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天,出事了。 糜磊约了三指刘在城郊的废弃砖窑见面。他打算最后确认一下铁蝎子的消息细节,顺便问问黑市上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约定的时间是早上八点。糜磊七点半就到了砖窑,在窑口等了半小时。三指刘没来。 九点,还是没来。 三指刘这种人,做的是消息买卖,最看重的就是信用。约好的时间不到,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被人拦住了,要么出了事。 糜磊心里开始不安。他没有给三指刘打电话——黑市的人不留电话号码,全靠面对面约定。他决定去三指刘住的城南筒子楼找他。 走到半路,消息就来了。 不是三指刘来的。是派出所小孙打来的电话。 "糜磊同志,你在哪?有个事——三指刘,你认识吧?他死了。" 糜磊握着电话的手僵住了。 "在哪?" "护城河边。早上晨练的人发现的。你过来一趟吧。" 糜磊打车赶到护城河。远远就看见河边围了一圈人,拉着警戒线。小孙站在警戒线里面,脸色发青——他大概没见过这种场面。 三指刘躺在河边的草坡上。 跟老周一样。跟刘麻子一样。 面带微笑,嘴角上翘,眼睛半睁半闭。像是睡着了一个美梦就再也没醒过来。 但三指刘的死状比前两个更惨一些。他的衣服上有泥土和草屑,手指甲里塞满了泥——说明他在死前挣扎过,试图抓住什么东西。他左手仅剩的三根手指攥得紧紧的,掰开后发现里面有几根纤维——像是从什么人的衣服上扯下来的。 "又是一样的症状。"小孙走过来,声音有点抖,"心脏骤停,面带微笑。糜磊同志,这已经是第三个人了。上面非常重视,成立了专案组。" "专案组谁负责?" "省厅的老韩,韩建国。你听说过没有?" 糜磊摇头。他没听说过,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小孙,他身上有没有什么伤口?注射的痕迹?" 小孙翻了翻笔记本:"法医初步看了,没发现注射痕迹。但说死者指甲里有纤维,嘴唇上有残留的粉末——已经取样送化验了。" 粉末。糜磊想到了凌飞说的铊化合物。如果凶手是把矿物粉末混入食物或饮料中,那嘴唇上的残留就说得通了。 "他最后被看见是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他的邻居说昨晚七八点左右看见他出门,说是去见个人。之后就没回来了。" 昨晚七八点。糜磊跟三指刘约的是今早八点——三指刘昨晚出门不是去见糜磊的,是去见别人。 谁? 糜磊想到了一个可能:三指刘昨晚可能去找过铁蝎子的线索。他在黑市上消息灵通,如果铁蝎子在西安有落脚点,三指刘有可能知道。 而他刚一有所发现,就被灭了口。 三条人命了。老周、刘麻子、三指刘。全部跟那幅画、跟黎明墓有关。凶手在清除所有可能泄露消息的人。 糜磊站在护城河边,秋风吹得河水起了褶皱。他看着三指刘脸上那个笑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那个笑容不是死后的表情,是死亡过程中的——某种矿物让人在死前产生愉悦感,面带微笑地停止呼吸。这比任何暴力杀人都要可怕。因为你甚至来不及恐惧,就已经死了。 "糜磊同志?"小孙叫他。 "嗯?" "专案组的韩组长想找你了解情况。你认识这三个死者,我们想问问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 "行。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省厅。" 糜磊点头。他看了一眼三指刘的尸体,转身离开了护城河。 下午两点,糜磊到了省公安厅。专案组组长老韩在一间小会议室里等他。老韩四十五六岁,方脸,剃着板寸,穿一件深蓝色夹克。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中年男人,但眼睛很锐利——那种看过太多案子的刑警才有的眼神。 "糜磊同志,坐。"老韩给他倒了杯水,"你的情况小孙跟我说了。你是周师傅的徒弟,跟三个死者都认识。" "是。" "说说你的看法。你觉得这三个人为什么被害?" 糜磊犹豫了一下。他不能把古画和黎明墓的事全盘托出——那样的话画会被当成证物收走,他就失去了去岐山的最大筹码。但他也不能完全隐瞒,否则专案组的方向会跑偏。 "韩组长,我师父老周生前手里有一些古董。大约半个月前,有人来找他谈生意,我师父没答应。之后我师父就出事了。刘麻子是我师父的朋友,他在酒桌上说了不该说的话。三指刘——我师父生前跟他有过来往,他可能知道一些消息。" "什么古董?" "一幅古画。具体价值我不确定,但有人很想要。" 老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怀疑谁?" "有个人来过师父的铺子,穿中山装,戴金丝眼镜。刘麻子死前也是跟这样一个特征的人喝酒。我师父和刘麻子都是心脏骤停——我认为是某种药物或毒物致死。" "你师父有心脏病,刘麻子有高血压,三指刘有肝硬化。三个人的身体底子都不好。"老韩说,"但如果真是投毒,凶手很清楚死者的身体状况。" "或者那种东西不管你身体好坏,中了就活不了。" 老韩的目光锐利了几分。"你知道是什么东西?" "不确定。但可能跟某种矿物有关。"糜磊选择性地透露了一点,"我师父的古画上有一种特殊的矿物墨料,我在了解的过程中发现这种矿物可能有毒。" 老韩沉默了一会儿。他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合上。 "糜磊同志,你说的那个穿中山装的人,我们会上追查。但你也要注意——如果你手里有跟案件相关的证据,最好交给我们。" "韩组长,我师父留给我的东西,目前是我的个人财产。在案件没有明确指向那幅画之前,我想先保留。"糜磊说得很诚恳但态度坚决。 老韩看了他一眼,没有强迫。"行。但你随时可以找我。"他递过来一张名片。 糜磊收好名片,离开了公安厅。 回到铺子的路上,他给凌飞打了个电话。 "三指刘死了。同样的手法。警方成立了专案组,组长叫韩建国。" 凌飞沉默了几秒。"三指刘可能查到了什么。" "我也是这么想的。他在帮我的同时可能也暴露了自己。凌飞,我们必须尽快出发——多拖一天,就可能多一个人出事。" "那就明天走。" "明天。" 挂了电话,糜磊回去检查行装。一切就绪。画卷在行李包夹层里,凌飞的路图在他脑子里,工具在阿贵那里,人在老钱和小方那里。 但临走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去了后院小屋,在工作台的抽屉最深处找到了一个旧铁盒子。铁盒子里是老周的一些私人物件——一枚旧怀表、几张发黄的照片、一封信。 信是老周写给他的。他之前看到了纸条,但这封完整的信他还没拆开。 现在他拆开了。 信不长,用老周那手端正的楷书写在一张信纸上: "磊子: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有些事情我一直没跟你说。三十年前我跟考古队在岐山的时候,发现了一座古墓的入口。当时领队说不具备发掘条件,封了入口就走了。但我在入口处捡到了一幅画——就是你现在看到的那幅。我把它藏了三十年,一直没敢拿出来。 十年前有个叫凌远山的教授找到我,说他知道黎明墓的事。我带他看了画的摹本,他非常激动。我告诉他入口的大致位置,他一个人去了。后来他没回来,我愧疚了很久。 最近有人来找我了。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画我不能给他们——那座墓里的东西不能落入坏人手里。但如果我不在了,你来决定怎么处理。 找一个叫凌飞的人。她是凌远山的女儿。她应该知道该怎么做。 磊子,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我相信你。 师父 周正德 1987年10月" 糜磊看完信,把它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老周把一切都交代了——画、墓、凌教授、还有他自己。三十年守着一个秘密,最终搭上了命。 糜磊把铁盒子放回原处,走出后院。石榴树光秃秃的,只有几片枯叶还挂在枝头。 "师父,"他低声说,"明天我就出发。" 夜色中的古玩街安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