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糜磊和凌飞约在铺子后面的小面馆碰面。 面馆是街坊老陈开的,就三张桌子,卖的是扯面和臊子面。这个点没什么客人,老陈在后厨擀面,案板敲得震天响,正好遮掩他们说话。 糜磊要了两碗臊子面,等老陈端上来后就回后厨去了。两个人面对面吃面,热气蒸腾。 "我跟你说说我父亲的事。"凌飞先开了口。她把面条挑起来又放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不用——" "你应该知道。"凌飞抬起头看他,"如果我们一起去岐山,你需要了解所有情况。" 糜磊点了点头,没有打断她。 凌飞的父亲凌远山,是国内知名的西周考古专家。1987年之前的十年——也就是1977年前后,凌远山在陕西省考古研究所工作,常年带队在关中一带做田野调查。 "1976年,岐山脚下有个农民犁地时挖出几件青铜器,上交给了县文化馆。我父亲去看那批青铜器的时候,注意到一件青铜簋的底部有不寻常的铭文——铭文提到'黎明'二字,以及'葬于岐'的记述。" 凌飞说话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学术报告,但糜磊听得出那平静下面压着的情绪。 "父亲开始查'黎明'的出处。他翻遍了能找到的西周文献和金文资料,最终在一份残缺的竹简拓片中找到了一条记载:西周时期有一位贵族,因为窥探了某种'天命之秘'而被贬黜,死后被葬在岐山深处的一座秘密墓葬中。那座墓被称为'黎明之墓'——因为那位贵族临死前说了一句话:'知天命者,方见黎明。'" "什么天命之秘?" "记载里没有明说。只说是'关乎生死之大物'。父亲推测可能是一种特殊的矿物或物质,西周人认为它跟寿命有关。" 凌飞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 "1977年秋天,父亲带着两个助手去岐山做调查。他在山里待了将近一个月,回来后整个人都变了——话少了,经常一个人发呆,半夜起来写东西。我母亲说那段时间他像丢了魂。" "他找到了什么?" "他没说。但他写了一篇内部报告,提交给了研究所。报告里他提到在岐山发现了一处可能的西周墓葬遗址,申请组织正式发掘。但报告递上去之后被驳回了——理由是证据不足,而且当时研究所的经费紧张。" 凌飞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父亲没有放弃。他利用业余时间继续研究,自己跑了好几趟岐山。1977年冬天,他最后一次进山,一个人去的。" "然后就没回来?" 凌飞点了点头。"他跟母亲说去三天就回。但第三天没回,第五天没回,一个星期后母亲报了警。研究所和公安局组织了搜索,在山里找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找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面馆里安静了一会儿。后厨老陈擀面的声音停了,大概是去上厕所了。 "那年我十六岁。"凌飞说,"我母亲等了他十年,前年去世了。她走的时候还在等他回来。" 糜磊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老周——老周也是等了三十年,最终还是没能等到安全的那一天。 "所以你去岐山,不只是为了学术。"糜磊说。 "我要找到我父亲。"凌飞的眼镜片上反射着面馆昏黄的灯光,"不管他是死是活。如果他死在了山里,我要把他的遗骨带回来。如果他——如果他还活着——" 她没说下去。十年的失踪,活着的机会微乎其微。但人总是需要一点念想的。 "你会找到的。"糜磊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更合适的话,但这句是真心的。 凌飞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谢了但我不需要安慰"的表情。 "还有一件事。"凌飞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放在桌上。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线条细致,标注着等高线和地名。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岐山考察路线图。他每次进山都会画详细的路线。这张是他最后一次进山的路线——从岐山北麓的一个叫石沟的小村子出发,沿山谷向东南方向走,大约二十公里到达一个标记了叉号的位置。" "叉号就是墓葬的位置?" "应该是。这个位置跟古画卷上画的山形对照,基本吻合。" 糜磊把地图看了两遍,记在脑子里。 "石沟村。"他念叨着这个地名,"我查查看那里有没有人当年见过我师父或者你父亲。老周年轻时候跟考古队在岐山待过,说不定就是从那个村子出发的。" "有道理。" 凌飞把地图折好递给糜磊。两人的手指在地图交接时碰了一下。凌飞的手指很凉。 "凌飞,"糜磊把地图收好,"谷柏那边我答应了。我们要去岐山,而且要一起去。但在我师父的事情查清楚之前,我不会把画交给任何人。" "我知道。" "还有,去了岐山之后,如果谷柏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我看着呢。"凌飞说,"我虽然不会打架,但我看人的本事还行。谷柏那个人,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真的。这种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骗子。" "我赌他是骗子。" "我也是。" 两个人相视,算是达成了某种默契。糜磊把面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站起来去结账。 走出面馆的时候,夜风卷着几片落叶从脚边掠过。古玩街已经打烊了,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天后我带你见几个人。"糜磊说,"我找的几个伙伴——老钱、阿贵、小方。去了岐山,我们自己的人不能少。" "好。" 凌飞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公交站。她的辫子在背后轻轻晃动,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糜磊站在面馆门口,点了一根烟。烟雾被风吹散,他看着凌飞消失的方向,想了想她说的那些话。 一个十六岁就失去父亲的女孩,用了十年时间追寻父亲的足迹。她学了古画修复,进了博物馆,在实验室里偷偷分析矿物成分——都是为了那个"黎明墓"。 她比他想象的要坚韧得多。 糜磊掐灭烟头,回到铺子。经过后院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石榴树——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夜色里像伸出的手指。 他上了阁楼,检查了一遍画卷。东西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夹层里。 三天后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