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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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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大约一刻钟,什么都没发生。 这种等比墓道里的等更磨人。墓道里好歹有墙壁围着你,你知道危险在前头还是在后头。在这儿,月光把院子照得白亮亮的,四面八方都是空旷,每一处阴影里都可能藏着人。你的眼睛看不过来,耳朵听不过来,枪里只有四发子弹。 老钱从窗缝边退回来,蹲到糜磊旁边。 "有变化。"他压着嗓子说,嘴几乎贴着糜磊的耳朵,"狗不叫了,但人没进院子。他们在院墙外面。" "几个?" "看不清。至少三个,东边沟口方向有两个影子在树底下,南边墙根好像也有一个。他们在摸情况。" 糜磊想了一下。乌哥的人是追兵,六个加一条狗。但谷柏说过,乌哥做事不会只走一步棋——追是一路,堵是另一路。他们追到护林站,不会直接往里冲,先围,看清了再说。 "谷柏说得对。"糜磊低声说,"他们要围,不急着打。" "那正好。"老钱说,"围一个钟头,老韩的人就到了。" "就怕他们围完了先喊话。一喊话,谷柏的声音就——" 话没说完,院子外面真的有人喊了。 不是谷柏的声音。是一个粗厉的男声,带着西北口音,隔着院墙传进来,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红崖林场的护林员!有人看见你们进了站,出来报个身份!" 护林员。 老钱冷笑了一声。谁家护林员带着卡宾枪和狗半夜追到山沟里来查身份?但这套话术说明他们还不确定里面有多少人、有什么装备——在试探。 糜磊没吭声。 外面又喊了一遍,语气硬了一些:"再不出来,我们当作非法闯入,进去了别怪我们不客气!" 还是没人应。 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院子东边的树丛里响起了一串短促的口哨声——不是人的口哨,是信号。紧接着,南边也有了回应,两长一短。 三个方向。东、南、北至少各有一组。西边是河,水浅但河面宽,夜里不好蹚。 "围上了。"老钱说。 院子里忽然有了动静。一个东西从院墙外面翻进来——不是人,是一条绳子,绳头拴着一个铁罐头盒。铁罐头盒在院子地面上拖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然后停住了。 声东击西。 几乎在罐头盒落地的同时,南边窗户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借着响声的掩护摸到了窗根底下。 铁蝎子在那间屋里。糜磊听见一声闷响,然后是铁蝎子压低的声音:"别动。" 不知道铁蝎子用了什么手段,但脚步声停了,接着是一阵窸窣的倒退声——摸过来的人退了回去。 "他们试出来了。"糜磊在心里想,"南边窗户有人守。接下来他们会换方向。" 果然,安静了大约五分钟之后,正面的木门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重,像是在试探门后的阻力。顶门的八仙桌和木柜纹丝没动,门板只是咯吱了一声。 然后是第二下。这一下重了,是一脚实实的踹。门板颤了颤,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但桌子顶住了。 "别开枪。"老钱在窗缝边说,声音几乎听不见,"他们还没摸清我们的底,这时候开枪是告诉他们我们只有一支枪。让他们猜。" 第三下没来。 外面的人又喊话了,这回换了一种说法:"里面是糜磊吧?我们知道是你。谷先生在你手上,我们想要人。你开个价。" 开价。 糜磊差一点笑出来。这帮人到底搞不清状况——他们以为这是一场可以谈判的人质事件,以为糜磊是绑匪,谷柏是人质。他们不知道谷柏在"雇主"眼里已经是废棋了。 "别理他。"谷柏的声音从里间传过来。他没有被堵嘴,因为糜磊需要一个能说话的嘴来传递信息——虽然他说的每句话都有目的。"乌哥的人不讲价。他们喊话是稳住你,同时分人从后面绕。" "后面是山坡。"老钱说,"坡上有路吗?" "护林站后面有一条小路通到山上防火瞭望塔,废弃了,但能走人。" 老钱骂了一句,立刻从隔墙洞钻到了后面那间。铁蝎子的一个手下已经在柴房里守着后窗了,老钱让他趴低,自己从窗缝往外看。 月光下,后面的山坡上果然有一条隐约的浅色痕迹——是人踩出来的路。路的拐弯处,有一个黑影正在慢慢地往上挪。 "一个。"老钱说,"从后面绕的至少一个。" "打不打?"糜磊问。 老钱犹豫了一下。"不打。打了一枪,他们就知道了。咱们四发子弹,打掉一个,剩三发,守不住三个方向。" "那就让他绕。" "让他绕进来再说。"老钱从柴火堆里抽出一根手腕粗的木棒,掂了掂,"绕进来,我用这个。" 时间在一点点地过去。糜磊看了一眼手表——从打电话到现在,过了四十分钟。还有五十分钟。 外面的人又开始喊了,这回语气变了,不再装护林员了:"谷先生要是在里面,你让他出个声。他出声,我们就谈。他不出声——" 谷柏自己开口了。 "我在里面。"他的声音不大,但隔着门缝足够传出去,"都别动。里面人有枪,你们硬来要死人。" 外面安静了一下。然后那个粗厉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像是隔着一段距离在跟同伴商量什么,听不清内容。 "他在帮他们。"小方低声说。 "他在帮自己。"糜磊说,"他让外面的人别硬冲,因为硬冲他自己可能挨枪子。他要的是围——围住了,外面的人会想办法把他弄出去。" "那他喊那声'我在里面'是——" "是告诉乌哥他还活着、还没开口。"糜磊说,"活着,乌哥就得犹豫——死了才能灭口,活着灭口得另算。" 谷柏在里间笑了一声,声音很轻。 "糜磊,你比我想的聪明。"他说。 "你比我想的能忍。"糜磊说,"换了我被绑在椅子上、外面一群人想杀我灭口,我不一定笑得出来。" "笑不出来的事情多了。你见过有人在墓里坐了三千年吗?他坐了三千年也没笑,我这才几天。" 糜磊没接话。 又过了十分钟。后窗那边,老钱忽然用手肘碰了碰墙壁——这是约定好的信号:有人来了。 糜磊把位置让给铁蝎子,自己钻到了后面那间。老钱蹲在柴房门边,木棒横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后窗。后窗的木板已经被从里面钉死了,只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月光从缝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白线。 白线断了一下。 有人挡住了光。 老钱举起木棒。 缝里露出了一截手指——有人在从外面抠木板,想把它撬开。手指很粗,指甲里是黑的。 老钱没动。等。 木板咯吱了一声,松了一条缝。手指伸进来,摸到了里面的门闩。 老钱的木棒落了下去。 不是打手指——是打门闩。门闩被木棒一砸,把那几根手指夹在了木板和门框之间。外面传来一声闷哼,像是谁把嘴捂住了叫不出来。手指缩了回去,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连滚带爬地往坡上退。 "一个。"老钱说,声音平平的,"退了。不知道还有没有第二个。" 糜磊看了一眼表。一个钟头零五分。还有二十五分钟。 就在这时候,前面传来了一声枪响。 不是从屋里打的——是从外面。枪声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声,像打雷一样。子弹打在门板上,穿了一个洞,木屑飞了一桌子。 "卡宾枪。"老钱从前面喊过来,"他们在试火力!别露头!" 第二枪来了,打在窗户的木板上,砰的一声,碎木渣溅了一脸。小方抱着头蹲在墙角,阿贵把拐杖横在身前,身体挡在凌飞前面——凌飞把遗骨的包袱护在身下。 第三枪。这一枪打的是屋顶,瓦片碎了几块,碎渣和灰尘簌簌地掉下来。 "他在找我们的位置。"老钱说,"别还枪。他打三枪换个地方,试我们哪个窗口会亮——谁亮谁挨枪。" 三枪之后,安静了。 糜磊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的心跳很快,但手不抖了。枪响的时候反而不怕了——怕的是等枪响的那段时间。 "他们摸清了吗?"他问老钱。 "摸清了一半。"老钱说,"他们知道我们有人守正面和侧面,但不知道后面有没有人。后面那个退了,没回来——可能去报告了。" "也就是说,他们下一步会——" "集中打一处。"老钱说,"要么正面,要么后面。选一处集中突破,其他方向牵制。这是标准的围攻打法。" "什么时候?" "快了。" 糜磊看了一眼表。还有十八分钟。 他把手枪里的子弹退出来,又装回去。四发。他擦了擦弹头,又擦了擦弹匣。这不是为了保养,是为了让手做点什么,别去想。 凌飞从墙角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我能做什么?"她问。 "你——" "别说趴着别动。"她打断他,"我不是娇滴滴的大小姐,你见过我在墓里爬裂缝的样子。" 糜磊看着她。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没有泪,没有怕。她背上还背着那个包袱——她父亲的遗骨。 "你帮老钱看正面。"糜磊说,"他一个人盯不过来。有情况就拍墙,别喊。" 凌飞点了点头,猫腰钻到了前面那间。 糜磊从地上捡起一根柴刀,掂了掂。刀刃钝了,但砍人够了。 还有十五分钟。 他的耳朵在捕捉每一个声音——风声、松涛、远处的河水、屋子里每个人的呼吸。他在等一个声音——不是枪声,不是喊声,是引擎声。老韩说调武警,武警的车从县里出发,沿着沟底的路开上来,引擎声会在山谷里传很远。 他等的就是这个声音。 十四分钟。十三分钟。 院子外面又响起了脚步声——这次不是试探,是进攻前的集结。脚步声从三个方向收敛到正面,像几条溪流汇到一起。 "来了。"老钱说。 糜磊握紧了手枪。 他在心里数着数。十二。十一。十。 然后他听见了——不是枪声,不是脚步声,是从沟底方向传来的一声长长的、低沉的汽笛。 是汽车。 老钱从窗缝里往外看了一眼,猛地回过头来,眼睛里有光。 "来了!沟口有车灯!两辆——不,三辆!" 院子外面的脚步声乱了一瞬。然后是一声急促的口哨——撤退信号。脚步声迅速远去,由近及远,像退潮一样从院子周围消散。 铁蝎子从侧面那间喊了一声:"走了!全撤了!" 糜磊没动。他把枪口对着门,又等了一分钟。 然后他听见了引擎声由远及近,车灯的光从窗缝里照进来,白得刺眼。有人在车上用喇叭喊: "里面的人注意!我们是岐山县公安局武警中队!请出来配合!" 糜磊把手枪放在地上,站起来,去开门。 门后的桌子搬开的时候,他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撑住了,扶着门框,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院子里月光如水。沟口方向三盏车灯亮得像白昼,两辆军用卡车和一辆吉普停在路口,车灯照亮了整条沟。车上有黑影在跳下来,端着枪,弯着腰,往护林站方向摸。 糜磊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旧中山装破了几个口子,脸上是灰和汗混在一起的泥,头发乱得像草。他举起双手,慢慢地往外走。 "我是糜磊。"他的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里面有伤员,需要救治。" 一个穿武警制服的军官快步走过来,扶住了他的胳膊。 "糜磊同志?韩处长让我们来的。你们安全了。" 安全了。 这两个字落在耳朵里的时候,糜磊的膝盖又软了一下。这回他没有撑住,整个人蹲了下去,蹲在院子里的泥地上,月光照着他的后背。 从墓里出来,到护林站,再到这一刻——十二天。 他终于可以把背上的东西放下了。 身后传来凌飞的声音,不大的声音,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很清楚: "爸,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