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糜磊把人聚齐了。 老钱是个四十岁的退伍兵,个子不高但壮实,手臂上有旧伤疤。他话不多,跟糜磊点了下头就算打过招呼。阿贵三十岁,是糜磊的发小,在城东开了个修车铺,人高马大,一进门就把铺子的门框撑满了。小方最小,二十二岁,戴副厚眼镜,是老钱介绍来的——老钱退伍后在工地打零工时认识的,小方是工地旁工棚里复习考研的学生,闲聊中发现对风水墓葬有兴趣。 四个人挤在老周铺子的后院小屋里,糜磊关上门,把情况大致说了一遍。他没有提连环命案的全部细节,只说老周和刘麻子的死可能跟一幅古画有关,画指向岐山的一座古墓,有个自称研究所的人想组队去考察。 "去是肯定去,但那个人不靠谱。"糜磊说,"我需要你们帮我盯着。" 老钱问:"那个人有几个人?" "他说研究所会派两三个人。但我不信。他可能有更多的人在暗处。" 阿贵插嘴:"带家伙吗?" "不带。我们是以考察队的名义去的,带了东西反而打草惊蛇。但工具要带——绳索、照明、探测仪器,你负责准备。" 阿贵点头:"没问题,我那边有发电机和小型探照灯,金属探测器我也能搞到一台。" 小方推了推眼镜:"我查了一些资料,岐山一带的西周墓葬分布有规律。如果墓葬在山谷深处,入口很可能在断崖或者山体的自然裂缝处——西周人喜欢利用地形来隐蔽墓道。" 糜磊看了小方一眼。这小伙子虽然胆子不大,但理论功底确实扎实。 "好。后天出发,谷柏说他安排车和装备。你们各自的东西今天准备好,明天我检查。" 散了之后,糜磊把凌飞叫到一边。"我还得去一个地方。" 黑市。 西安城郊有一片废弃的纺织厂仓库,每周三和周六晚上开市。这里不是普通古玩市场,卖的都是来路不明的物件——盗墓贼出货、销赃、还有各种消息交易。糜磊平时不跟黑市打交道,但老周在世时偶尔会来这里转转,他知道这里有个叫"三指刘"的贩子,消息灵通。 周三晚上,糜磊独自去了黑市。 仓库里灯光昏暗,到处是地摊和纸箱子。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糜磊压低帽檐,在人群中穿行。他不想被人认出来——古玩街的人来黑市不是什么光彩事。 三指刘的摊位在仓库最里面的角落。一个五十来岁的瘦男人蹲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块黑布,上面摆了几件瓷器和铜钱。他的左手缺了无名指和小指——据说年轻时盗墓被翻板机关夹断的。 "刘叔。"糜磊蹲下来,假装看货。 三指刘抬起眼皮,认出了他,嘴角一撇。"磊子。你师父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谢了。" "看上什么了?" "不看东西,我问个消息。" 三指刘的眉毛挑了一下。他拿烟的手顿了顿,把烟掐灭,示意糜磊凑近点。 "什么消息?" "最近有没有人在打听西周的东西?特别是——跟'黎明'有关的。" 三指刘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沉默了几秒,用仅剩三根手指的左手拢了拢面前的铜钱。 "你问这个,是因为你师父手里那幅画?" 糜磊心里一惊。三指刘知道画的事。 "你知道多少?" "不多。但够要命的。"三指刘压低声音,"一个月前,有人来过这里,不买东西,专门打听跟黎明墓有关的物件。出手很大方,一条消息给五百块——你知道五百块在这是什么概念。" "什么人?" "没见过。不是本地道上的人。穿得体面,说话带南方口音。但他身边跟着个打手模样的——矮胖子,脖子上有刀疤。" "打听到什么了?" "不知道。但他问了好几个人,最后不知道怎么打听到你师父头上了。我当时就劝过老周——来路不明的人出大价钱打听消息,不是好兆头。老周说知道,让我别管。" 糜磊的手攥紧了。一个月前有人来打探,半个月前谷柏上门——时间线完全对得上。谷柏或者他背后的人,先在黑市上摸到了老周的线索,然后才找上门来。 "还有一个消息。"三指刘忽然说,"你听说过'铁蝎子'没有?" "铁蝎子?" "西北道上的盗墓贼。真名没人知道,外号铁蝎子。这人厉害——不是说手艺厉害,是说他狠。跟他搭档的人没几个有好下场的。最近有传言说他也在打听陕西这边的墓,不知道受谁的雇。" "他在打听什么墓?" "不知道。但铁蝎子出马,那墓小不了。" 糜磊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他掏出五十块钱放在三指刘摊上,算是消息费。三指刘没推辞。 "磊子,"糜磊起身要走的时候,三指刘叫住了他,"小心点。你师父是个好人,但好人在这行里活不长。" 糜磊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走出仓库,夜风扑面。城郊没有路灯,天上的星星倒比城里亮得多。糜磊走了大约两百米,忽然停住了脚步。 身后有人。 他是在古玩街长大的,对脚步声特别敏感。刚才出仓库的时候就隐约觉得不对,现在确认了——有人跟着他。 糜磊没有回头。他假装系鞋带,蹲下来侧耳听。脚步声在他蹲下的瞬间停了——对方很谨慎,发现自己也停下了。 糜磊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五十米,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次轻了很多,对方在调整步伐。 糜磊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废弃民房的土墙。他贴着墙根站好,等。 脚步声进了巷子。 糜磊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对方的衣领,把人按在墙上。 "谁派你来的?" 被按在墙上的是个瘦小的男人,穿着灰扑扑的夹克,脸上有刀疤——不对,不是三指刘说的那个矮胖子。是另一个人。 "别动手!别动手!"那人吓得声音发尖,"我就是跟来看看的!没恶意!" "谁派你的?" "没人派我!我——我就是想看看老周的徒弟是什么样的人。" 糜磊的手没有松。他盯着那人的眼睛——对方眼神闪躲,不像是个硬茬子,倒像是道上跑腿的小角色。 "你是哪条道上的?" "我就是个跑腿的,跟刘叔混的。"那人哆嗦着说,"刘叔让我跟着你,怕你出事。" 三指刘派来的?糜磊将信将疑。但看这人的怂样,倒不像是谷柏的人。 "回去告诉三指刘,我不需要人跟着。" "好好好——" 糜磊松开手。那人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糜磊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城郊绕了一大圈,确认没有第二个跟踪者之后才回到古玩街。 他进铺子之前,在街口站了一会儿。夜深了,街上没有人。但他注意到——街对面赵大爷的核桃摊旁边,多了一辆黑色轿车。 这年头有车的人不多。古玩街上更不应该有。 糜磊记下了车牌号,回到铺子。他上阁楼检查画卷,还在。然后他坐在窗边,看着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 车在凌晨两点左右开走了。糜磊记下了离开的方向——往城南去,正是省文物研究所的方向。 谷柏在监视他。 第二天一早,糜磊给凌飞打了个电话。 "黑市那边有消息。一个月前有人出高价打听黎明墓的线索,打听到了师父头上。还有一个叫铁蝎子的盗墓贼也在活动。另外,谷柏昨晚派人在古玩街盯我。" 电话那头凌飞沉默了几秒。"铁蝎子——我父亲十年前的考察报告里提到过这个名字。说有一次在岐山调查时,发现有人跟踪他。当地人告诉他那是'铁蝎子'的人。" "你父亲十年前就被铁蝎子盯上了?" "看来这个铁蝎子跟黎明墓的牵扯比我们想的更深。" "那就更不能等了。"糜磊说,"明天出发。谷柏想利用我们,我们也可以利用他。到了岐山,是龙是虫,见面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糜磊开始收拾行装。他把画卷用油纸包好,缝进了行李包的夹层里——这是他从小跟老周学的手艺,从外面摸不出来。 最后他看了一眼老周的太师椅。椅子还摆在柜台后面,空着。 "师父,我要出门了。"他低声说,"等我回来,一定把事情弄清楚。" 铺子里的老座钟嘀嗒嘀嗒地走着,像是在替老周回答。 明天,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