车上面坐着他带来的三个人——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谷柏介绍说瘦高个叫"小赵",矮胖子叫"大李",戴眼镜的叫"小陈",都是研究所的工作人员。 糜磊跟他们一一握手。小赵的手干瘦有力,像鸡爪子;大李的手粗厚湿热,握一下就松了;小陈的手白净柔软,不像是在野外干活的手。 糜磊把这些人记在心里。三个人的气质都不太像研究员——小赵眼神飘忽,大李脖子上有一道旧伤疤,小陈的走路姿势带着一种受过训练的利落感。尤其是大李脖子上的刀疤,跟三指刘描述的"矮胖子,脖子上有刀疤"完全吻合。 大李就是那个跟踪三指刘的人。 糜磊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跟谷柏寒暄了几句。老钱、阿贵和小方坐着糜磊租的一辆面包车到了集合点。凌飞从博物馆坐公交过来,背着一个装满资料和工具的大背包。 两辆车,十一个人。 谷柏站在吉普旁边,穿着一身新换的卡其色野外服,看起来精神抖擞。他环视了一圈众人,微笑着说:"各位,这次考察是省文物研究所组织的正式学术勘察。我们的目标是岐山一处疑似西周墓葬遗址。预计在山里待五到七天,请大家注意安全,服从安排。" 说得冠冕堂皇。 糜磊注意到谷柏说"服从安排"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我是领队,你得听我的。 糜磊装没看见。 车队从西安出发,沿西宝公路向岐山方向走。1987年的公路条件不好,柏油路面坑坑洼洼,吉普和卡车颠得厉害。走了大约三个小时到了岐山县城,在县城吃了顿午饭,又往山里走。 进山的路更差。卡车在碎石路上摇摇晃晃,扬起一路黄尘。阿贵坐在面包车副驾驶上,不停地骂路烂。老钱坐在后排闭目养神,脸上没有表情。小方在翻一本风水堪舆的油印讲义,嘴唇微微翕动,像在背书。 凌飞坐在糜磊旁边,看着窗外的山景。山越来越近,从远处的青灰色轮廓变成了近处的高耸山体。秋天的岐山层林尽染,红叶黄叶交错,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苍凉。 "像不像画上的山?"糜磊低声问。 凌飞仔细看了看。"像。那个主峰的轮廓——看到没有——左侧有一道明显的裂口。画上画的裂口应该就是那个。" 糜磊也看到了。主峰左侧确实有一道纵裂,像是谁用斧子在山壁上砍了一刀。如果古画是写实的,那墓葬的入口就在那道裂口附近。 下午四点左右,车队到了石沟村。 石沟村是个只有二十几户人家的小山村,泥墙瓦房,鸡犬相闻。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汉。看见车队进村,老汉们都站起来看热闹。 谷柏下了车,跟村长接洽。村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石,耳背,说话声音大得像吵架。谷柏说他们是省里来的考古队,想在村里借住一晚,明天进山。石村长连声说欢迎,安排了几户人家腾出房间。 糜磊在村里转了一圈。石沟村很小,一条主路从村口通到村尾,两边是低矮的院墙。村后就是山,抬头就能看见那座主峰和那道裂口。 他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跟晒太阳的老汉们搭话。 "大爷,这山里以前来过外人吗?"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想了想:"来过。十年前有个戴眼镜的先生,也是考古的,在村里住过几天,后来一个人进山了。" 凌飞的父亲。糜磊心里一紧。 "后来呢?" "后来就没回来了。村里组织了人去找,没找着。" "再之前呢?有没有更早以前来过考古队?" 老汉又想了想,转头问旁边的人。几个老汉七嘴八舌地讨论了一阵,最后说:"三十多年前也来过一拨人。那时候还没解放呢——不对,刚解放。来了七八个人,在山里待了半年。走的时候搬了不少东西出来。" 三十年前。老周跟的那支考古队。 "您还记得那些人的名字吗?" "哪记得。就记得领队的是个留分头的,说话客气。还有个小伙子,整天在村里跑来跑去,帮人挑水。" 帮人挑水的小伙子——像不像年轻时候的老周?老周年轻时确实在村里待过,而且老周一直有个习惯,到哪都爱帮人干活。 糜磊正想着,谷柏走了过来。 "糜磊同志,明天进山的路线你有什么建议?" 糜磊看了一眼凌飞留给他的路线图记忆。"从村后往东南方向走,沿着山谷进去。听说那边有处断崖,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 谷柏点了点头。"我跟小陈看了地形图,确实东南方向有一条山谷,纵深大约十几公里。明天一早出发,天黑之前应该能到达。" "到了之后呢?" "先做地表勘察,确认有没有人工痕迹。如果确认是墓葬入口,我们标记位置、拍照记录,不擅自发掘。这是正式考古的规矩。" 说得头头是道。但糜磊注意到谷柏说"不擅自发掘"的时候,大李在旁边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卡车后厢的帆布——那下面盖着什么东西,不是勘察工具。 晚饭在石村长家吃的,玉米糊糊配咸菜和馍馍。吃饭的时候谷柏谈笑风生,跟石村长聊村里的历史和传说。他聊天确实有一套,不一会儿就把石村长哄得眉开眼笑。 但糜磊发现,谷柏的每一个问题都在绕着山里的地形打转——哪条路好走、哪个方向有洞、以前有没有人在山里发现过什么。他在套话。 晚上,糜磊和凌飞在分配给他们的房间里碰了个头。房间很小,一张土炕占了一半。 "大李就是跟踪三指刘的人。"糜磊低声说,"脖子上的刀疤跟三指刘说的吻合。" 凌飞点头:"小赵也不对。他走路的时候重心很低,像是受过格斗训练的人。普通研究员不会那样走路。" "小陈呢?" "小陈的手太白了。而且他带了一个铝合金箱子,一直没打开过。" "我们得盯着那个箱子。" "糜磊,"凌飞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谷柏带了三个人,装备也不像是学术勘察的。如果到了墓里他翻脸怎么办?" "所以我们有老钱和阿贵。"糜磊说,"老钱在部队待过,见过大场面。阿贵虽然是个修车的,但力气大,真打起来不虚。小方靠不住,但脑子好使。" "你觉得谷柏什么时候会动手?" "找到他要的东西之后。"糜磊说,"在找到之前,他需要我们——尤其是需要那幅画来定位墓葬。所以在此之前他不会翻脸。" "那画——" "画在我这里。到了关键时候再说。" 凌飞没有再问。她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件简易的化学试剂和试纸。 "我带了一些检测工具。如果墓里真的有那种矿物,我可以现场做初步检测。" "好。" 窗外夜色深沉,山里的风声跟城里完全不同——不是古玩街上那种低沉的市井声,而是尖锐的、带着哨音的山风。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叫,凄厉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糜磊躺在土炕上,睁着眼睛。明天就要进山了。老周三十年前走过的路,凌教授十年前走过的路,现在轮到他走了。 他想起了老周信里的话:"那座墓里的东西不能落入坏人手里。" 师父,我不会让它落入坏人手里。 窗外风吹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