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里下坡路,走了整整一个下午。 松林越走越稀,脚下的土从碎石变成了硬实的黄泥,路型一点点清楚了——两道车辙印,虽然长了半人高的蒿子,但宽度还在,能过一辆驴车。这就是老钱说的林场旧路了。路在沟底沿着河走,河水很浅,哗啦啦地响,听着比什么都亲切。 阿贵的腿走一步疼一步,拄着松木拐,额头上的汗没干过。他不让人扶,谁凑上去就瞪谁,嘴里骂骂咧咧的:"又不是断了,走不了了?走得了,别磨叽。"凌飞跟在他后面,眼睛一直盯着他的右腿,那条腿已经肿到了膝盖下面,绷带勒进去,上下两头鼓出来,皮色发紫。 "再这么走下去,伤口要感染。"凌飞低声对糜磊说。 "我知道。"糜磊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松林里安安静静,没有狗叫,没有人声。石峡方向那一缕烟尘早就看不见了。但这不是好事——追兵清完了路障,就该追上来了。 "还有多远?"他问老钱。 老钱站在一块高出路面的大石上,眯着眼往前看了半天。 "过了前面那个弯,下一段坡,就到了。"他说,"天黑之前能到。" 天黑之前。 糜磊抬头看了一眼天。太阳已经偏到了西边山脊的边缘,把整条沟照成了金色和阴影各一半。金色的一半在河面上跳,阴影的一半已经爬上了东边的山坡。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快走。"他说。 队伍加快了速度。过了那个弯,路面突然宽了,两条车辙变成了四条,路边出现了倒塌的木质电线杆——电线早就没了,但瓷瓶还挂着几个。再往前,一个岔路口立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的字被风雨剥得只剩半个:"红崖……场……禁止……"后面的字看不清了。 "就是这儿。"老钱说。 转过一道土坡,护林站出现了。 说是"站",其实就是三间平房,砖瓦结构,比山里的石头房子强不了多少。屋顶的瓦缺了好几块,用油毡补着。门前有一棵大槐树,树下有一条石凳。窗户上有一扇玻璃是好的,另外两扇钉着塑料布。院子的角落里堆着劈好的柴火,一把斧头插在木桩上。 最要紧的是——屋檐底下,靠墙的位置,钉着一个木箱子。木箱子上挂着一把铁锁,箱子侧面有一根黑色的橡胶电线,顺着墙根钻进地里。 电话线。 "有电话!"小方差点叫出来,被老钱一把捂住了嘴。 老钱先摸了过去。他在门口蹲了一会儿,听了听,又绕着房子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打了个手势:没人。 队伍涌进了院子。 糜磊让铁蝎子的人把俘虏带到后面的柴房里看住,自己直奔那个木箱子。铁锁锈得死死的,老钱用工兵铲的铲尖一撬,锁扣就断了。箱盖掀开,里面是一台黑色的摇把子电话,金属手摇柄上沾着锈斑,但拨号盘还在,听筒挂在架子上。 糜磊拿起听筒,摇了几下柄。 听筒里传来了微弱的嗡嗡声——有信号。 他的手抖了一下。从进了山到现在,多少天了?十天?十二天?他们和外面的世界断了这么多天,如今这根线就在耳朵里嗡嗡响着,像一条还活着的血管。 他拨了老韩的号码。 不是记得老韩的号码——是记得派出所的号码,进山前老韩给过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专案组的直线电话。那张纸条他缝在贴身衣兜里,现在掏出来,纸上已经被汗水洇得有些模糊,但数字还能认。 拨号盘转过去,弹回来,转过去,弹回来。每一下都慢得像在等一辈子。 忙音。 糜磊的心沉了一下。又摇了几下柄,重新拨。 忙音。 "会不会是线路断了?"小方在旁边急得搓手。 "不会。有忙音就说明线路通着,是那边没接。"老钱说。 糜磊第三次拨号。 这回,忙音断了,咔嗒一声,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陕西口音:"喂?哪位?" "省公安厅刑侦处专案组吗?我找韩建国同志,急事!" "你等一下。" 听筒里传来一阵模糊的人声、脚步声、杯子碰到桌上的声音。过了大约半分钟——这半分钟比山里的任何一夜都长——一个熟悉的粗嗓子炸进了听筒: "谁?哪个龟孙打这个电话?知不知道这是专案组——" "老韩!是我,糜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老韩的声音变了,从暴躁变成了吃惊:"糜磊?你不是进山了吗?你人在哪?" "我在岐山,红崖林场旧场部护林站。老韩,事情大了——"糜磊一口气把关键的信息倒了出来:老周、刘麻子、三指刘的死是谷柏用黎明矿物杀的;谷柏是境外走私集团的人;古墓已经找到并封了;谷柏和他的三个手下在他们手里,但谷柏的组织还有人在山外面堵着路,他们被围了。 "被围?"老韩的声音一下子紧了,"多少人?" "至少十几个,有长枪。他们在三个山口设了卡——破庙、北隘口、南河滩。我们从一条废弃的溜木道翻过来的,现在到了护林站,但追兵在后面,最多离我们半天路。" "追兵?多少人?" "六个,带一条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糜磊能听见老韩在用力地吸一口气。 "你听我说。"老韩的声音压低了,速度加快了,"你现在不要动,就在护林站待着。把门关好,找能防御的位置。我现在就调人——岐山县局那边有武警中队,我让他们紧急出警,最快两个钟头到。两个钟头,糜磊,你能撑两个钟头吗?" 糜磊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阿贵坐在石凳上,拐杖靠在膝盖上,脸白得像纸。凌飞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的脉搏上。老钱在检查那把斧头。铁蝎子的人守在柴房门口。小方蹲在墙根下,把头埋在膝盖里。 "能。"他说。 "好。我另外通知宝鸡市局协查。你把那个护林站的具体位置跟——等等,你那有纸笔吗?" 糜磊让小方去找。小方翻遍了护林站,从抽屉里找到一截铅笔头和半张黄草纸。糜磊把红崖林场旧场部的位置、从岐山县城进来的路线,简要说了一遍。老韩在电话那头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 "行了。两个钟头。"老韩最后说了一句,"糜磊,你给我活着。" 电话挂了。 听筒里的忙音又响起来,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玻璃罐里的蜂。糜磊把听筒放回架子上,站在那里没动。 "打通了?"老钱问。 "打通了。老韩调人,两个钟头到。" 院子里沉默了一下,然后阿贵骂了一句:"他奶奶的,两个钟头。" 谁都知道两个钟头是什么意思。追兵清了石峡的路障,按他们的速度,天黑之前就能到护林站。如果追兵比警察先到—— "我们得守。"老钱说。 他把护林站转了一遍,回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说话的声音像在打仗。 "三间平房,砖瓦结构,窗户小,门是木门——挡不住子弹,但能挡人。院子前面是大槐树,后面是柴房和山坡,左边是河,右边是上山的路。来路就一条,从东边沟底上来。" 他用斧头在院子的泥地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一条线。 "他们从东边来,咱们卡在院子这儿。枪我们有一支,五发子弹——" "四发。"糜磊说,"封墓的时候没用,但进山的时候老周给我那杆猎铳,打了一发信号弹。" "行,四发。四发子弹打六个人,省着点用,一枪一个能干掉四个。但人家有卡宾枪,射程比咱们远,硬守是守不住的。" "那怎么办?"小方问。 老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糜磊。 "守不等于打。"老钱说,"守是拖时间。他们不知道我们有电话、不知道警察要来。他们以为是追一帮跑散了的猎物,到这儿踹门就完事了。咱们让他们踹得不痛快——门后面堆东西,窗户封死,人在屋里别露头。他们到了之后先观察、再试探、再组织进攻,光是摸清情况就得花半个钟头。加上天快黑了,山里的夜路他们不熟,动作会慢。" 他抬起头,看着糜磊。 "拖一个半钟头,就够了。" 糜磊点了点头。 全队开始动手。老钱指挥着把三间平房打通——隔墙是单砖垒的,用工兵铲几铲子就掏了个洞,人能从这间钻到那间。窗户用柴火和劈好的木头堵上,只留一条缝观察。木门后面顶上了八仙桌和两个木柜。阿贵和小方把院子里能搬动的东西全搬进了屋子——水桶、斧头、柴刀、一把铁锹。 铁蝎子的人把俘虏押进了最里间。谷柏被绑在椅子上,嘴上的布条解开了,他没喊叫,只是安静地坐着,眼睛在屋子里扫来扫去。 "你在看什么?"糜磊问他。 "看你在布一个守不住的局。"谷柏说,声音平静得让人不舒服,"你只有四发子弹和十一个筋疲力尽的人,其中三个是你的敌人,两个是伤员。你觉得你能拖一个半钟头?" "你替我操心?" "我替你算账。"谷柏说,"乌哥的人到了之后,第一件事不是进攻,是围。围住了,喊话,让你交人——交的是我。你以为他们来救我的?不,他们来确认我有没有开口。如果他们觉得我可能开口了,他们的目标就变了——不是救人,是灭口。" 糜磊没接他的话。 谷柏继续说:"你把我放在最里间,是想保护我?别费心了。你把我放在窗边,他们反而不敢往窗户上打——怕伤到我。" 糜磊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 但他把谷柏的话记在了心里。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凌飞在中间那间屋子里给阿贵换药。伤口的情况不好,肿得更厉害了,创面开始渗出淡黄色的液体。凌飞的眉头拧着,手上的动作却很轻。 "发炎了。"她说,"要是再有抗生素就好了。" "山里哪来的抗生素。"阿贵咧嘴笑了笑,"扛着呗。当年在部队,老钱腿上挨了一块弹片,硬扛了三天才走到野战医院,不也扛过来了?" "你是老钱吗?" "我不是。但老钱说过一句话——疼不死人的,疼不死人就扛得住。" 凌飞没说话,把绷带扎好,又在他额头摸了一下。不烫,暂时没发烧。 "凌飞。"阿贵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嗯?" "谢谢你。" 凌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轻地笑:"谢什么。" "进山之前我不认识你。这些天,你背着你父亲,走了多远的路……我是粗人,不会说话。我就是觉得,你是个了不起的人。" 凌飞没接话。她低下头,把药箱合上,手指在搭扣上停了一下。 "你也是。"她说,"你背那台对讲机的时候,把腿摔了,还惦记着机器。那也是了不起的。" 外间传来老钱的声音:"吃饭了。" 晚饭还是压缩饼干就凉水。但护林站的灶台上找到了半袋挂面和两根咸萝卜——不知道是哪个护林员留下的。老钱烧了一锅水,下了挂面,切成段的咸萝卜扔进去当盐。热面条的香气飘满了屋子,所有人的喉结都动了一下。 一人一碗。碗不够,轮着喝。轮到凌飞的时候,她端着碗,喝了一口汤,忽然眼眶红了一下。 糜磊在旁边看见了,没问。他知道她为什么红眼眶——这碗热面条,让她想起了人还在的日子。山里的日子太苦了,苦到一碗加了咸萝卜的清汤面就能让人哭。 天完全黑了。 老钱守在窗边那条缝后面,眼睛一直盯着东边的沟口。那条路在月光下是一条灰白色的线,从沟底弯弯曲曲地爬上来。什么都没有。 但什么都没有不是好消息。 "他们该到了。"老钱说。 话音刚落,东边的松林里传来了一声狗叫。 很远,但在夜里的山谷中,狗叫传得格外清楚。一声,两声,然后是一串急促的吠叫——狗闻到了什么味道,兴奋了。 所有活着的声音都停了。面条碗放下,呼吸放轻,手枪从糜磊的腰间取出来,老钱接过,检查了一遍弹匣。四发子弹,一颗不多。 铁蝎子无声地从柴房那间钻过来,手里攥着一把柴刀。他的两个手下也各拿了一根削尖的木棒。 "我在正面。"老钱说,声音低得像耳语,"铁蝎子在侧面那间,守窗户。糜磊在中间,哪儿漏了补哪儿。" "小方和阿贵呢?"糜磊问。 "趴在地上别动。"老钱看了他们一眼,"你们没有战斗力,别添乱就行。" 阿贵想说什么,被小方拉住了。 凌飞蹲在墙角,把遗骨的包袱抱在怀里。她的嘴唇在动,不知道是在说什么还是在祈祷。 糜磊在中间那间屋子里找了个位置,背靠承重墙,面朝通往两边的洞口。他的手心是汗,在手枪的木柄上打滑。他擦了擦,又握紧了。 狗叫越来越近了。 然后,狗叫停了。 那种突然的安静比狗叫更可怕。狗停了,说明人到了——狗的主人勒住了它,不想让声音暴露位置。 老钱从窗缝里看出去,月光下的院子里空空荡荡。大槐树的影子铺在地上,像一块黑布。远处的沟口路上,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们在那儿。糜磊知道他们在那儿。就像在墓道里走夜路一样——你看不见的东西,不代表不在。 他把手枪举起来,对着天花板,深吸了一口气。 一个半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