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西大梁,比老钱预想的还要难走。 所谓溜木道,三十年前是林场垫出来的之字形路基,如今只剩下一个"曾经是路"的意思。塌方把好几段路基整个抹掉了,塌掉的地方要么手脚并用地爬,要么贴着崖根一点一点蹭。没塌的地方也长满了齐腰的枯蒿,蒿子底下藏着滚石和朽掉的垫木,一脚踩上去,木头"扑"地碎成渣,人就是一个趔趄。 不能用手电,就只能等眼睛。人在全黑里走上半个钟头,眼睛会自己亮起来——星光够用了,能看清前面人的后背,能看清脚下那一步。老钱在最前面,走三步探一步,把每一处虚脚都用工兵铲拍一拍,后面的人踩着他踩过的地方走。 十一个人,一条线,在黑漆漆的大梁上慢慢往上蠕。 谷柏、大李、小赵的嘴上都勒了布条。三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谷柏走得很配合,太配合了,配合得让押他的铁蝎子手下起疑心,绳子又紧了一道;小赵蔫着,让走就走,让停就停;只有大李,从出发起就在找机会。 机会在半夜出现了。 队伍蹭过一段贴崖的窄路,右手边是崖壁,左手边是缓坡,坡下面隐约有沟。大李走到窄路中段,忽然装了一个踉跄,整个人朝坡下歪过去——押他的是铁蝎子手下里的光头,一把没抓住,大李顺着缓坡连滚带滑地往下冲。 他的算盘打得清楚:嘴被封了喊不了,但只要滚下沟,闹出动静,再往有人的方向跑,天亮之前总能撞见自己人。 算盘落空在一棵树上。 滚出十几米,他撞上了一棵歪脖子松树,撞得眼前发黑。还没等爬起来,一条黑影已经落在他背上,膝盖顶住他的后腰,一只手像铁钳一样掐住他的后颈。 是铁蝎子。 铁蝎子是顺着坡滑下来的,比大李滚得还快,落地却没什么声音。他把大李的脸按进枯草里,俯下身,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耳语: "再动一下,我让你留在这条沟里。你知道我干得出来。" 大李不动了。 把人拖回路上花了一刻钟。全队蹲在原地,竖着耳朵听了很久——风声,松涛,远处有一声猫头鹰。没有人声,没有狗叫。 "没惊动。"老钱说,"走。" 从那之后,大李的绳子改成了跟光头腰上拴在一起,像牲口一样牵着走。 后半夜,月亮升起来了。 下弦月,不亮,但在山梁上足够看清路了。队伍加快了速度,赶在月落之前翻过了第一道梁的垭口。 垭口背风的地方,糜磊叫了一次休整。一刻钟,喝水,不许说话。 就是这次休整里,阿贵出的事。 他放下背包去解手,回来的时候抄了近路,从一片碎石坡上斜插下来。碎石坡上有一块石头是活的。石头一翻,阿贵整个人向前扑出去,本能地一拧身——他背上背着的除了自己的包,还有小陈那台对讲机,他怕摔了机器——这一拧,右腿膝盖磕在一块棱石上,小腿别在了两块石头的缝里。 他没喊。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愣是没喊出声,只从牙缝里挤出嘶嘶的抽气声。 老钱和糜磊摸过去把他抬出来。裤腿卷起来,借着月光看:小腿没断,能动,但膝盖以下擦掉了一大片皮,肉翻出来,血把袜子都浸透了;膝盖肿得很快,一会儿工夫就顶起来一个包。 "骨头没事。"老钱捏了一遍,阿贵疼得直哆嗦,"筋伤了。这几天,这条腿使不上劲了。" 凌飞把急救包拿出来,给他冲洗,上药,用绷带一圈一圈扎紧。阿贵疼得龇牙咧嘴,还惦记着回头看:"机器没事吧?机器要摔了,咱们连外面的动静都听不见了。" "机器没事。"小陈把对讲机抱在怀里,声音闷闷的,"贵哥,谢谢。" "谢什么,又不是替你背的。"阿贵嘴硬,"那是全队的耳朵。" 砍了一根手腕粗的松木给他当拐。从这以后,队伍的速度又慢了一成。 天蒙蒙亮的时候,坏消息从"耳朵"里来了。 对讲机里响起了那串熟悉的暗语。小陈贴着喇叭听完,脸色比夜色还难看。 "两件事。"他说,"第一件,南边的诱饵被识破了。他们天一亮就追出去,半个钟头就发现脚印是假的——鞋印的深浅不对,空罐头盒里是干的,不像刚丢的。" 老钱骂了一句。到底是行家。 "第二件呢?" "第二件,"小陈咽了口唾沫,"他们在破庙后面的山坡上,发现了咱们真正的行进痕迹。乌哥调了六个人,带了一条狗,正往西大梁这边追。" 狗。 这个字一出来,所有人的心都凉了半截。人的眼睛可以骗,脚印可以藏,狗鼻子骗不了。 "多久能追上?"糜磊问老钱。 老钱往来路上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队伍——一个拄拐的,一个背遗骨的,三个绑着的,一个带伤的。 "咱们这个速度,天黑之前。" 没有人说话。晨光正在一点一点漫上山梁,把每个人灰败的脸照出来。 "有个地方能做点文章。"老钱忽然说。 他领着糜磊爬上旁边一块高石。从高石上往前看,溜木道下了垭口之后,穿过一段陡峭的石峡——两壁夹得很窄,最窄处丈把宽,道从峡底过。峡顶上,风化的崖壁挂着大大小小的危石,有几块看着就悬。 "石峡是必经的路,狗和人都得从峡底过。"老钱说,"峡顶那几块浮石,撬下来,把峡底堵了——不用堵死,堵个半截,再把上面的崖面弄酥。追兵到了这儿就得清障,清障就得防上头再掉石头,一步一挪。这一堵,少说给咱们挣回三四个钟头。" "要多久?" "两个人,一个钟头。"老钱说,"我,加铁蝎子。他手上有分寸,知道哪块石头能动哪块不能动。" 糜磊盯着他:"弄完就追上来。不许恋战,不许守在那儿。老钱,我把话放这儿——这一趟,一个都不能少。" "放心。"老钱咧嘴笑了笑,"我这条命金贵着呢,还等着出山喝你的谢酒。" 队伍先走,老钱和铁蝎子留下。 一个钟头之后,队伍已经下到石峡另一头的松林里,身后传来了两声沉闷的塌方声,隔着山,像谁在远处擂了两下鼓。 又过了半个钟头,两条人影从后面赶了上来。老钱满头是汗,铁蝎子的旧伤让他脸色发白,但两个人都齐全。 "堵上了。"老钱只说了三个字。 中午之前,队伍翻上了西大梁最后一道山脊。 就在这道山脊上,他们看见了太阳底下的另一边。 大梁的西坡缓缓地铺下去,铺进一条宽阔的山沟。沟里有水,一条小河闪着白亮的光。河边,一条灰白色的路顺着沟底伸向北方——是路,真正的路,能走车的路,虽然荒了,路型还在。顺着路往北看到尽头,山坳里隐隐约约有几个小方块。 房子。 "红崖林场。"老钱的声音有点哑,"旧场部。护林站就在那儿。" 没有人欢呼。所有人都只是站着,看着,大口大口地喘气。三十里的直线,他们在山里绕了一夜加一个上午,腿肚子都是抖的。 凌飞背着包袱,站在山脊的风里。 太阳升到了头顶偏东的位置。晨雾早就散尽了,天蓝得发白,阳光泼在西坡的松林上、河上、那条灰白的路上,一直泼到看不见的远处。 她微微侧过头,像是在跟背上的包袱说话,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 "爸,太阳出来了。你看。" 风从梁上过去,松涛一层推着一层,哗——哗——,由近及远。 糜磊站在她旁边,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又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来路上安安静静,石峡的方向有一缕淡淡的烟尘,还远。 "还有二十里。"他对全队说,"下坡路,天黑前赶到护林站,摇通电话,咱们就赢了。" 他弯腰帮阿贵紧了紧拐杖上缠的布条,又把队伍前后看了一遍——老钱,凌飞,阿贵,小方,铁蝎子和他的两个手下,小陈,三个绑着的俘虏。 十一个人,一个不少。 "走。" 队伍顺着西坡往下,钻进了松林。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每个人身上跳动,碎金子一样。 而在他们身后二十里,被堵住的石峡里,清障的人已经开始搬第一块石头。狗在石堆前面打着转,朝着西边的大梁,一声接一声地吠。 追与逃,还没有完。 但黎明已经过了,现在是白天。白天赶路的人,总比黑夜里的兽,多一分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