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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山口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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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是下午两点从山谷出发的。 十一个人的队伍,走不快。四个俘虏里,谷柏、大李、小赵是反绑着手的,山路上高一脚低一脚,得有人在旁边拽着;小陈没绑,但他一个学化学的,进山这些天早把体力耗光了,走一段就喘。再加上凌飞背上的包袱、各人背上的装备,一个下午,只走出了不到十里。 老钱走在最前面。他是队伍里唯一一个把来路完整记在脑子里的人——进山的时候,别人看风景,他看地形,哪里有岔口,哪里能宿营,哪里的崖壁上有旧的采药人凿出来的脚窝,他都记着。 天擦黑的时候,老钱在一片松林边上停住了,抬手往下压了压。 全队停下。 "前面翻过这道梁,再走七八里,就是咱们进山时候过夜的那个破庙。"老钱压着嗓子说,"按理该去那儿宿营。但我先一个人过去看看。" "看什么?"阿贵问。 "看有没有人比咱们先到。"老钱说,"要是乌哥的人明天进山,他们今天就该派探路的。探路的会挑什么地方落脚?跟咱们想的一样——破庙。" 他把枪留给了糜磊,只带了一把工兵铲,猫着腰进了松林。 一个半小时后,天已经全黑了,老钱回来了。 他脸上的表情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破庙里有人。"他蹲下来,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用树枝在地上画,"四个,带着卡宾枪,两部电台。庙外面拴着骡子,驮的是给养——他们不是路过,是设点。这儿,"他在地上戳了一个点,"庙正好卡在咱们出山的必经路口上。" "绕呢?"糜磊问,"从旁边绕过去。"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又往两边探了探。"老钱的树枝在地上又戳了两个点,"北边隘口,有火光,人数看不清,至少三个。南边河滩,拉了绳子挂着铃铛,是走夜路的警戒线。" 他把树枝往地上一扔。 "三个点,一条线。人家不是进山找咱们,是把口子先扎住了。明天天一亮,大队进山,从里往外赶;这三个点在外面兜着——这叫围猎。" 火没敢生。十一个人围在黑漆漆的松林里,听着风声。 晚饭是冷的——一人半块压缩饼干,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往下咽。阿贵嚼了两口,忽然低声骂了一句:"进山的时候咱们八个人,吃着炖肉罐头;出山的时候倒好,十一个人分饼干,还得躲着人走。" 没人接他的话,但黑暗里有几声很轻的、算是笑的鼻音。这种时候,能骂出声来,总比谁都不吭声强。 "他们怎么知道咱们要出去?"小方声音发颤。 "不需要知道。"铁蝎子说,"扎口袋不需要知道兔子在哪。兔子总要出山的,口子就那么几个。" 糜磊没说话。他在心里把整件事过了一遍。 对方的人数不明,但至少十个往上,有长枪,有电台,有骡马给养,摆开的是打围的架势。自己这边,一支手枪五发子弹,一个伤员——铁蝎子的伤没好利索——四个俘虏,一包遗骨。 硬闯是找死。 躲在山里等,也不行。给养三天,而且大队明天进山,山里会比山外更危险——他们会先到山谷,发现墓道口被封,发现营地灰烬,然后顺着十一个人踩出来的脚印追下来。这么大一支队伍,痕迹是藏不住的。 "糜磊。" 黑暗里,谷柏的声音响起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挪到了近处,声音压得很低,很诚恳。 "现在信我说的了?外面的人,不讲道理。"他说,"最后一次机会。把我放了,绳子解开,我明天一早去隘口,报我的名字,就说货被塌方埋了,人都散了。他们会撤的。你们所有人,包括凌小姐和她背上的凌教授,都能平平安安走出岐山。" "然后呢?"糜磊说,"你转头把封墓的位置一说,一个月之后,这儿来的就不是十几个人,是一个工程队。" "那也是一个月之后的事了。先活过明天,再操心一个月之后,这才是聪明人的算法。" 黑暗里,糜磊笑了一声。 "谷柏,你昨天听见铁蝎子的话了。你自己心里也清楚——你走到隘口报上名字,对方第一句问货,第二句问这两天你在谁手里、说了什么。你猜他们信不信你一个字没说?" 谷柏不吭声了。 "你想让我放你,不是去替我们解围。"糜磊说,"你是想抢在他们抓住你之前,自己跑。你比我们更怕碰上他们。" 黑暗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谷柏一声轻轻的、意味不明的笑。 "聪明。"他说,"可惜,聪明救不了你。这个口袋,你解不开。" "口袋没扎严。" 说话的是老钱。 他重新捡起那根树枝,在地上原来那三个点的西边,远远地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进山第二天,咱们在密林里迷路,我爬到北坡的鹰嘴岩上看方向,你们都在下面歇着。"他说,"我在岩上看见西边的大梁背后有一条旧道——路基是垫过的,一层一层之字形上山,那不是兽道,是人修的。后来问向导,向导说那是五几年林场运木头的老路,山里人叫溜木道,林场撤了之后就废了,塌了好几段,如今没人走。" "通到哪?" "翻过西大梁,下到梁背后的沟里,顺沟往北,是红崖林场的旧场部。"老钱说,"向导提过一嘴,说旧场部还留着一个护林站,住着人。护林站——" 他顿了顿。 "归林业局管的护林站,有摇把子电话。" 电话。 黑暗里,这两个字像一粒火星。有电话,就能摇到林业局,摇到县里,摇到老韩的专案组。只要电话打出去,这满山的口袋就该反过来扎别人了。 "多远?"糜磊问。 "直线三十里,山路得按双倍算。"老钱说,"溜木道废了三十年,塌方、断桥,肯定都有。顺利的话,两天。不顺利——"他没说下去。 "他们会不会也守着那条道?"凌飞问。 "不会。"接话的是小陈。所有人都朝他看过去。小陈缩了缩脖子,还是说了下去:"进山之前开过会,我在场。地图上标了三个警戒点,就是老钱同志说的那三个——庙、隘口、河滩。西边大梁标的是'不可通行'。他们的地图是新版的,新版地图上没有那条溜木道,因为早就废了。" "你确定?" "我确定。"小陈说,"那天指着地图讲的人,就是乌哥。" 糜磊在黑暗里看了小陈两秒。这个碎了一块眼镜片的年轻人,正在用他知道的一切,一点一点地往回赎自己。 "好。"糜磊下了决心,"走溜木道。" 定下来之后,他把凌飞叫到一边。 "包袱让老钱背一程吧。"他说,"溜木道要翻梁,还有塌方段。你背着它,两只手就腾不出来。" "我背得动。" "我知道你背得动。"糜磊说,"我是怕你摔。裂缝那一下,你先护它,再护自己——夜路上再来一回,没有绳子拉你了。" 凌飞沉默了一会儿。 "到了塌方段,我给老钱背。"她说,"平路,我自己来。糜磊,不是我犟。我父亲进山的时候,是自己走进去的;出山这一路,我想让他趴在自己闺女的背上。就这一个要求。" 糜磊看着黑暗里她的轮廓,点了点头。 "行。就这么办。" 他把人员分派也定了:老钱开路;铁蝎子和他两个手下押谷柏、大李、小赵,三个人的嘴用布条封上——夜里翻梁,离警戒点最近的地方不到三里,一声喊叫就是全军覆没;小陈跟着阿贵,帮着背对讲机和给养;小方跟着凌飞;糜磊压尾。 "还有一件事。"糜磊说,"走之前,给他们留点东西。" 他让阿贵把队伍里两双磨破底换下来的旧鞋拿出来,又收了几个空罐头盒。老钱带着阿贵摸黑往南边去了一趟,在通往河滩警戒线的方向上,踩出一段乱七八糟的脚印,把破鞋扔在岔路上,罐头盒丢在明面上,像是一支慌不择路的队伍朝南边突围时丢弃的。 "骗不了多久。"老钱回来的时候说,"但天亮之后,能骗他们半天。追兵朝南扑一个来回,咱们在西梁上就多出半天的路。" 后半夜,月亮上来之前,队伍出发了。 没有手电——手电的光在夜里的山梁上,十里外都看得见。全队踩着老钱的脚印,一步一步地往西摸。凌飞背着包袱走在队伍中间,她把绳子又紧了一道,包袱贴在背上,像是怕山风把它吹凉。 翻上第一道坡的时候,糜磊在队尾回头看了一眼。 东南方向,破庙的位置,有一星火光。北边隘口,又是一星。两星火光之间,大山黑沉沉地卧着,像一头收拢了爪子的兽。 明天,兽就要睁眼了。 而他们要赶在兽睁眼之前,从它的脊背上翻过去。 "走。"糜磊轻声说。 队伍钻进了西边更深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