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钱被抬回护林站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武警的卫生员跟着担架一路走,手按着老钱的脉搏,脸色不太好看。糜磊跟在旁边,看见卫生员给老钱打了一针不知道什么药,老钱的眉头皱了一下,没睁眼。 凌飞在院子里等着。她看见担架过来,快步走上去,先看了老周的脸——不,老钱的脸。老钱。她先看了老钱的脸,再翻开绷带看了一眼伤口。 "感染了。"她说。 这三个字让糜磊的心沉到了底。 "子弹穿过去的时候带了碎布和泥土进伤口。"凌飞说,"清创不够彻底,山里又冷又潮,一夜过来,该来的都来了。" 卫生员在一旁点头:"我前线处理的时候能清理的都清了,但器材不够,有些碎屑取不出来。得送医院。" "最近的医院在哪?"糜磊问马队长留下的副手。 "岐山县医院。开车三个小时。" "那就走。现在就走。" 担架被抬上了吉普的后座。糜磊跟着上了车,坐在老钱旁边。凌飞也上来了,坐在另一边,把老钱的手臂放平,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 吉普颠上土路的时候,老钱醒了。 他睁开眼,先看了看车顶,又看了看糜磊,然后笑了。 "怎么跟坐船似的。" "你别说话。"糜磊说,"省点力气。" "省什么力气。"老钱的嗓子哑得像砂纸,"我又不是干体力活累的。" 他动了动左肩,疼得吸了一口气,然后就不动了。右手的指头在膝盖上敲着,像在打拍子。 "你们都出来了吗?"他问。 "都出来了。一个不少。" "谷柏呢?" "在柴房看着,武警守着。" "铁蝎子呢?" "在。伤没好,但人没事。" "阿贵呢?" "腿伤了,在护林站躺着。" "小方呢?" "也在。你一个个问什么呢?" 老钱没回答,闭上眼,过了一会儿才说:"我问完了,就放心了。" 车在土路上颠着。窗外是山沟里的秋色——黄栌红了一半,松树还是绿的,河在路边的沟底闪着光。跟山里的日子比,这景色像是另一个世界。 糜磊看着老钱。他想起进山的第一天,老钱走在队伍最前面,工兵铲别在腰后,走路像在自家后院散步一样稳当。那时候老钱说:"山里的路,我闭着眼都能走。"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像一只回到了林子里的老猎犬。 现在那只老猎犬躺在吉普后座上,脸色比车外的路面还白。 老钱忽然说:"糜磊,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当兵那年,十九岁。工兵连,学排雷。我们连长是个老兵,上过朝鲜,手上有八个指头——炸丢了两个。他教我们排雷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地雷这东西,你越怕它,它越找你。你不怕它,它就是一块铁。'" 他顿了一下,喘了口气。凌飞把水壶递到他嘴边,他喝了一口。 "后来打仗,我踩过一颗地雷。"老钱说,"不是排雷的时候踩的,是行军的时候。脚踩上去的那一秒,我感觉到了——底下有个东西。我站着一动不动,后面的人全停了。连长过来,蹲在我脚前面,用刀一点一点把鞋底割开,把引信剪了。前后四十分钟。四十分钟里我一直是那只脚踩着,不敢动。连长的手就在我脚底下,我能看见他手指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的,全是竖着的。" "后来呢?" "后来活下来了。连长说我是福将。从那以后,每次出任务,我都第一个上。不是不怕——是不怕了就没事。" 他看着车窗外面的山,眼睛里有一种很远的光。 "进山之前你找我的时候,我就知道这趟不简单。古墓、杀人、走私——哪一样都不是闹着玩的。但我来了。你知道为什么?" 糜磊摇头。 "因为你找我的时候,眼睛里跟我当年踩到地雷的时候一样。"老钱说,"你怕,但你不跑。这种人值得跟着走一趟。" 糜磊没说话。他的喉咙紧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从土路变成了碎石路,又从碎石路变成了柏油路。山沟渐渐宽了,两边的山矮了下去,远处出现了平整的田地和村庄的炊烟。 老钱的呼吸开始变浅了。 凌飞一直在搭他的脉搏。她的手指刚搭上去的时候,节奏还行——虽然快,但有规律。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她搭着脉搏的手指忽然收紧了。 "停一下!"她对司机说。 车停了。凌飞把老钱的绷带解开,看了一眼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肤从红变成了暗紫色,肿的范围比早上扩大了一圈,沿着肩膀往上蔓延到了脖颈根。 "败血症。"凌飞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子弹带进去的脏东西在血里走了。" "那怎么办?"糜磊的声音也变了。 "得用抗生素,大量的。我们手里没有。" "还有多远?" 司机探出头看了看:"还有四十分钟到县城。" 凌飞看着老钱的伤口,没有说话。她的沉默比任何话都重。 老钱自己倒是听见了。他睁开眼,看了看凌飞的表情,又看了看糜磊,然后笑了一下。 "别拉长脸。"他说,"我当年踩地雷都过了,这个——" 他没说下去。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这个不一样。地雷没炸,四十分钟后引信剪了,人就好了。这回不一样。子弹已经穿过去了,脏东西已经在血里了,不是等四十分钟就能解决的事。 车又开了起来。糜磊把老钱的右手握住了。老钱的手很大,指节粗糙,掌心全是老茧——那是握工兵铲握出来的。他的手很热,热得不正常。 "糜磊。" "嗯。" "我那个水壶给你了。地图交国家,你说了。" "说了。" "还有一件事。"老钱的声音越来越轻,糜磊得把耳朵贴到他嘴边才能听清,"我棉袄里子右边有个兜,里面有个东西。你拿出来。" 糜磊伸手去摸。棉袄里子的右边,果然有一个用针线缝上去的小兜,不翻开看不见。他掏出来——是一张照片,黑白的,两寸大小。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扎着两条辫子,穿碎花褂子,站在一棵树前面笑。笑得很腼腆,下巴微微收着,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亮。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字,老钱的笔迹,年轻时候写的,比现在工整: "秀兰,等我回来。1983年春。" "我对象。"老钱说,"叫秀兰。我退伍之后认识的,在西安纺织厂上班。我跟她说等我攒够了钱就结婚。攒了两年了,还差一百块。" 他把照片从糜磊手里拿过去,看了一会儿,用拇指摸了摸照片上秀兰的脸。摸得很轻,像怕把纸上的笑容摸花了。 "她不知道我进山了。我跟她说去山里帮人勘察。"他把照片放回去,"你出了山,替我给她打个电话。就说——" 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 "就说我让她别等了。" 糜磊的手紧了。他握着老钱的手,能感觉到那只手里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地退。不对,不是退,是在热和凉之间反复跳——像一盏快要灭的灯,明一下暗一下。 "你说什么屁话呢。"糜磊的嗓子哑了,"你自己给她打。出了山你就打。一百块钱我借你,谢酒我请你,婚你照结。" 老钱没应。他偏过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秋天的太阳照在麦茬地上,金灿灿的。远处有人在烧秸秆,烟雾在田里飘,有股焦甜的味道。 "糜磊。" "嗯。" "我闻到烧秸秆的味道了。" "嗯,是有人在烧。" "好闻。"老钱说,"我们老家也烧。秋天收完了就烧,整片地都是烟,站在田埂上看,像起了雾一样。小时候我跟一群娃在烟里跑,跑得满头汗,回去挨我妈一顿揍。" 他笑了,笑得轻轻咳嗽了两声。 "糜磊。" "嗯。" "太阳出来了。" 糜磊看了一眼窗外。太阳确实出来了,挂在东边的山顶上,又大又圆,把整条路都照成了金色。路边的白杨树叶子在阳光里翻着,一面绿一面银。 "嗯,出来了。" "好。"老钱说。 他的手在糜磊手里松了一下。 糜磊握紧了,但那只手没有再回应。 凌飞的手指还搭在老钱的脉搏上。过了几秒钟,她把手指收回来,把老钱的衣领拢好,又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他的肩膀——那边的肩膀已经不需要绷带了。 "凌飞——"糜磊的声音像碎玻璃。 "他走了。"凌飞说,声音很轻,很稳,但她的眼眶红了,"刚走的。没有遭罪。" 糜磊把老钱的手放在他身侧,把毯子盖好。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按了一会儿,不抖了。然后他拿起老钱的棉袄——老钱盖着毯子,棉袄搭在一旁——把棉袄叠好,放在他脚边。 车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景色在变。山沟越来越宽,田地越来越平,路边的树从松树变成了白杨,又从白杨变成了法国梧桐。远处出现了一排排的房子,砖砌的,瓦盖的,有的院子里晾着衣裳,有的门口拴着狗。这些景象从车窗外掠过去,每一帧都像一个正常的世界——一个没有古墓、没有矿物、没有连环命案的世界。 糜磊忽然觉得那个世界很远了。不是物理上的远——车就在往那个方向开——是心里的远。他在山里待了十二天,十二天好像把一辈子压缩了。他杀了人吗?没有。但他见过死人。见过三千年的死人,见过十年前的死人,见过昨天的死人。老周、刘麻子、三指刘、凌教授、老钱。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水壶。壶身上老钱的铜扣子硌着他的手心。 他想起老钱说的话——"你怕,但你不跑。这种人值得跟着走一趟。" "老钱,太阳出来了。你看看。"他说。 窗外,秋天的太阳把一切都照得通亮。远处的山是蓝的,田是金的,路边的白杨树叶子在风里翻着,哗哗地响。 吉普开进了岐山县城。 老钱没能喝上那杯谢酒。 他还差一百块钱的婚礼钱,也没攒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