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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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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糜磊出门去找秀兰。 西安纺织厂在城东,从古玩街坐公共汽车要四十分钟。凌飞要跟他一起去,糜磊想了想,让她去了。有些事两个人说比一个人说好——一个人说像是报丧,两个人说像是送行。 纺织厂的大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门卫室里坐着个老头在听收音机。糜磊亮了身份,说是找厂里的秀兰。门卫打了个内线电话,等了五分钟,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女人从车间里走出来。 秀兰四十出头,个子不高,头发扎在脑后,脸上的皮肤有点粗糙——常年车间里的棉尘吹的。她的手上有老茧,指甲剪得很短。她看见糜磊和凌飞,先是一愣,然后脸上浮起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猜到了什么,又像是不敢猜。 "你是秀兰姐?"糜磊问。 "我姓秀。你们是——" "我姓糜。钱守信的朋友。" 秀兰的脸变了。不是变白,是变紧了——整张脸的肌肉都绷起来了,像一根弦突然被拨了一下。 "老钱——他怎么了?" 糜磊没有拐弯抹角。他知道这种事不能绕,越绕越残忍。 "秀兰姐,老钱在岐山出了事。枪伤,感染了败血症。送到医院的路上走的。没遭罪。" 他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给自己的无力找一点补偿。 秀兰站在厂房门口,一动不动。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抖了一下。然后她把手攥成拳头,攥紧了,不抖了。 "走——什么时候的事?" "十一月初九。到现在十一天了。我们在山里出来才报的案。他的遗体在岐山县医院,省厅已经安排接回西安了。" "十一天。"秀兰重复了一遍,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十一天了,你们才来告诉我。" "对不起。"糜磊说,"山里没有电话。出来之后先报了案,交代了事情,才来得及来找您。" 秀兰沉默了。她转过身去,面朝厂房的墙,肩膀没有动——没有哭,只是站着。过了大约一分钟,她转回来,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进去说吧。"她说。 厂里给了一间小会议室。三个人坐在桌子旁边,桌上放着三杯白开水。秀兰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没喝。 糜磊把老钱的遗物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桌上。 军用水壶。铜扣子碰在桌面上,叮的一声。 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秀兰比现在年轻,扎着两条辫子,站在纺织厂门口笑着。照片背面写着"1983年春,秀兰"。 "这是老钱给我的。"糜磊说,"他从棉袄暗兜里掏出来的。在送医院的路上。" 秀兰把照片拿起来,看了很久。她的手指摸过照片的边缘,摸到背面那行字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是他找我要的。"她说,"那年春天他来厂里找我,说要一张照片带着。我说你又不远走,要照片干什么。他说带着。就给了他。" 她把照片放在水壶旁边,两样东西挨在一起。 "他还说了什么?" 糜磊顿了一下。 "他让我给您打个电话。他说——'让她别等了。'" 秀兰的眼泪终于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地流——两行泪从眼角滑到脸颊,滴在工装的衣领上,洇开了一小块深色。 "他到死都这样。"她说,"什么都不肯让别人为难。让我别等了——他怕我等他。他怕我一辈子等一个回不来的人。" 糜磊低下了头。 "可我等了他四年了。"秀兰说,"从八三年到现在。他说等他攒够了钱就跟我把事办了。我说不急。他说急。他说不能让你等太久。" 她把水壶拿起来,握在手里。壶身上掉了漆的地方露出铁皮的颜色,铜扣子在下午的光线里暗沉沉的。 "他走的时候——真的没遭罪?" "真的。"糜磊说,"他最后说了一句话——'太阳出来了。'然后就走了。" 秀兰把水壶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凌飞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两个女人坐在那里,一个握着水壶,一个握着手。糜磊坐在对面,看着她们,什么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秀兰睁开眼,擦了擦脸。 "他的后事——" "省厅在办。"糜磊说,"法医检验已经做完了,遗体这两天就接回西安。老韩——就是专案组的韩处长——说会安排在烈士陵园。老钱是退伍军人,又是为了案子牺牲的,够格。" "我能去看他吗?" "等接回来了,我带您去。" 秀兰点了点头。她把水壶和照片收好,放进工装的口袋里。然后她站起来,理了理头发。 "我得上班了。"她说,"请不了太长的假。" "秀兰姐——" "你不用说对不起。"她看着糜磊,"他跟你走的,我不怪你。他这个人,认准了的事不回头。他跟了你,就是觉得值得。他走了,也是觉得值。我不怪你。"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蓝色的工装背影消失在车间的门帘后面,门帘晃了几下,就不动了。 糜磊和凌飞从纺织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照在厂门口的自行车上,影子拖得长长的。 "走吧。"糜磊说。 他们走到公共汽车站,等车。站台上有个老太太在卖烤红薯,炉子里的烟火明灭不定。 "糜磊。" "嗯。" "老钱说'让她别等了'——他不是让她别等他回来。" "我知道。"糜磊说,"他是让她别等了。往前过吧。别等了。" 公共汽车来了。他们上了车,车里有几个下班的工人,昏昏欲睡地晃着。糜磊抓住扶手,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退过去。 第二天,老韩打来电话。 "广州和郑州都动了。" 广州的老钟——真名钟福来,五十三岁,在荔湾区开了家古玩店做掩护。广州警方在他店里搜出未出境文物十七件,其中包括两件西周青铜器。钟福来当场交代了三年内经手的八笔走私交易。 郑州的老袁——真名袁国栋,四十六岁,铁路货运站调度员。他负责把文物伪装成矿石样品装车,利用铁路冷链运输的盲区过关。郑州警方在货运站截获两个待运的木箱,里面装着十二件明代瓷器。 "香港那边也动了。"老韩说,"通过国际刑警发的协查函,香港警方配合冻结了两个拍卖行账户。资金流水已经拿到了,正在跟国内的账目对。" "谷柏呢?" "还在看守所。配合得很积极——让他辨认照片、核实细节,他什么都认。连老钟和老袁的长相他都对着照片认出来了。" "铁蝎子的事——" "定了。从轻处理。他在护林站配合防守有功,加上揭露谷柏雇凶的关键证词,检方建议从轻判决。具体刑期等法院判,但不会太重。" "阿贵呢?" "转了省医院。右膝韧带撕裂,做了手术。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以后不能干重活了。他昨天在医院里骂护士,说医院的饭不是人吃的。" 糜磊笑了一下。这是这半个月来他第一次笑。 "小方呢?" "回学校了。他导师那边我打了招呼,缺的课让他补。这孩子——经历了这些,回去还肯念书,不错。" "老钱的事——" "定了。烈士待遇。遗体后天接回西安,葬在烈士陵园。秀兰那边——" "我去过了。昨天下午。" "她怎么样?" "很硬。"糜磊说,"比我们都硬。" 老韩沉默了一会儿。 "糜磊,这个案子——从老周死的那天算起,到今天,两个月零十三天。三条人命,一座古墓,一个走私团伙。你们做得——" "老韩。" "嗯?" "别夸。老钱听不见。"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行。"老韩说,"那我就说实际的——证物的事,省厅已经报了公安部。黎明矿物的样本会送北京做进一步分析。凌教授的笔记本复印件已经转到考古所了,他们明年开春会组队去岐山。" "墓道口封着呢。" "我知道。老钱那个地图——复印件在我手上。考古队去的时候,我派人跟着。" "好。" 挂了电话,糜磊站在老周铺子门口。巷子里很黑,路灯的光照不到这里。但他不觉得暗。 他摸了摸口袋——空的。水壶已经给秀兰了。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了。 轻了。 他推开门,走进铺子。货架上的东西被他白天收拾过一遍,整整齐齐的。后院小屋里亮着灯——凌飞在收拾行李,她明天要搬回自己的住处。 "老韩的电话?"凌飞从后院探出头来。 "嗯。广州、郑州都收了。铁蝎子从轻。阿贵做了手术。小方回学校了。" "都好了?" "都好了。" 凌飞点了点头,缩回去了。后院传来拉拉链的声音,还有她把东西装进包里的窸窣声。 糜磊站在铺子中间,看着货架上的东西。老周留的瓷瓶、铜镜、旧书。这些东西不会说话,但东西不会骗人。 他拿起一个旧瓷碗,翻过来看底款——"大明成化年制"。假的,老周知道是假的,但还是摆在货架上。老周说过:"假东西摆着不碍事,碍事的是把假的当真的卖。" 糜磊把碗放回去。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老周的铺子要重新开张,老周的信要找——第7章在那个暗格里找到的那封信,他一直放在铺子后面柜台抽屉里,还没有仔细看过。不急。等忙完了这一阵,慢慢看。 外面传来自行车铃声,有人在巷子里喊邻居收衣服——要下雨了。 糜磊关了铺子的门板,插上门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