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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封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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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透之前,老钱在山谷里选了宿营地。 不能离墓道口太近——墓里还在塌,谁也不知道那道纵裂会不会连夜扩到外面来。也不能太远——谷柏和他的三个手下得看着,看人得有火,有火就得背风。最后选在山谷东侧一处凹进去的岩壁下面,头顶有石檐挡露水,前面视野开阔,一堆火就能照住所有人。 火升起来的时候,糜磊清点了一遍家底。 人:自己人七个——他、凌飞、老钱、阿贵、小方,加上铁蝎子和他的两个手下。俘虏四个——谷柏、大李、小赵、小陈。小陈算半个俘虏,没绑,但也没让他离开视线。 枪:一支,谷柏的手枪,在老钱身上,还剩五发子弹。 粮:压缩饼干和罐头,省着吃还够三天。水没问题,山谷里有溪。 通讯:没有。小陈那台军用频段的对讲机在混乱里摔过一次,能收,不能发。阿贵摆弄了一路,修不好发射那一路,气得直骂娘。 "能收也是宝贝。"糜磊把对讲机要了过来,搁在火堆边,"轮流守着,听见什么都记下来。" 然后他把小陈叫到了火堆边上。 "把你知道的都说一遍。外面的接应,怎么联络,什么规矩。" 小陈搓着手。他的眼镜碎了一片,看人的时候要歪着头,用另一半镜片。 "接应的人我不熟,就见过两回。带头的姓乌,大家叫他乌哥,跟谷先生——跟谷柏单线联系。规矩是每六个小时通一次话,报平安,用的都是暗语。我只管按谷柏给我的条子念,念完就关机。" "最后一次通话是什么时候?" "进主室之前。到现在——"小陈看了看天,"断了得有两天了。" "断了联络,他们会怎么办?" "条例上说,断联超过二十四小时,外围撤到二级集结点,报告上面,等指令。"小陈咽了口唾沫,"所以卡车才开走了。他们不是跑了,是按条例撤了。" 火堆边安静了一瞬。 "也就是说,"老钱慢慢地说,"他们还会回来。" "会。"小陈点头,"上面不会不管的。这票货——这批矿物,组织上准备了两年。断联可以是塌方,可以是被抓,上面得派人来弄清楚。快的话三四天,慢的话一个星期。" "来多少人?" "不知道。但肯定比谷柏带进山的多。" 糜磊看向坐在火堆对面的谷柏。谷柏靠着岩壁,反绑着手,脸上带着那种听戏一样的表情。 "他说得对。"谷柏开口了,嗓子还哑着,但语气从容,"糜磊,你们最多有三天。三天之后,这条山谷会进来一批人,他们不像我这么讲道理。我劝你现在就放了我——我可以带你们从安全的路线出去,跟接应的人打招呼,大家平平安安,一拍两散。矿物反正也埋了,我两手空空,回去也是受罚,不如卖你们一个人情。" "你回去是受罚?"铁蝎子在火堆边冷冷地插了一句,"就凭你把两年的局做砸了?乌那批人回来要是接上你,第一件事就是问货,第二件事就是问你嘴巴严不严。" 谷柏的脸沉了一下。 铁蝎子往火里丢了根柴。 "我在道上混了二十年,这种买卖见得多。"他说,"谷柏,你的价钱已经变了。有货的时候,你是他们的功臣;没货了,你就是他们的口供。他们来,不一定是救你的。" 火光跳了跳。谷柏没有接话,但糜磊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句话扎进去了。 糜磊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然后站起身。 "睡前还有一件事。"他说,"封墓。" 这件事是下午出墓之后他就在想的。 墓道口就那么敞着。里面塌了一部分,但主墓道前段还通,碎石堆的缝隙能过人。三天之后来的那批人,只要有工具,一天就能把缝隙掏大。侧厅的矿物、主室的文字墙、石台上的史官——全都护不住。 "用什么封?"老钱问,"咱们的炸药在墓里都用完了。" "没用完。"糜磊说。他转身看向大李,"第五管。" 大李的眼皮跳了一下。 从进墓那天起,大李身上的炸药就是五管。水银池侧壁用了四管,第五管从清点装备那天起就对不上数。糜磊记了一路。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大李说。 "东西不会说话,但东西不会骗人。"糜磊走过去,"你自己交,还是我搜?" 大李梗着脖子不吭声。老钱上去,两下把他按住。棉袄的夹层里,靠左肋的位置,缝着一个长条的硬东西——拆开线,一管炸药,油纸包得好好的,雷管和一截导火索另外用布裹着,塞在棉裤的腰里。 "留着这个干什么?"老钱掂了掂,"绑着手也想找机会炸个动静出来,给外面的人报信?" 大李把头扭到一边。 "谢了。"糜磊把炸药接过来,"正好,派上用场。"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老钱就去看墓道口的"活"。 他围着那个洞口转了一个多小时,又爬到洞口上方的断崖上看了半天,下来的时候手里捏着几块石头样本。 "能干。"他说,"洞口上方这面崖,本来就是酥的——那道纵裂就是从崖顶下来的。塌方这两天一震,崖面上半截已经离了母体,就搭在那儿。一管炸药,不用炸洞口,炸崖根那条裂缝,上面这几百方石头自己就下来了,把洞口埋个严严实实。" "埋多深?" "十几米。"老钱说,"不动用机械,人力刨一个月也刨不开。" 糜磊点头。这正是要的效果——不是毁,是封。封到国家的人带着机械和章程来,再堂堂正正地打开。 小方在旁边听着,脸涨红了,憋了半天还是说了出来: "这、这不合适吧?那是重点文物!是没登记的重点文物!咱们私自爆破,这个性质——" "小方,"糜磊说,"你说的对。爆破是破坏。但你想想另一头:三天后乌哥的人进来,带着工具进墓,把侧厅的矿物起出来,顺手把能拿的青铜器全拿了,你猜文字墙会怎么样?" 小方张着嘴。 "他们不研究金文。"凌飞在旁边轻声说,"他们只研究哪块石头值钱。" 小方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过了一会儿,他自己想通了,闷头说:"那——那得留记录。位置、方位、洞口原状,都得记下来,将来交给文物部门,人家才能照着挖。" "这就是交给你的活。"糜磊说。 小方来了精神。他拿出本子,用凌远山背包里那个罗盘定了方位,把墓道口的坐标、朝向、与山谷几个地标的距离一样一样量了,画了三张图:远景、近景、剖面。画完还不放心,让每个自己人都在图上签了字,注明日期——1987年10月底,岐山。 "这叫见证。"他推了推眼镜,"我在书上看的,重大发现要有多人见证。" 上午十点,装药。 老钱一个人上的崖根。他在那条纵裂的根部掏了一个药室,把炸药填进去,接上导火索——他把导火索留得很长,足够他撤到两百米外。 其他人全部退到山谷东口。凌飞背着那个包袱,站在最远处。她不让任何人碰包袱,连糜磊也不行。 老钱最后检查了一遍,回头朝糜磊张了张手:五个指头,又张一次。 十分钟准备。 糜磊忽然说:"等等。" 他快步走到离墓道口一百多米的地方——再近老钱就要骂人了——站住,朝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 他想说点什么。想了半天,发现能说的其实很少。 "谷伯先生,"他最后说,"委屈您再守一阵。下回开门的,是拿证的人,不是拿枪的人。" 他鞠了一躬,退了回来。 凌飞没有过去。她就在原地,朝着洞口的方向,微微低了一下头。她父亲在那里面住了十年,如今里面还留着一张字条、一盏锈死的手电,和一位三千年的老人。 十点二十分,老钱点火。 导火索"嗤"的一声亮起来,老钱转身就走,不跑,大步走,走出两百米,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蹲下。 所有人都蹲下了。 一声闷响。 不像电影里那种冲天的火光——就是一声闷响,从山的根上传来,踩得大地抖了一下。然后是第二种声音,比爆炸大得多、长得多:整面崖壁离开山体的声音。 几百方石头,先是慢慢地倾,倾到某个角度,忽然就快了,轰隆隆压下来,砸在墓道口上方,碎成一股灰白色的烟尘,顺着山谷滚出去老远。 烟尘散了之后,大家从石头后面站起来。 墓道口没有了。 那道从崖顶劈下来的纵裂也没有了。原先洞口的位置,现在是一面新鲜的乱石坡,大大小小的石头堆了十几米高,和这条山谷里随处可见的塌方堆没有任何区别。 一百年后有人路过,只会当它是一场普通的山崩。 "成了。"老钱拍了拍手上的土。 没有人欢呼。所有人都看着那面石坡,安安静静的。小方在他的图上添了最后一笔:爆破后原状。凌飞望着石坡,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轻轻说了一句: "爸,你的事,做完了。" 谷柏也在看。他被押在人群后面,看着那面埋掉了他两年心血、八罐矿物和全部前程的石坡,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是看了很久,久到押他的人推了他一把,他才挪动脚步。 中午,队伍收拾营地,准备下午下山。 按原路,出山谷,顺着来时的路走,两天能到山外的公路。就算路上不顺,三天也够了——正好卡在小陈说的"快的话三四天"里面。 糜磊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但账面上算,来得及。 变数出在下午出发前。 阿贵守着那台只能收不能发的对讲机,守了一天一夜,除了滋滋的电流声什么都没有。下午一点多,他正要关机省电,喇叭里突然响了。 一串短语。不是汉语。 阿贵一个字听不懂,但他反应快,扭头就喊:"小陈!" 小陈扑过来,把耳朵贴在喇叭上。那串话重复了三遍,停了。 小陈抬起头的时候,脸色白了。 "是乌哥的频道。"他说,"暗语我只听懂一半——'货场有响动','提前','明天'。" 火堆边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什么意思?"糜磊追问。 "今天上午的爆破。"小陈的声音发干,"这一声,山外面听得见。他们没等上面的指令——他们听见响动,以为墓里还有人在作业,把计划提前了。" "提前到什么时候?" "明天。"小陈说,"他们明天进山。" 山谷里的风还在吹,火堆上的烟被吹得歪向一边。 糜磊看了一眼那面刚刚封好的石坡,又看了一眼西边的太阳。 三天的富余,变成了一天。 "收拾东西。"他说,"现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