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山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两排铺面,街尾有个十字路口,路口边上就是县公安局。 吉普停在县医院门口的时候,已经有人在等了——县医院接到了县公安局的电话,急诊室的大夫和护士推着平车迎出来。糜磊帮着把老钱从车上抬到平车上,护士盖上了白布。白布盖上去的那一刻,老钱的脸就不见了——那张瘦了一圈的、带着笑意的脸,被一块白布遮得严严实实。 糜磊站在急诊室门口,看着平车被推进去,门关上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残留着老钱的体温——不对,那不是体温,是他自己的手太热了。老钱的手已经凉了。 "糜磊同志。" 有人叫他。他抬头,看见一个穿警服的中年人站在面前,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笔记本。后面还跟着两个穿便服的。 "我是岐山县公安局刑侦股的,姓周。省厅韩处长已经交代了,我们负责接应你们。请先把情况跟我们说一下。" 糜磊跟着他进了县公安局的小会议室。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岐山县地图。凌飞跟着进来了——她说她要旁听,有关于她父亲的部分她能补充。 糜磊从老周的故事开始讲起。 老周怎么死的,手里攥着什么画;刘麻子怎么死的,在酒桌上跟谁说过什么;三指刘怎么死的,指甲里的纤维和嘴唇上的粉末。然后是画——画卷里的墓葬图、"黎明"的刻字、墨料中的矿物成分。然后是谷柏——他怎么找上门的,怎么伪装成研究员,怎么带人进山。然后是墓——墓道、壁画、翻板陷阱、水银池、前室的覆器、中室的支道、侧厅的矿物、主室的文字墙。然后是凌教授——他的骸骨、他的笔记本、他十年前一个人走进墓里再也没出来的故事。然后是谷柏的暴露——他怎么掏出枪,怎么承认杀人,怎么被铁蝎子制服。然后是封墓、突围、夜行、护林站、围困、武警赶到。 最后是老钱。 讲到老钱的时候,糜磊停了一下。不是不知道怎么说,是嗓子堵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把喉咙里的那团东西冲了下去。 "老钱叫钱守信。退伍工兵。进山的时候负责技术——排机关、看地形、带路。出了墓之后负责断后。在护林站守了一夜,第二天带武警进山追追兵。追上了,交火,他推开了武警队长,自己肩膀上挨了一枪。子弹带进去脏东西,败血症。送到县医院的路上走的。" 他说完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周股长在笔记本上写完了最后一行字,放下笔,摘下眼镜擦了擦。 "韩处长什么时候到?"糜磊问。 "已经在路上了。从西安出发,走高速,三个小时。中午之前到。" "谷柏呢?" "在武警那边看着。韩处长说等他到了亲自提审。" "铁蝎子呢?" "也在。单独看管。韩处长说铁蝎子的情况特殊,要等核实了再定。" 糜磊点了点头。他把口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放在桌上。 封蜡完好的黎明石样本瓶——凌教授1977年采集的,注明"请交国家地质部门"。谷伯的玉印——黄玉獬豸钮,从主室石台暗格中取出。西墙铭文的铅笔拓片——三行金文,谷伯的谏言和黎明命名真义。小方画的三张封墓记录图——远景、近景、剖面,每张上面都有全队签名。 最后是老钱的水壶。 糜磊拧开壶盖,把那卷地图抽出来,在桌上展开。铅笔线条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每一个标注都清清楚楚——进山路线、墓道口位置、封墓爆破点、溜木道走向、护林站方位、三个警戒点的坐标。 "这是老钱画的。"糜磊说,"封墓那天晚上画的。他说万一他走不出去,这张图交给国家。" 周股长看着地图,沉默了几秒钟。 "这个同志——"他说了半句,没说下去。 糜磊把水壶收回来,放在自己面前。水壶上老钱的铜扣子碰在桌面上,叮的一声,很轻。 上午十点,糜磊在县医院旁边的小旅馆里见到了阿贵、小方和铁蝎子。他们跟着第二批武警的车从护林站出来了。阿贵被抬下来的时候还在骂:"两个大男人抬我像抬猪一样,手劲能不能轻点。" 小方瘦了一圈,厚眼镜滑在鼻尖上,看见糜磊的时候嘴唇抖了一下,但没哭。他已经知道了老钱的事——武警在车上告诉他的。他坐在床边,把头低着,两只手绞在一起。 铁蝎子靠在门框上,什么话也没说。他的旧伤没好,脸色灰白,但站得很直。糜磊跟他对了目光,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就一下,像是确认什么。 "谷柏呢?"铁蝎子问。 "在看守所。老韩中午到,亲自提审。" "他会交代?" "他会。"糜磊说,"谷柏不是硬骨头。他精于算计——交代对他有利的时候,他会交代。" "他算的什么账?" "他算的是:交代了,可能判死缓;不交代,他背后的人不会让他活着受审。两害相权取轻。" 铁蝎子嗤了一声:"这种人。" "这种人,我见多了。"糜磊说,"古玩街上多的是——把什么都当生意做的人。命也是生意。" 中午十二点,老韩到了。 他比上次见面老了一圈——不是真的老了,是瘦了。他穿着便服,从一辆黑色桑塔纳里下来,步子很快,进了县局直接找糜磊。 "人呢?"他第一句话。 "老钱走了。"糜磊说。 老韩站住了。他看着糜磊,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开了,看着窗外。 "怎么走的?" "枪伤,败血症。在送医院的路上。" 老韩沉默了半分钟。然后他转过身来,声音没变,但糜磊听得出里面多了一层东西。 "我见了他家属没有?" "他没有家属。父母不在了,没成婚。有一个对象,叫秀兰,在西安纺织厂上班。他留了一张照片。" "我来安排。"老韩说,"人先在县医院停着,等法医验完了,我们接他回西安。" 他坐下来,开了笔记本。 "从头说。从头到尾,一个字别落。" 糜磊又说了一遍。这回说得更慢、更细。说到矿物的时候,凌飞进来了,她把凌教授的笔记本翻到对应的页面上,一条一条念——矿物的成分、特性、检测方法、矿脉分布、凌教授的判断。老韩听的时候不停地在笔记本上记,偶尔抬头问一句:"这个能做证据吗?" "能。"凌飞说,"我父亲是专业人员,他的笔记是科研记录。加上你们从墓里带出来的实物——如果将来考古队进去了的话。" "墓道口封了?" "封了。老钱用炸药引崖塌,埋了十几米深。" "位置我记得。"老韩点了点头,"等这边的案子结了,我报省厅,请考古所的人来。你那个水壶里的地图,回头给我复印一份。" 下午两点,老韩提审谷柏。 提审室在县局二楼尽头。糜磊没有进去,但老韩让他在隔壁通过单面玻璃看。 谷柏被带进来的时候,手腕上戴着手铐。他的中山装还是进山时候穿的那件,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扣子掉了一颗。头发乱着,但脸上很干净——武警让他洗过了。他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像是在参加一个学术会议。 老韩坐在对面,翻着卷宗,没有抬头。 "谷柏。男,三十五岁。省文物研究所研究员——不,你连研究员都不是。你的档案在研究所是空的,人事科没有你的入职记录。你的大学文凭是真的,但你毕业之后从来没有正式入职过任何单位。你用了一个假身份。" 谷柏没有说话。 "你背后的组织,我们已经在查了。你在岐山的人——乌哥,真名吴德彪,今天早上在宝鸡火车站被抓了。破庙和北隘口的人也收了。你那三个手下,大李和小赵已经交代了,小陈交代得更早——他从护林站那天晚上就开始配合了。" 谷柏还是没说话。但糜磊注意到,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停了。 "老周是你杀的。"老韩翻了一页卷宗,"1987年9月15日晚上,你去铺子里取画,老周不给你。你用黎明矿物的粉末让他吸入了——你事先把粉末涂在了画卷的包装纸上。老周不知道,他打开纸的时候吸了进去。刘麻子是你请人在酒里下的。三指刘是你派大李去处理的。手法一样,都是黎明矿物的粉末。" 谷柏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 "韩处长,我配合你们。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我有。"谷柏说,"你知道这个组织有多大。你抓了乌哥,抓了破庙的人——这些是外围。核心在哪?资金链在哪?上下线是谁?这些东西只有我知道。我交代了,你能端掉一整条线。我不交代,你只抓到了几个跑腿的。" 老韩把卷宗合上了。 "你说。" 谷柏开始了。 他说了组织的架构——总部在境外,国内有三个层级。他自己是第二层,负责对接考古现场和物流。乌哥是第三层,负责执行和安保。第一层的人他没见过,只知道代号。 他说了资金链——通过香港的文物拍卖行洗钱,国内有两个人负责收货和发货,一个在广州,一个在郑州。 他说了走私通道——从西北走铁路,伪装成矿石样品,过海关的时候有内线。 他说了时间表——过去五年,这个组织从国内盗掘走私的文物超过两百件,其中有三件是国宝级。 他说了两个小时。 老韩听完之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对门外的刑警说了一句:"全部记录在案。通知广州和郑州两地协查。" 然后他回到提审桌前,看着谷柏。 "谷柏——或者我该叫你的真名?" 谷柏的眼神闪了一下。 "你的真名不叫谷柏。你的大学同学管你叫'小谷',但你姓顾,叫顾远平。毕业后改了名,用了'谷柏'这个音近的名字。为什么?" 谷柏——顾远平——没有回答。 "因为墓里的那个人。"老韩把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那枚玉印,黄玉獬豸钮,上面刻着"谷伯"二字。"你用了他的名字。三千年前那个史官的名字。你不是偶然叫'谷柏'——你是故意的。" 提审室里安静了。 谷柏低下头,第一次,他的背不直了。 "你跟他有什么关系?"老韩问。 谷柏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被说破之后的疲惫。 "他是我祖上。"他说,"家谱上写的。谷伯之后,族人以谷为姓。我——是念了考古才知道这个人的。" "所以你找到了他的墓。" "我找了很多年。"谷柏说,声音轻了,"我以为找到了他的墓,就能找到他当年藏起来的东西。我找到了——然后我就跟三千年前的人一样,知道了那东西的危险,也知道了它的价值。区别是,他选择了烧掉。我选择了带走。" "结果呢?" "结果是他死了三千年还在墓里,我活着坐在了这儿。"谷柏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他比我聪明。" 老韩关了录音笔,站起来。 "顾远平,你被正式逮捕了。罪名是故意杀人、盗掘古墓葬、走私文物。你交代的情况我们会逐一核实。如果有出入——" "没有出入。"谷柏说,"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到了这一步,我没有理由说假话。" 提审结束了。糜磊站在单面玻璃后面,看着谷柏被两个警察带出去。谷柏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老韩,是看玻璃。他看不见玻璃后面的糜磊,但他的目光正对着糜磊的方向。 那一眼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个已经与自己无关的结局。 下午四点,糜磊在县局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太阳偏西了,照在县城的主街上,把人和自行车的影子拉得很长。街上有人在卖烤红薯,炉子里的烟火隐隐约约地飘过来,甜的。 凌飞从他旁边坐下来。 "老韩说,明天就可以回西安了。"她说。 "嗯。" "阿贵的腿需要转院到省医院。小方说他想回学校。铁蝎子——老韩说他的情况要等案子推进了再定,但配合调查的话可以从轻。" "嗯。" 凌飞沉默了一会儿。 "老钱的事——你给他对象打电话了吗?" 糜磊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就别打电话。"凌飞说,"回西安之后,我们当面去找她。这种话不能在电话里说。" 糜磊看了她一眼。凌飞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说一件必须做好的事。 "好。"他说。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老钱的水壶,在手里握了握。壶身上掉了漆的地方露出铁皮的颜色,铜扣子在夕阳里闪了一下。 "走吧。"他说,"回西安。" 他们沿着台阶走下去,走进了县城主街的暮色里。身后的县公安局大楼亮起了灯,老韩还在里面——他在打电话,协调广州和郑州的协查,声音穿过窗户,模糊地飘在傍晚的空气里。 这一天发生了很多事。老钱走了,谷柏倒了,组织的线索开始一节一节地浮出水面。而糜磊手里的东西——水壶、地图、样本瓶、玉印、拓片——这些东西从山里带出来,每一样都带着一条人命的重量。 但他知道,最重的那一样不在他手里。 最重的那一样,是老钱的手。在他掌心里握了一路、最后松开了的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