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主室停留了大约两个小时后,谷柏下令就地休整。 "大家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四小时后出发返回。"谷柏说,语气像是在安排一次普通的野外考察。 但糜磊知道,四小时后——等他们走出这座墓——一切都会不一样。 众人在主室和侧厅之间的通道里找了个相对宽敞的位置坐下。阿贵发了水和干粮。老钱靠在墙边闭目养神,但糜磊知道他没有真睡——他的右手一直搁在工兵铲的柄上,随时可以抄起来。 小方坐在角落里,翻看着自己记的笔记,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文字墙上的铭文,嘴里念念有词。这个小伙子虽然胆子不大,但学术上确实有一股钻劲。 凌飞坐在糜磊旁边,把父亲的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她在反复看那几页,试图从潦草的字迹中找到更多线索。 "这里。"凌飞指着笔记本10月17日那页的末尾,"我父亲的字在这里变得很潦草——但你看这个字的最后一笔,它不是句号,是一个向下的箭头。他似乎想翻页继续写,但——" "被什么打断了。"糜磊说。 "对。而且你看——"凌飞翻到空白页,对着光线照了照,"空白页上有压痕。他在下一页写过字,但后来被撕掉了。" "被谁撕掉的?" "不知道。可能是他自己——也许写了什么不想让别人看到的东西。也可能是在他出事之后,有人进了侧厅撕走了那一页。" 糜磊想了想。"如果有人在你父亲之后进过侧厅——那个人可能是谷柏的人。" 凌飞没有接话,但她的眼神告诉糜磊她也在想同一个问题。 吃干粮的时候,糜磊借口去侧厅拿水壶,绕到了谷柏团队休息的区域。大李和小赵在侧厅外面的通道里坐着,小陈在侧厅里面操作那台分析仪。 糜磊经过的时候,听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墓室里的声音。 无线电的杂音。 非常微弱,像是有人把对讲机的音量调到最低,但耳机的漏音在安静的墓室里格外清晰。 糜磊装作蹲下来系鞋带,侧耳听了几秒。杂音里断断续续传出人声——但不是汉语。听起来像是英语,或者某种带卷舌音的外语。 小陈发现糜磊在听,立刻关掉了什么东西。他抬起头,冲糜磊笑了笑:"分析仪器有电磁干扰,不好意思。" 笑得很自然。但糜磊注意到小陈的手从分析仪旁边移开之后,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那里别着一个扁扁的东西,形状像是一部对讲机。 军用频段对讲机。 糜磊站起来,拿着水壶走了回去。他坐到凌飞旁边,压低声音:"谷柏的人有军用对讲机。小陈刚才在跟外面联系。" 凌飞的手停了一下。"跟谁联系?" "听不清。不是汉语。" "出口——他们在外面留了人?" "很可能。谷柏带了三个人进墓,但他的组织不可能只靠三个人。外面一定还有接应。" 凌飞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中变得更白了一分。"如果外面有人接应,我们出了墓也跑不掉。" "不一定。"糜磊说,"谷柏现在还不想动我们——他需要我和你。我手里有画卷,你能翻译铭文、分析矿物。在他拿到所有想要的东西之前,我们还有价值。" "但他拿到所有东西之后呢?" "所以我们必须在他拿到所有东西之前做点什么。" 糜磊想了想,继续说:"现在的情况是——谷柏已经采了八罐矿物,主室铭文也拍了照。按他的计划,四小时后出墓,外面有人接应。我们如果跟着他出去,就是案板上的鱼。" "你的意思是——不出去?" "不是不出去。是在出去之前制造一点混乱。"糜磊看了一眼老钱的方向,"老钱身上有工兵铲和两枚烟幕弹——他退伍的时候'顺手'带出来的。阿贵有一把折叠刀。这些不够打,但够闹。" "你想在墓里动手?" "不是动手。是让谷柏没办法把矿物带出去。"糜磊的声音低到几乎只有气声,"大李在水银池侧壁塞了一管炸药。如果那管炸药被引爆——水银池会塌,中室的通道会被堵死。谷柏带着八罐矿物,走不了那条路。" "但我们也走不了。" "我们走支道回去。支道比主墓道窄,但可以通过。谷柏的人带着装备和矿物,过支道的裂缝很难。" 凌飞想了想。"你在说——我们引爆大李的炸药,堵死中室通道,然后从支道撤回墓道出口?" "对。但这需要时机。大李的炸药在水银池侧壁,引爆需要——" "需要有人去点燃。"凌飞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糜磊说。 "不行。"凌飞说,"你去了之后怎么回来?水银池那一带——" "我有办法。老钱教过我工兵的基本功——快速引信,延时大约三十秒。三十秒够我跑回支道入口。" "如果三十秒不够呢?" 糜磊没有回答。 凌飞看着他。在幽暗的蓝色光线下,她的眼镜片反射着微弱的光。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不是害怕,是在权衡。 "那你需要一个人帮你拖住谷柏。"她说,"让谷柏在主室里待够三十秒。" "你?" "我留在主室里。我告诉谷柏我发现了铭文里关于矿物用途的更多细节——他会感兴趣的。他听的时候不会注意其他人的动向。" "太危险了。" "留在墓里等他翻脸也危险。"凌飞说,"而且——我还要找到我父亲。" 糜磊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蓝光中没有一丝犹豫。 "好。"他说,"就这么定。但有个前提——老钱必须先确认大李的炸药还在原来的位置。如果大李转移了炸药,这个计划就作废。" "我去跟老钱说。" "不。我来。" 糜磊站起来,若无其事地走到老钱旁边坐下。他递给老钱一块干粮,在老钱接的时候低声说了几句话。 老钱嚼着干粮,面无表情地听完。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炸药的事我去确认。"老钱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地下传来的,"今晚后半夜。所有人都睡了之后。" "小心大李。" "放心。" 糜磊回到凌飞旁边,轻轻点了点头。计划定了。 四小时后出墓——这是谷柏的时间表。但在那之前,糜磊要做的事是:确认炸药位置、制定撤退路线、然后—— 引爆。 他看了一眼主室中央那具三千年的骸骨。史官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什么。 等待了三千年。 "知天命者,方见黎明。"糜磊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 天命——就是该做的事。有些事即使危险也得做。 窗外——不对,这里没有窗。头顶六米高的天花板在黑暗中消失不见,像是没有尽头。 这座墓没有天花板,只有一片三千年前的黑暗。 而黑暗中,有人在用无线电跟外面联系。有人在摩挲着密封罐。有人在等待时机。 糜磊也在等待。 四小时后——不,三个半小时了。 时间在黑暗中流得比水银还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