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糜磊被铺门上的敲门声惊醒。 他昨晚坐在太师椅上打了个盹,脖子酸得厉害。揉着脖子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她大约二十五六岁,扎着一条长辫子,戴一副细框眼镜,穿一件洗得干净的灰蓝色布外套。左手提一个人造革的旧手提包,右手夹着一个长条形的扁木盒——那种装画轴的盒子。 "请问,这里是周记古董吗?"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沉稳。 "是。您是?" "我叫凌飞。"她顿了顿,"老周——周师傅让我来取一幅画。" 糜磊的心猛地一缩。 凌飞。真的来了。 他上下打量了凌飞一眼。这女人长得不算出众,但有一种安静的气质,站在那里像一株不显眼但根系扎得很深的植物。她的手很好看——手指细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是干活的人的手。 "你是周师傅什么人?"糜磊问。 "朋友介绍的。"凌飞没有多解释,"周师傅半个月前托人带话,说有一幅古画需要修复,让我来取。约的是昨天,但我火车晚点了一天。" 昨天。老周死在昨天凌晨之前。 "你进来吧。"糜磊侧身让开。 凌飞走进铺子,目光扫过柜台、货架,最后落在太师椅上。椅子上空的,老周的遗体已经被殡仪馆拉走了。 "周师傅呢?" 糜磊沉默了几秒:"师父昨天走了。" 凌飞的脚步顿住了。她没有追问"怎么走的",只是垂下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对不起。" 糜磊把她带到后院小屋。他觉得既然凌飞是老周约来的人,至少应该让她看看那幅画。 "画在这里。"糜磊从柜台暗格中取出画卷,放在工作台上。 凌飞放下手提包和木盒,小心翼翼地接过画卷。她先是看了看卷轴的外观,用指腹摩挲了一下竹质轴身,然后凑近闻了闻。 "竹质卷轴,包浆厚重,至少清末的东西。"她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然后开始缓缓展开画卷。 画展开后,凌飞盯着画面看了很久。 屋子里很安静,后院石榴树上有鸟叫,但听起来很远。糜磊站在旁边,注意到凌飞的表情从平静变得专注,又从专注变成困惑。 "你看出来什么了?"糜磊忍不住问。 "这幅画的年代很早。"凌飞指着画面,"你看这个线条的走法,不是毛笔画的,是用硬物刻上去再填的墨。这种技法在西周到春秋时期的器物上见过,但用在纸上——或者说这种类纸的载体上——非常罕见。" 她把画卷翻到背面,很快发现了卷轴末端的刻字。 "黎明。"她念出来,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糜磊凑过来。 凌飞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画卷平放在工作台上,从手提包里取出一把小刷子和一个放大镜,开始仔细清理画面上的灰尘。随着灰尘被刷去,画面上更多的细节显现出来。 "你看这里。"凌飞用放大镜指着山腰处的裂缝。 糜磊凑过去。放大镜下,他看到裂缝中不仅有一些建筑轮廓,还有一些极细的线条——那些线条组成了一个图案,像是某种结构图。 "这是……墓葬的内部结构?"糜磊不敢确定。 "没错。"凌飞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一座墓葬的剖面图。前室、中室、主室,还有墓道。这不是一幅普通的山水画——这是一张藏宝图。" 糜磊倒吸一口凉气。 凌飞继续用放大镜扫描画面,在主室的位置停住了。"这里有个符号。"她指着主室中央的一个小圆点,"这个符号我在……在别的地方见过。" 她的语气在"别的地方"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糜磊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停顿。 "凌小姐——" "叫我凌飞就行。" "凌飞,"糜磊直视她的眼睛,"师父给我留了一张纸条,说如果出了事就把画藏好,等一个叫凌飞的人来。现在你来了。我觉得你应该告诉我更多。" 凌飞沉默了很长时间。工作台上的画卷安静地躺着,放大镜折射出一小圈光斑打在墙上。 最后,她开口了。 "我父亲是凌远山,考古学家。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糜磊想了想,隐约有印象。"好像在哪本杂志上见过。" "十年前,他在田野调查中失踪了。当时他在研究一座西周大墓——民间传说叫'黎明墓'。他说那座墓里藏着一个改变历史的秘密,但没人相信他。后来他一个人进了山,再也没回来。" 凌飞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 "我一直在找父亲的线索。学了古画修复,进了博物馆,都是为此。半个月前,有个古玩贩子找到我,说西安有个叫老周的古董商手里有一幅跟黎明墓有关的画。我就联系了老周,他让我来取画做修复鉴定。" "所以你也是为了黎明墓来的。"糜磊说。 "我是为了我父亲。"凌飞纠正道。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糜磊在凌飞眼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东西——不是贪婪,不是好奇,是一种被什么牵扯着不得不往前走的宿命感。 "我师父的纸条上还写了一句话。"糜磊把纸条拿出来给凌飞看。 凌飞看完,沉默片刻说:"老周知道这幅画的价值,也知道它危险。他找我来修复,可能不只是修复——他想要我鉴定画中的信息,看看是不是真的指向黎明墓。" "现在我基本可以确定了。"她指了指画卷,"这座山的轮廓,跟岐山一带的地形高度吻合。如果画中的墓葬结构图是准确的,那这座墓的位置应该就在岐山某个山谷里。" 糜磊蹲下来,从暗格里取出那张老周留下的照片,递给凌飞。 "这是师父留下的,画上的山和照片上的山应该是同一个地方。" 凌飞接过照片,与画卷对比。她的手微微颤抖。 "是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就是这里。岐山。我父亲十年前去的地方。" 窗外有风吹过,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糜磊把画卷和照片一起收好,重新藏进暗格。 "凌飞,"他说,"我师父不是心脏病发作死的。" 凌飞抬头看他。 "他手里攥着这幅画死的,脸上带着笑——不是正常的笑。有人杀了他。" "你怎么确定?" "我了解我师父。他心脏病发作会疼得满地滚,不可能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死。而且他提前写了纸条,说明他知道有人要害他。" 凌飞的眼神变了。她不是被吓到了,而是变得更加警觉。 "如果画是杀人的动机,"她说,"那杀人的人一定还会来——画不在老周手里了,他们会来找画。" 糜磊点了点头。这一点他也想到了。 "画放在这里不安全。"凌飞说。 "我知道。"糜磊想了想,"我有个地方。" 他走到工作台旁边,蹲下去撬开了地面上的一块地砖。地砖下面是一个浅坑,老周早年挖的,用来临时存放贵重物品。糜磊把画卷和照片用油纸包好,放进坑里,盖好地砖,又把工作台推回原位挡住。 "先放这里。"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我在这铺子里住了十几年,每个角落都熟。有我在,东西丢不了。" 凌飞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查清楚我师父死之前都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糜磊的眼神坚定起来,"然后,查清楚到底是谁要这幅画。" "还有一件事。"凌飞说,"画上的墨料。我刚才用放大镜看的时候,发现墨色有一种特殊的幽蓝色泽,这不像是普通的墨——可能含有某种矿物成分。如果能分析出来,或许能进一步确认墓葬的位置。" "你带了工具?" "带了基本的。但要做矿物分析需要实验室的设备,我回博物馆看看能不能偷偷用。" "行。你先回去做分析,我在这边查线索。三天后我们再碰面。" 凌飞应了一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到后院门口时,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工作台的方向——画藏在那下面,只有她和糜磊知道。 "糜磊,"她说,"谢谢你信我。" "师父让我等你,我信师父。" 凌飞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后院门。她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 糜磊站在石榴树下,抬头看了看天。秋天的天空高远而干净,一只鹰在远处盘旋。 他想起老周有一次喝了酒,说起年轻时候的事。老周说他二十多岁的时候跟过一支考古队,在岐山待过半年。那半年改变了他的一生——但他从来没说改变在什么地方,每次说到这里就闭了嘴,只是喝酒。 现在糜磊隐约明白了。那半年,老周一定在岐山发现了什么。也许是黎明墓的线索,也许是这幅画。他把这个秘密藏了三十多年,最终还是被什么人找上了门。 老周没有交出画,所以他死了。 糜磊攥紧了拳头。 师父,我一定查出来。 他回到铺子里,把"暂停营业"的牌子挂好,关上门。然后从柜台下面翻出一本旧通讯录——老周的通讯录,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人名和电话号码。 他需要一个一个地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