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西安的安排定在了第二天早上。 老韩包了两辆车——一辆县局的桑塔纳,一辆武警的吉普。谷柏被铐在桑塔纳后座,左右各一个刑警看着。铁蝎子在吉普上,单独看管,但没戴铐。糜磊对此没有意见——铁蝎子从护林站那一夜开始就已经是自己人了。 阿贵的右腿打了夹板,躺在吉普后座,小方坐在他旁边照应。阿贵一上车就开始骂座位硬,骂完了又骂司机开得快,骂完了又骂司机开得慢。小方没理他,把外套卷成一个枕头塞到他脑袋底下。阿贵消停了。 糜磊坐桑塔纳副驾。凌飞坐吉普中间,膝上放着父亲的遗骨包袱,包袱上盖着她的外套。老钱的水壶在糜磊口袋里,沉甸甸的,随着车身颠晃,一下一下撞着他的肋骨。 凌飞说过要当面去找秀兰。糜磊答应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她的男人死在了离她三百公里以外的山里。糜磊手里没有别的,只有一张照片、一把水壶、和一句"让她别等了"。 车上了高速。窗外是关中平原的冬天,麦地光秃秃的,地平线上灰蒙蒙一片。偶尔有几棵杨树掠过去,光秃秃的枝丫像手指一样伸向天空。 糜磊闭上眼,没有睡着。他在想谷柏。 昨天下午提审结束之后,老韩让糜磊去隔壁休息,说要单独跟谷柏再谈一轮。糜磊没问谈什么。他知道老韩要问的东西——那些谷柏在录音笔前不会说全的细节。连环命案的手法、时间线、每一个环节的经手人。这些东西不是一次提审能掏干净的。 今天一早,老韩把糜磊叫到县局小会议室,把一份笔录放在桌上。 "昨晚又谈了三个小时。"老韩说,"他交代了老周和刘麻子的案子。你看看,跟你掌握的情况对不对得上。" 糜磊翻开笔录。 谷柏——顾远平——的供述是这样的: 老周那条线,从1986年春天就开始了。谷柏通过文物研究的学术渠道打听到老周手里有一幅与"黎明墓"相关的古画卷,几次登门求购都被拒绝。谷柏没有强来——那时候他还没暴露,还需要"研究员"的身份。他等了一年半。 1987年9月,组织得到消息,另一条线索也指向了岐山——凌教授十年前的田野笔记残页在黑市上流出来了。组织决定加速行动。谷柏给老周下了最后通牒,老周仍然不交。 谷柏没有自己动手。他让大李去办的。 大李按谷柏的指示,在画卷的包装纸上预先涂了黎明矿物的粉末。剂量经过计算——不会当场致命,但会在几小时内引发心脏骤停。老周不知道包装纸被动过手,他在铺子里打开画卷查看的时候吸入了粉末。 "他不是在铺子里死的吗?"糜磊问。 "粉末有潜伏期。"老韩说,"谷柏交代,吸入后四到六小时发作。老周是下午接触的粉末,晚上死的。中间这段时间他还在铺子里做了几笔生意,街坊都看见了。" "所以谁也怀疑不到包装纸上。" "对。法医验的是心脏病——矿物粉末无色无味,吸入后不留痕迹,1987年的检测手段查不出来。" 糜磊捏着笔录的手指收紧了。 刘麻子是第二个。谷柏说,刘麻子是在酒桌上见过老周的画——不是见画,是听老周提了一嘴。但刘麻子嘴碎,逢人就吹,古玩街上大半的人都知道他手里有"好东西"。谷柏担心消息扩散,让人在刘麻子的酒里下了矿物粉末。 "是谁下的?" "大李。"老韩说,"刘麻子那天在'醉仙居'请人喝酒,大李扮成食客混进去了。趁刘麻子去茅房的时候,把粉末倒进了他的酒壶。" "三指刘呢?" "三指刘是被大李直接处理的。三指刘跟糜磊约了二次见面——这件事谷柏不知道,是乌哥的人盯到了三指刘,报告给谷柏。谷柏下令灭口。大李在护城河边动的手,用的还是矿物粉末,趁三指刘不备扑面撒过去。" "三指刘指甲里的纤维呢?" "是大李衣服上的。大李那天穿的是件旧军绿外套,三指刘挣扎时扯下来一块布条。大李事后把外套烧了。" "嘴唇上的粉末?" "就是矿物粉末。法医当时送了化验,但那时候连矿物本身都没被正式命名过,化验室只能检出'未知硅酸盐矿物',对不上号。" 糜磊把笔录放下了。 三条人命。老周、刘麻子、三指刘。每一个都是因为那张画——不是因为画本身,而是因为画背后藏着的秘密。有人觉得那个秘密值钱,值钱到可以杀人。 "谷柏还交代了什么?" "组织的架构。"老韩翻开另一份笔录,"境外有一个核心层,他没见过人,只知道代号叫'理事会'。国内分三层——第一层是对接人,负责跟境外联络和资金调度,谷柏就是这一层。第二层是执行人,负责盗掘、运输、灭口,乌哥吴德彪是这一层。第三层是外围,负责情报和善后,破庙那四个人就是外围。" "广州和郑州的呢?" "广州的是一个叫'老钟'的人,负责接货和安排出境。郑州的叫'老袁',负责铁路运输线的伪装和通关。这两个人谷柏只见过照片,没见过本人。我已經通知了两地公安协查。" "资金链呢?" "通过香港的两家拍卖行洗钱。文物出境后在香港拍卖,买家付的钱进入拍卖行账户,再以'艺术品投资基金'的名义转回国内。谷柏经手的最大一笔是去年秋天,一件西周青铜鼎拍了一百二十万港币。" "一百二十万。"糜磊重复了一遍。1987年的一百二十万港币,够在西安买十条街的铺子。 "他说的每一句话我们都要核实。"老韩说,"但他的态度——怎么说呢,他不像是在求饶,更像是在交账。这个人脑子太清楚了,他知道自己走到这一步了,就把所有的牌都摊出来,一张都不藏。" "他不是为了立功。"糜磊说。 "不是。" "他是为了证明——这些事他都做了,而且做得很好。只是最后输了。" 老韩看了糜磊一眼,没说话。 车到了西安收费站。糜磊掏出钱交了过路费,桑塔纳拐上了西安的主路。窗外的景色变了——从平原变成了城市,从麦地变成了楼房,从空旷变成了拥挤。古玩街的方向在前面第二个路口左转。 糜磊没有回古玩街。车直接开到了省公安厅。 谷柏被带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三个小时的车程,铐子把手腕磨破了皮,血印在铐环上。但他站直了,抬着头,一步一步走进了公安厅的大门。像走进自己的研究所一样。 凌飞从吉普上下来,抱着遗骨包袱站在台阶下面。她看着谷柏走过去,没有说话。谷柏也没看她。两个人在台阶上擦肩而过,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糜磊最后下的车。他站在停车场里,看着两辆车分别开走——一辆去看守所,一辆去刑侦大队。然后他转身,走到凌飞旁边。 "走吧。"他说。 "去哪?" "先回古玩街。你把东西放我那儿。明天——明天我去找秀兰。" 凌飞点头。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包袱,包袱上的外套是糜磊的旧中山装,灰色的布面在冬天下午的阳光里显出一种陈旧的颜色。 "糜磊。" "嗯。" "谷柏说的那些——老周、刘麻子、三指刘——他们都是因为那张画死的。" "嗯。" "如果老周没有那张画——" "老周会有别的画。"糜磊说,"他是古董商。古董商手里有好东西,就跟怀璧其罪一个道理。不是这张画的问题,是有人要杀人。画没有错,老周也没有错。" 凌飞没再说话。 他们沿着大街走。西安的冬天干冷,风从城墙那边刮过来,带着土腥味。街上的人裹着棉袄,骑着自行车,提着菜篮子,挤着公共汽车。没有人知道岐山里发生了什么——古墓、矿物、三条人命、一个牺牲的老兵。这些事情还藏在公安厅的卷宗里,藏在糜磊口袋里的水壶里,藏在凌飞怀中的遗骨包袱里。 但它们迟早会出来的。就像老钱说的——太阳出来了。 糜磊走在前面,凌飞跟在后面。两个人拐进了古玩街的巷口,巷子里飘着煤炉的烟和羊肉汤的味道。老周的铺子门板关着,门板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吉铺转让",是街坊代写的——老周死后没有人接手,铺子空了三个月了。 糜磊掏出钥匙,打开门。铺子里的东西还是老周在的时候那个样子——货架上摆着瓷瓶、铜镜、旧书,角落里堆着杂物。灰尘在夕阳的光柱里飘着,安安静静的。 凌飞把包袱放在后院小屋的桌上。小屋里还有老周留下的岐山考古资料、那张山景照片、一盏油灯。一切都像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糜磊在这里展开画卷、发现墓葬图、看到"黎明"二字的那一夜。 只不过现在画卷不在了。画卷在公安厅的证物袋里。 糜磊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街上。天快黑了,卖烤红薯的大爷推着车经过,炉子里的烟火明灭不定。赵大爷从对门探出头来,看见糜磊,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回来了?" "回来了。" "老周的事——" "在查了。"糜磊说,"查清楚了。" 赵大爷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没再问。他回去了,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热汤过来——羊肉汤,上面飘着葱花和香菜。 "喝吧。瘦成这样了。" 糜磊接过碗,汤很烫,他低头喝了一口。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后院小屋里,凌飞坐在桌前,面前是父亲的遗骨包袱。她把包袱上的外套叠好放在一边,然后打开笔记本——凌教授的第二本笔记本,已经被老韩复印留存,原件还给了凌飞。 她翻到最后一页。 凌教授的字迹在最后一页变得潦草——笔记本快写完了,墨水也不多了,有些笔画淡得几乎看不见。但最后几行写得很用力,像是刻上去的。 凌飞还没有读完这些字。在岐山的时候她只看了前面几页——矿物的数据、矿脉的分布、检测的方法。最后这一页,她一直没有翻到。 现在她翻到了。 她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小屋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的火苗在微微晃动。窗外传来古玩街的烟火气——烤红薯、羊肉汤、自行车的铃声、远处的广播。 凌飞读完了最后一行字,然后合上了笔记本。 她没有哭。她把笔记本放在包袱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很安静。 外面,糜磊喝完了羊肉汤,把碗放在门口。他抬头看了看天——冬天的天黑得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老周铺子的门板上。 他想起了老钱。老钱说过——"太阳出来了。" 太阳出来了。但黑夜还是会来的。太阳和黑夜轮流换班,谁也替不了谁。重要的是太阳出来的时候,你得睁着眼。 糜磊推开门,走进铺子。货架上的东西在黑暗中影影绰绰的,像一群沉默的老朋友。他穿过铺子,走到后院,看见小屋里亮着油灯,凌飞坐在桌前,一动不动。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有些事情,得一个人待着才能消化。他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