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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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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警中队的带队长官姓马,三十出头,精瘦,走路带风。他让卫生员先处理了阿贵的腿伤——清创、上药、重新包扎,又给打了一针止痛。阿贵疼得龇牙咧嘴,嘴上却说:"比凌飞的手艺强点。"凌飞在旁边笑了一下,没反驳。 糜磊把情况跟马队长交了个底:谷柏和三个手下在柴房里看着,谷柏是主犯,活口要留;追兵六人带一条狗,刚刚往东撤了,从沟口方向退的,应该是沿原路返回石峡方向。 "他们跑不远。"糜磊说,"山里夜间不熟路,又是撤退,走得慢。天亮之前他们最多回到石峡那一带。" "石峡是哪儿?"马队长展开地图。 老钱凑过来,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这儿。两个山梁之间的一条窄峡谷,我们之前堵过的。过了石峡往东,是溜木道,再往东就是他们进山时走的路。他们要出山,只有这条路。" 马队长看了看老钱:"你是?" "老钱。退伍工兵,进山的时候负责技术。这片山我来回走了两遍,地形熟。" 马队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的工兵铲和那身破棉袄,点了点头:"行。你给我当向导。我带一个班进山追,留一个班守护林站保护伤员和证人。" "我跟你去。"糜磊说。 "你不去。"马队长说,"韩处长电话里交代了,你是关键证人,不能出事。你就待在这儿,等天亮了跟后续部队一起出山。" 糜磊想争,被老钱拉住了。 "他说得对。"老钱低声对他说,"你去了也是添乱。你枪里就剩四发子弹,腿都是软的。留着劲儿,出山还有正事要办。" 糜磊看着老钱。月光下,老钱的脸比进山时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地顶着,眼窝深陷。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两块烧剩的炭,还有火。 "你注意安全。"糜磊说。 "说了八百遍了。"老钱笑了一下,"你放心。有武警在,我就是个带路的,又不是我去拼命。" 他又转头看了看铁蝎子。铁蝎子靠在墙边,手里还攥着那把柴刀,旧伤让他脸色发白,但眼神没有懈怠。 "你也留下。"老钱对铁蝎子说,"你的伤没好,上山跑不动。" 铁蝎子没说话,只是把柴刀在膝盖上磕了磕,插进了腰带里。 老钱跟马队长点了一个班——八个人,加上他九个。每个人除了步枪,还带了两颗手榴弹。马队长带了夜光指南针和信号弹。出发前,老钱回屋拿了一样东西:那把斧头。 "山里的路,斧头比枪好使。"他说。 队伍在凌晨两点从护林站出发,沿着沟底的路往东走。糜磊站在院子里目送他们。九个人的身影在车灯的光边缘晃了几下,就消失在了松林的黑暗里。 院子里安静下来之后,糜磊忽然觉得很空。老钱走了,铁蝎子有伤,阿贵躺着,小方蹲在墙根发呆。凌飞坐在台阶上,把遗骨的包袱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上面,像抱着一个睡着的人。 "你怎么不去睡一会儿?"糜磊问她。 "睡不着。"凌飞说,"你呢?" "也睡不着。" 糜磊在她旁边坐下来。大槐树在上面沙沙地响,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腥味。远处的山是黑色的,天上的星密得像撒了一把芝麻。 "糜磊。" "嗯。" "我父亲……他在笔记里写,'此墓之秘关乎天命,不可落入贪婪者之手'。你说,他写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糜磊想了一会儿。 "大概是——"他说,"他一个人困在墓里,知道出不去,知道外面有人等着拿这些东西去害人。他写这句话,不是在感慨,是在交代。交代给将来能看到这句话的人。" "他交代给了我。"凌飞说,"我看到了。" "你也做到了。" 凌飞低下头,把手掌按在包袱上。 "我今天一直背着它走。"她说,"背着的时候,我总想着小时候他带我走路。他走路快,我跟不上,就在后面喊'爸你等等我'。他就停下来,回头看我,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后来我长大了,他进了山,再也没有人需要等了。"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哭腔。糜磊没接话,只是坐在旁边,听她说。 "这回我背着他走,走了一整夜。我走多快,他就走多快——他再也不需要等我了。" 风从松林里穿过,哗的一声。 糜磊伸出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只拍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他不需要等了,你也不需要追了。"糜磊说,"以后的路,你自己走。" 凌飞点了一下头。 凌晨四点,对讲机响了。 不是小陈那台坏的——是武警的电台。马队长从山里发回了第一条消息:追上了。 糜磊从武警通讯兵手里接过话筒听。马队长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夹杂着风声和喘气声: "……在石峡东口发现目标……六人……向石峡内退……我们在峡口封锁……" 然后是几声枪响,从话筒里传过来,劈劈啪啪的,像爆竹。 "……顽抗……两人被击伤……其余退入石峡……我们在峡口对峙……请求增援……" 通讯兵记录完毕,转头对糜磊说:"马队长要增援。护林站这边只有一个班,不能动。得等天亮县里派第二批来。" "石峡里他们能跑吗?"糜磊问。 "跑不了。石峡是条死路——东口被我们堵了,西口就是你们之前堵的那堆石头。他们被夹在中间了。" 糜磊松了一口气。但松了一半又提了起来——老钱在石峡东口,跟马队长在一起。枪响的时候他在哪儿? 天亮了。 天亮之后的第二个消息来了。这回不是电台,是马队长派回来的一个战士,跑得满头大汗,气都喘不匀。 "钱同志受伤了!" 糜磊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伤的?伤哪儿?" "追兵从石峡里往东冲,想突围。我们堵住了,交了火。打的时候,有一个追兵绕到了侧面的高坡上,从上面往下打——钱同志发现了,推开了马队长,自己肩膀上挨了一枪。" "人呢?人现在怎么样?" "卫生员在处理。钱同志意识清醒,就是——"战士犹豫了一下,"他说他有个东西要交给您。" 糜磊二话没说,找马队长留给他的一辆吉普,往石峡方向赶。凌飞拉住了他。 "让我去。" "你别去。你的事是守着你父亲。" "他是我父亲的战友吗?不是。但他是为了大家——" "正因为是为了大家,你更不能去。"糜磊说,"你要是在路上出了事,老钱的伤就白挨了。" 凌飞松了手。 糜磊坐上吉普,让武警司机往石峡开。路是土路,坑坑洼洼,车颠得人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开了大约四十分钟,远远地看见石峡东口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卡车,几个武警端着枪守在路口。 车停了。糜磊跳下来,跑过去。 石峡东口的一片乱石滩上,两个追兵躺在地上,一个不动了,一个被绑着手在哼哼。另外几个武警押着三个被绑的人往卡车上推。那条狗趴在地上,身上有血,已经不动了。 马队长站在路边,左臂吊着绷带——也被碎片擦了。他看见糜磊,朝旁边的石头指了指。 老钱靠在石头上坐着。 他的左肩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洇透了,红得发黑。卫生员蹲在他旁边,手忙脚乱地在换药。老钱的脸上没多少血色,嘴唇发白,但眼睛还是亮的。 "老钱!"糜磊跑过去蹲在他面前。 "别嚷嚷。"老钱咧了咧嘴,"肩膀上穿了个眼,没伤着骨头。死不了。" 糜磊看了一眼卫生员。卫生员偷偷朝他点了点头——确实没伤骨头,但出血不少,需要尽快送医院。 "你推开了马队长?"糜磊问。 "他站在明处,我在暗处。我看见坡上有人举枪,来得及推他一把。"老钱说,"当兵时候的条件反射,不算什么。" "你——" "行了行了,别哭丧着脸。"老钱用右手从棉袄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是一个军用水壶。旧的,搪瓷掉了大半,上面有几道凹痕。壶盖上拴着一根细绳,绳的另一头系着一颗铜扣子——是从老钱当兵时候的军装上拆下来的。 "这个给你。"老钱说。 糜磊接过水壶,愣了。 "你不是说出山请你喝谢酒吗?谢酒没喝着,你给我个水壶?" "水壶里装的不是水。"老钱说,"你回去打开看。" 糜磊拧开壶盖,往里看了一眼。 壶里没有水。是一卷纸,卷得很紧,塞在壶里。 他抽出来展开——是一张手绘的地图。老钱画的,笔迹很淡,是铅笔。地图上标着从岐山进山的路线、墓道口的位置、封墓爆破点、溜木道的走向、护林站的位置,以及三个警戒点(破庙、北隘口、南河滩)的准确方位。 地图的角落里写着一行小字,老钱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万一我不在了,这张图交给国家。" 糜磊的手抖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画的?" "封墓那天晚上。"老钱说,"你们都睡了,我睡不着。我就想,这墓封了,路记在我脑子里,万一我走不出去呢?得留个底。" 他把糜磊的手推回去,让他把地图收好。 "现在用不上了。我不活着嘛?"他笑了一下,笑得牵动了肩膀上的伤,嘶了一声,"但这东西该交国家。墓里的东西、矿物的位置、进出的路——这些都是国家的。咱们把墓封了是临时的,将来得有正经人来挖、来研究。" 糜磊把地图卷好,塞回水壶里,拧上盖。 "你放心。"他说,"这东西我替你交。" "那行。"老钱闭上眼,靠在石头上,"我歇一会儿。出山了你请我喝酒——说话算话。" 天亮了。阳光照进石峡,照在乱石滩上,照在老钱靠的那块大石头上。石峡里的追兵被清理干净了——六人,两死三伤一被俘,狗也死了。乌哥的人全军覆没。 但乌哥本人不在这六个人里。 "乌哥没来。"马队长说,"这六个人是他派出来的追兵。他自己在山外面——可能在破庙那个点,也可能已经跑了。" "他会跑。"糜磊说,"追兵没回来,他就知道事情败了。这种人的第一反应不是救手下,是自保。" "韩处长已经在部署收网了。"马队长说,"破庙、北隘口、南河滩三个点同时收,全县盘查。他跑不远。" 糜磊点了点头。他回头看了老钱一眼——老钱真的睡着了,靠在石头上,呼吸浅但平稳。绷带上的血还在慢慢洇,但卫生员说止住了。 他蹲下去,把老钱的棉袄领子拢了拢,挡住山风。 "老钱。"他低声说了一句,没说后面的话。 老钱没应。风从石峡里穿过去,呜呜的,像谁在吹一只走了调的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