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飞在父亲的骸骨前跪下来,跪得很正式,膝盖并拢,腰背挺直,像小时候过年给长辈磕头那样。 "爸,"她说,"我来接你了。" 主室里很静。手电搁在地上,光柱照着墙根,蓝光从侧厅的方向漫进来。凌远山靠墙坐着的影子投在文字墙上,跟那些三千年前的刻痕叠在一起。 "晚了十年。"凌飞说,"对不起。" 她说完这一句,就再没有说对不起。后面的话都是家常。 "妈身体还好。前年退休了,在家里养了两盆茉莉,说是你以前喜欢的。她不知道我来岐山——我没敢告诉她。等你到家了,我再告诉她。" "我做了古画修复。跟你不是一个方向,但是一个行当。你笔记本上那些矿物颜料的分析方法,我在学校都学过——老师讲课的时候提过你的名字,说凌远山先生在颜料断代上是国内最早的一批。我当时坐在下面,没敢说我是你女儿。" "我现在敢说了。" 糜磊站在几步之外,背对着他们,看着主室的门口。他不是在警戒——支道里不会有人来。他只是觉得,这些话不该有第二个人听。 但主室就这么大,他还是听见了。 他听见凌飞的声音一直很稳,稳到最后一句才裂开: "爸,我不恨了。你在本子上写的,恨一个人太累。我听你的。谷柏会有法律管他,我就不用恨了。我省下这些力气——"她停了停,"我省下这些力气,替你把没做完的事做完。" 说完这些,她伏下身,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在墓室的石头地面上,一下,一下,又一下,声音很轻。 然后她直起身,转过头来。 "糜磊,来帮我。" 收殓遗骨这件事,两个人谁都没做过。 糜磊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平铺在地上。凌飞又从背包里拿出一块塑料布——本来是防雨用的——垫在外套下面。他们商量了一下,决定从脚开始。 "考古上是这么做的。"凌飞说。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专业的口吻,像是在工作,"从远端到近端,最后是头骨。每一块的位置要记下来。" "要记?" "要记。"凌飞说,"他是非正常死亡,遗骸的状态是证据。谷柏封墓道困死他——这是杀人。将来开庭,法医要看的。" 糜磊心里一沉。他没有想到这一层。凌飞想到了。这个女人跪着磕头的时候是女儿,站起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是证人了。 凌飞用工作本画了一张简图,标出骸骨的原始姿态:靠西墙坐姿,双手搁膝,头微前倾,面朝东——面朝史官的方向。她在图旁边写下日期和两个人的名字,让糜磊也签了字。 然后他们开始动手。 解放鞋先取下来。鞋已经烂了,但凌飞还是把两只鞋都包了起来——鞋带是交叉系的,那是她认出父亲的凭据,也是证物。 趾骨很小,混在鞋里的朽絮中,要一点一点捡。凌飞的手指很稳。糜磊看着她修长的手指从灰絮里把那些米粒大的骨头一枚一枚拈出来,突然明白了什么叫修复师的手——十年修古画练出来的稳,原来是留着今天用的。 腿骨。骨盆。脊椎要按节收,凌飞用纸把每一节隔开。肋骨最难,又轻又脆,有两根一碰就断了,凌飞把断茬对好,一起包进纸里。 臂骨。指骨。凌远山的右手食指第二节有旧的骨痂——一处愈合过的骨折。 "我七岁那年,"凌飞捏着那节指骨,忽然说,"他骑车带我,摔了一跤。我一点事没有,他手指断了。打了一个月石膏,拆了石膏就又去田野了。" 她把那节指骨单独包了一层。 最后是头骨。 凌飞双手捧起头骨的时候,手电的光正好从下面照上来。颅骨很完整,眉弓高,额头宽——跟照片上那个笑得眯起眼的男人,是同一副骨相。 凌飞捧着头骨,看了很久。 "都说见字如面。"她说,"没人说过见骨如面。" 她没有再流泪。眼泪这种东西是有限的,前面二十多年攒下的,这两天已经用完了。剩下的是比眼泪更硬的东西。 头骨用糜磊的毛衣裹了——糜磊把毛衣脱下来的时候没有说话,凌飞也没有推辞。 全部收完,外套和塑料布包成一个不大的包袱。一个人,一米七几的个子,走了半辈子田野的考古学家,最后是这么小的一包。 凌飞把包袱抱起来,试了试分量。 "我来背。"糜磊说。 "我背我父亲。"凌飞说,"你开路。" 这没有商量的余地。糜磊帮她把包袱固定在背包架上,绳子从肩膀绕到腰,勒紧,又检查了两遍。 临走前,两个人最后看了一眼主室。 史官在石台上坐着。他对面靠墙的位置空了,地上留着一圈浅浅的印子,和一张凌飞留下的字条,压在那盏锈死的手电筒下面: "凌远山,1932-1977。其女凌飞于1987年秋接其归家。谢谷伯先生代为看顾十年。" 手电的光扫过石台,扫过文字墙,最后从门缝里退了出去。 主室重新沉入黑暗。只有侧厅的蓝光还在,像三千年来的每一个夜晚一样,安安静静地亮着。 回程比来的时候难。 难处不在路,在背上。凌飞背着那个包袱,过每一处窄的地方都要侧身、弓腰、护着背后,速度比来时慢了一半。糜磊在前面开路,每过一个障碍就回身接应。 出支道急转弯的时候,头顶又震了一次。这次的震动比在主室里那两次都要沉,支道顶上有一道裂缝当着他们的面延长了半米,石粉像面粉一样筛下来。 "别停。"糜磊说。 到了小石室,糜磊把凌远山的帆布背包也收了——背包里是十年前的考察装备,罗盘、卷尺、采样袋,还有半盒没用完的火柴。这些都是遗物,也都是证据。 然后是地面裂缝。 裂缝比两个小时前又宽了。原先靠墙的那条石棱,中段塌掉了一块,剩下的落脚处不到半只鞋宽。 糜磊先过。他贴着墙,脚尖踩着石棱,三步,到对面。然后他解下绳子,一头系在自己腰上,另一头抛给凌飞。 "包袱先过来。" "不行。"凌飞说,"绳子吊着包袱悠过来,万一磕在石壁上——" "那你连人带包袱一起过。绳子系好。" 凌飞把绳头在腰上系了个结实的结。她背着包袱上了石棱,贴墙,横移。 第一步,稳的。 第二步,她的脚踩上了石棱中段的断茬。 断茬碎了。 半块石棱脱落,掉进裂缝,好几秒之后才从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凌飞的右脚踩空,整个人向裂缝一侧歪过去,背上的包袱带着她的重心往外坠—— 绳子绷直了。 糜磊在对面被拽得往前一个趔趄,他半跪下去,后脚蹬住一块凸岩,双手死死拉住绳子。 "墙!抓墙!" 凌飞的手指抠进了石壁的一道刻缝里。人贴回了墙面。她悬着的右脚找到了下一个落脚点,踩实了。 三秒钟,谁都没动。 "包袱没磕着。"凌飞先开的口,声音有点抖,"我护住了。" "先管你自己!"糜磊吼了一句。这是他认识凌飞以来第一次吼她。 凌飞贴着墙,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知道了。" 她横移过了剩下的两步。糜磊一把将她拉上来,两个人都出了一身汗。 "刚才那一下,"糜磊缓过气来,说,"你先护包袱,再护自己。下次反过来。你父亲要是看见了,他也是这句话。" 凌飞没有反驳。 主墓道的碎石堆是最后一关。缝隙果然又窄了——上面新落的碎石把原来能侧身通过的口子压小了一圈。糜磊用地质锤刨了十几分钟,把一块卡着的棱石撬掉,才重新掏出一个能过人的缝。 包袱先递过去,凌飞再过,糜磊最后。 他挤出缝隙的时候,身后的墓道深处传来一声长长的、闷闷的轰响——不知道是哪一段又塌了。风从缝隙里挤出来,带着三千年的土腥味,吹在他的后颈上,像一声叹息。 再往前,墓道的坡向上了。 前面有光。 不是手电的光,是天光。傍晚的天光从墓道口斜照进来,金红色的,在墓道的石壁上铺了长长的一条。 凌飞背着父亲,朝着那片光走。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直拖进身后的黑暗里。 糜磊跟在后面,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进光里。 墓道口外,所有人都站着。 老钱第一个看见他们出来。他张了张嘴,没喊,只是快步迎上来,看见凌飞背上的包袱,又站住了。 "找到了?" "找到了。"糜磊说,"接回来了。" 老钱看着那个包袱,慢慢摘下了头上的帽子。 阿贵跟着摘了。小方摘帽子的时候手都在抖。铁蝎子站在稍远的地方,他没有帽子,他把手里的烟掐了,垂手站直。他的两个手下互相看了一眼,也都站直了。 连蹲在地上的小陈都站了起来,低着头。 大李和小赵没动,但也没敢出声。 只有谷柏说话了。 他被绑着,靠坐在一块石头上,嗓子还是哑的。他看着凌飞背上的包袱,哑着嗓子,慢悠悠地说: "凌教授要是当年肯跟我合作,今天就不是让女儿来背骨头了。" 没有人接话。 凌飞停下脚步。她转过身,面对谷柏,走近了两步。 老钱下意识地跟上去。糜磊抬手拦了一下——他看见凌飞的背影很直,不像是要失控的样子。 凌飞在谷柏面前站定,看着他。看了大概有五秒钟。 "我父亲在遗书里写了一句话。"她说,声音不高,"他说,不要恨,恨一个人太累了。" 谷柏扯了扯嘴角:"凌教授倒是想得开。" "所以我不恨你。"凌飞说,"我一点都不恨你。你不值得我拿出力气来恨。你值得的东西只有一样——判决书。杀老周,杀刘麻子,杀三指刘,困死我父亲,一桩一桩,都会写在上面。我会去旁听。每一次开庭我都去。" 她顿了顿。 "到时候你可以再看看我。看看凌远山的女儿,是怎么看着你把'黎明'两个字听成丧钟的。" 谷柏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缝。不是愤怒,是一种更难堪的东西——他发现自己那句淬了毒的话扎过去,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凌飞已经转身走了。 夕阳把整个山谷染成了金红色。凌飞背着父亲,走到山谷中间的一块平地上,面朝西边站着。 太阳正在落山。 "爸,"她轻声说,"今天先看落日。黎明的太阳,我带你回家看。西安的,咱家楼顶的。" 风从山谷里穿过去,吹动荒草,呜呜地响,像很低很低的歌。 糜磊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过去。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边烧着晚霞,霞的上面,天已经开始暗了,第一颗星星出来了。 夜里会很冷。明天还有很多事:封墓,下山,把这一群人和一包遗骨、一本笔记、一瓶矿物、一枚三千年的玉印,平平安安地带出岐山。 但那是明天的事。 今天,一个走了十年的人,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