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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古董铺里的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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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 西安古玩街在十月底就已经透着萧索,街两边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响。街上的生意也跟天气一样,一天不如一天。 糜磊这天早上是被赵大爷拍门叫醒的。 "磊子!磊子你快起来!老周出事了!" 赵大爷是街口卖核桃的,六十多了,嗓门跟铜锣似的。糜磊从阁楼上翻身下来,鞋都没穿好就跑去开门。赵大爷一张老脸煞白,嘴唇哆嗦着往街对面指:"你师父……你师父他……" 糜磊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周记古董的铺门半开着,往常这个时辰老周早就开门扫地了,但今天门里头黑洞洞的,没点灯。糜磊心里咯噔一下,三步并作两步冲过街去,推门就进。 铺子里的灯没开,早晨的阳光从半掩的门缝挤进来,照出一道昏黄的光柱。光柱里头浮着细碎的灰尘,像是什么东西刚被动过。 老周就坐在柜台后面的太师椅上。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大褂,脑袋歪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嘴角竟然带着一丝笑意。他的双手搁在扶手上,右手紧紧攥着一卷东西——是一幅画。 "师父!"糜磊叫了一声,冲上去探老周的鼻息。 没有呼吸了。身体已经凉了。 糜磊的手在发抖。他在老周身边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蹲下来,把老周攥着画卷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老周的手指僵硬,掰起来很费力,像是死前用了全部力气握住这东西。 画卷不大,约莫一尺来长,卷轴是老旧的竹质,发黑发暗,看年头不短。糜磊没敢展开,把画小心地放到柜台下面。 赵大爷在门口探头探脑:"磊子,老周他……走了?" "走了。"糜磊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消息传得快。不到半小时,派出所的民警小孙就来了。小孙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刚分配来不久,这种事见得少。他蹲在老周面前看了看,又翻了翻眼皮,站起来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 "糜磊同志,你师父有心脏病史吗?" "去年体检查出来过。" "那就对了。"小孙合上笔记本,"猝死,心脏病发作。这种情况我们见得多了,老人家嘛……节哀顺变。" 糜磊没吭声。他站在柜台旁边,看着老周安详——不,那个笑容不对。老周平时不苟言笑,心脏病发作会疼得满地打滚,怎么可能死得这么安详?而且老周的心脏病是轻度的,医生说过注意饮食就行,不至于突然要命。 但他没跟小孙说这些。在古玩街长大的规矩——话不能乱说,尤其是跟警察。 小孙走后,糜磊关上铺门,一个人坐在老周的太师椅旁边。 他开始回忆老周最后几天的行止。 三天前,老周突然把铺子提前关门,说有重要的事要办。糜磊问什么事,老周只摆手不答。那天晚上糜磊隔着板壁听见老周在后院小屋里跟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第二天老周的脸色就不对了,饭也没怎么吃,整天在后院鼓捣什么。 再往前想,半个月前有个陌生人来过铺子。那人穿一身挺括的灰色中山装,戴副金丝眼镜,说话文绉绉的,自称是省文物研究所的。老周当时正在柜台后面擦一只青铜爵,听见那人的声音,手明显顿了一下。 那天糜磊在里屋修一个瓷瓶,隔着帘子看见那人跟老周说了大约二十分钟的话。老周全程没什么表情,最后只说了句"我考虑考虑"。那人走的时候,还冲帘子这边看了一眼——糜磊记得那目光,像是一把尺子,在丈量什么。 现在老周死了,手里攥着一幅画。 糜磊站起来,走到铺子门口把"暂停营业"的牌子挂上,然后回到柜台后面,拿起那幅画卷。 竹质卷轴入手沉甸甸的,比看起来要重。糜磊用指尖摸了摸卷轴表面,触感粗糙,但有一种特殊的温润感——这是老物件才有的手感。竹子年份久了,经过无数人的手汗浸润,表面会形成一层包浆,摸起来像玉一样。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画卷。 画不大,展开后约莫一尺半见方。纸色发黄,边缘残破,有几处已经虫蛀。但画面保存得还算完整——画的是一座山,山腰处有一道裂缝,裂缝中隐约可见建筑的轮廓。画风古朴,线条简练,不像唐宋的工笔,倒有几分先秦时期的粗犷。 糜磊看了一会儿,觉得画面有些怪异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把画卷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但卷轴的末端,也就是竹轴的接缝处,刻着两个字。 字很小,要凑近了才看清。 "黎明。" 糜磊皱起眉头。黎明?什么意思? 他把画卷重新卷好,走到铺子后门。后院不大,一棵老石榴树,树下摆着老周的石桌石凳。石桌上有半杯没喝完的茶,茶已经凉透了。 后院小屋的门虚掩着。糜磊推门进去,屋里一股霉味扑鼻而来。这间屋子是老周的私人工作间,平时不许糜磊进去。糜磊进来过不超过三次。 屋里光线昏暗,靠墙一排木架子,上面摆满了各种古物碎片和工具。正中一张大工作台,台面上摊着几本书和一个放大镜。糜磊走到工作台前,看了看书——一本是《西周墓葬制度研究》,翻到了第三章,书页折了角;另一本是《岐山考古纪要》,是一本油印的内部资料。 岐山。 糜磊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翻看工作台上的其他东西,在抽屉里发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写字,但封口被仔细地粘好了。糜磊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 信封里是一张泛黄的照片和一张手写的纸条。 照片拍的是一片山景,山势险峻,山腰处有一道明显的裂口。糜磊拿出古画卷对照——画上的山和照片上的山,轮廓几乎一模一样。 纸条上是老周的笔迹,写了一行字:"磊子,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把画藏好。别给任何人。等一个叫凌飞的人来。" 糜磊攥着纸条,后背一阵发凉。 老周早就知道自己会出事。他提前写了这张纸条,藏在只有糜磊会翻到的地方。那个叫凌飞的人是谁?什么时候会来? 石榴树上有只鸟叫了两声,声音尖锐得像在示警。糜磊从后院小屋退出来,回到铺子里。他把画卷和照片、纸条一起藏进柜台底下的暗格里——那是老周用来藏贵重物品的地方,有块木板可以活动。 做完这些,糜磊在老周的太师椅旁坐了下来。铺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座老座钟嘀嗒嘀嗒地走着,像是某种倒计时。 老周的脸上还挂着那个笑容。 糜磊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忽然打了个寒噤。那不是安详的笑容——那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神经之后,肌肉痉挛造成的假象。 老周不是心脏病发作死的。 但糜磊暂时说不出更多。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古董学徒,懂一些鉴定古物的本事,但论起杀人的手法,他一无所知。 不过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师父的死,跟那幅画有关。跟那个穿中山装的人有关。跟"黎明"两个字有关。 窗外的阳光移到了街面上,秋天黄昏的光线把古玩街染成昏黄色。糜磊站起来,走到铺门口,把门关严实了。 街对面,赵大爷正在收核桃摊。看见糜磊出来,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老街坊们的眼睛都毒,看糜磊的脸色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赵大爷,"糜磊叫住他,"您今早来拍门的时候,看见什么人了吗?" 赵大爷想了想,摇头:"没注意。我就看见铺门半开着,觉得不对劲。老周这人几十年如一日,开门关门都有准点的。" "那昨天晚上呢?您听见什么动静没有?" "昨天晚上……"赵大爷挠了挠头,"我八点多就睡了。不过我躺下的时候好像听见有车声,就在街口那边。这年头有车的少,古玩街上更不多见。" 车声。糜磊记在心里。 "行,谢了赵大爷。" 赵大爷叹了口气,拍了拍糜磊的肩膀:"磊子,有啥需要帮忙的言语一声。你师父是好人,街坊们都记着呢。" 糜磊点了点头,转身回了铺子。 夜色渐深,古玩街安静下来。糜磊没有开灯,就坐在黑暗里,守着老周的太师椅。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师父最后几天到底在做什么?那个穿中山装的人是谁?凌飞又是谁?画卷上画的那座山在哪里?"黎明"是什么意思? 问题太多了,一个答案都没有。 但糜磊有一种直觉——这幅画不会让他等太久。既然老周说"等一个叫凌飞的人来",那就一定会有人来。 他只需要等。 后院石榴树上的鸟又叫了,这次叫了很久才停。糜磊闭上眼睛,在黑暗中默默数着老座钟的嘀嗒声。 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