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波潮头来的那天夜里,陈拾做了一个梦。 魂不做梦——可陈拾做了。他梦见水。不是忘川的黑水——是清水。清得能看到底的水。水底有石头,石头缝里长着水草。水草在流——顺着一个方向流。流得很慢,像在呼吸。 陈拾站在水边。不是忘川的岸——是一条河。人间的河。河上有桥。桥是石拱桥,桥面上长了青苔。桥那边有人——有人影。看不清。 他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被冷醒的。水到了。 忘川的水从门缝底下灌进来的——不是渗了,是灌。像有人把门打开了往里倒水。黑水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水腥味和青白色的微光。水在地面铺开——不是一指宽的水渍了——是一寸深的水。一寸。整个店堂的地面都是一寸深的黑水。 陈拾从柜台后面坐起来。他的裤腿湿了——水漫到了草席上。他站起来——水到脚踝。凉。沁骨的凉。魂没有骨头——可魂有感。忘川水碰到魂像冰水碰到伤口。他的腿在抖。 "掌柜的!"陈拾喊。 十三娘已经在柜台前了。她没睡——陈拾不知道她睡不睡觉。她穿着布裙,光着脚——脚踩在水里。水到她的脚踝。她没在意——她在看排架。 排架最底层已经淹了。水漫过了第一层——黄签褪色的旧位置。好在煞坛和棉布包已经挪到了第二层。第二层离地面一尺半——水还没到。 纸船在柜台上。船底干着——柜台比地面高一尺。可水还在涨。 "多高了?"陈拾问。 "一寸。"十三娘说。"还在涨。" 乌先生蹲在柜台上——它不敢下来。猫怕水。它的毛炸成一个球,绿眼睛瞪着地面的黑水。 "一寸——还要涨多少?"乌先生的声音尖了。 "白幼罗说到腰。"陈拾说。 "到腰?!"乌先生的毛炸得更大了。"到腰——柜台就淹了!柜台淹了——纸船——坛子——" "闭嘴。"十三娘说。乌先生闭了。 十三娘走到门口。门开着——门外的水比店里高。门外三级石阶——全淹了。水漫到了第二级。黑水在门外涌着——不是平的,是有波纹的。波纹从河中心往岸上推。每一波推上来——水位涨一点。 "第二波。"十三娘说。她看了忘川一眼——河面上的碎纸片更多了。簿页碎片。白的,灰的,泡烂了的。碎片在水面上打转——像一群白色的鱼。 "看。"十三娘指了一下。 陈拾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忘川中心。水面隆起的地方。隆起——不是"隆起"了。是"拱"。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拱——整片水面像一张被顶起来的布。拱的高度——三尺。水底下是空页。三千册空白的簿页。它们在往上挣。 "第三波要来了。"十三娘说。"第二波还没退——第三波跟着来了。" "不是明天吗?"陈拾说。 "水不等明天。"十三娘转身走回柜台。"准备。" 准备——能准备什么?陈拾看了看客栈。水到脚踝。灶火还在烧——灶台比地面高,水没到灶台。可水再涨两寸就到灶台了。灶台一淹——灶火灭。灶火灭了——煞坛上的烙印就压不住煞。 蜡烛——窗台上一根,灶房门口一根。柜台上的被十三娘吹灭了省着用。蜡烛在晃——水汽大,火苗不稳。 "陈拾。"十三娘说。"把铁手周的纸护颈戴上。" 铁手周走的时候留给陈拾一只纸护颈——纸扎的,住过铁手周的魂意。纸护颈能护魂——魂戴着不会散。 陈拾从柜台底下摸出纸护颈。纸护颈还是硬的——住过魂的纸不软。他把纸护颈套在脖子上。纸贴着皮肤——凉的,可不冰。纸护颈里有铁手周的魂意——铁手周是凶魂,魂意厚。纸护颈像一个壳——把陈拾的魂意罩在里面,不让它往外散。 "好一点?"十三娘问。 陈拾感觉了一下——好一点。手腕上的光——之前能看到手心里面的光——现在看不到了。纸护颈压住了。不是治本——是治标。可治标就够了。够他多撑一阵子。 "好一点。"陈拾说。 "好。"十三娘拿起孟家画符笔。"等水到灶台——我画符镇灶火。灶火不灭——煞就出不来。" "画符——你撑得住吗?"陈拾问。十三娘三天前画了一夜的符——她的脸还是白的。 "撑不住也得撑。"十三娘说。"没有第二个灶伯。" 水涨了。一寸变两寸。两寸变三寸。水到了陈拾的小腿——到膝盖下面。他的腿麻了——忘川水的冷不是普通的冷,是往魂里钻的冷。冷从脚底往上爬——爬到小腿,爬到膝盖。膝盖以下没感觉了。 乌先生蹲在柜台上,尾巴卷在脚边。水离柜台面还有四寸。四寸——如果水到腰——柜台就淹了。 "掌柜的——"乌先生的声音不尖了。低了。怕到极点反而不叫了。"水到柜台——我怎么办?" "你上柜台。"十三娘说。"柜台上——纸船。你蹲纸船里。" "纸船?"乌先生看了看柜台上那只三尺长的纸船。"纸船——我——坛子——挤得下吗?" "挤得下。"十三娘说。"纸船三尺长。坛子一只,棉布包一只,你一只。够了。" 乌先生跳上纸船。纸船晃了一下——没翻。住过魂的纸确实硬。乌先生蹲在纸船里,两只坛子中间。它的身体蜷成一个球——黑猫在纸船里像一团墨。 水到四寸了。 然后—— 外面传来一声响。 不是水声。是——裂声。像什么东西断了。 陈拾跑到门口——水到他的小腿了,他蹚着水走。站在门口往外看。 忘川上——奈何桥。 奈何桥断了。 不是整个断——是从中间断。桥拱的最高处——裂了。裂开的地方像一张嘴——黑水从裂缝里涌上来。桥面从中间断成两截——两截往两边倒。倒进水里——水花溅起来。水花是黑的——黑水白沫。 桥断了。 黄泉路上的孤魂——那些没来得及过桥的、滞留在路上的、从各处跑来的——全都朝这边涌过来。不是走——是跑。是逃。水从后面追,他们从前面跑。跑向哪儿? 跑向客栈。 客栈是黄泉路上唯一亮着灯的地方。窗台上的蜡烛——一豆粒大的火——在黑暗里。孤魂看到了灯火——朝灯火跑。 陈拾看到了。远远的——黑水里有影子。不是一两个。是一群。几十个——不,几百个。黑的影子在水里蹚着——像一群蚂蚁被水淹了窝,往高处爬。 "来了。"十三娘站在他身后。她也看到了。 "多少?"陈拾问。 "三百。"十三娘说。"至少三百。" 三百个孤魂。往客栈跑。 "客栈——装得下吗?"陈拾问。 "装不下。"十三娘说。"客栈两层——楼上三间房,楼下店堂。满打满算——挤五十个。三百个——挤不下。" "那——" "来者是客。"十三娘说。 陈拾看了她一眼。 "来者是客。"十三娘又说了一遍。她的脸在蜡烛光里——白。嘴唇抿着。可她的眼睛——不软。硬的。像六十年前那个开店的人。 "掌柜的——三百个——"乌先生从纸船里探出头。"店规第一条——来者是客——可——" "可什么?"十三娘打断它。"规矩是我定的。我定的时候——没写'只收五十个'。" 乌先生闭嘴了。 水到五寸了。孤魂到了——第一批。三个。浑身湿透的魂——不是人形了。被忘川水泡过的魂是软的——像泡烂的纸。他们的形在散——手脚不分,脸不分。可他们在动。朝客栈动。 "进来!"陈拾站在门口喊。 第一个魂蹚着水到了门口——水到魂的"腰"。魂没有腰——可形状上算是腰。魂抬头看陈拾。陈拾看不到它的脸——脸泡烂了。可他看到了魂的眼睛——眼睛还在。两只。亮的。 "来者是客。"陈拾说。"进来。" 魂进来了。蹚过门槛——水从门槛上漫过去。魂站在店堂里——水到它的"膝盖"。它不动了。站着。像一个到了终点的人。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一个地来——不,一群一群地来。五个。十个。二十个。从黄泉路上跑过来的孤魂——涌进了客栈。店堂里——水到五寸——魂站在水里。站不下了。店堂只有那么大——挤了五十个就满了。 "上楼。"十三娘说。"楼上的房间——开门。都开门。" 陈拾跑上楼——楼上三间房。他踢开了三扇门。房间的窗户——推开。风从外面灌进来——风带着水汽。可房间是干的。楼上没淹——水还没到二楼。 "上楼!"陈拾在楼梯口喊。"往上走!" 孤魂往楼上挤。楼梯窄——一次只过一个。魂不推——不是不想推,是没力气推了。被忘川水泡过的魂——魂意被水泡散了大半。他们走路都晃——像喝醉了。 五十个上了楼。一百个——挤在楼道里。还有一百个在楼下——店堂里。水到六寸了。 陈拾站在楼梯口。他数不过来了——太多了。到处都是魂。湿的,冷的,散的。店堂里站满了——像一池子泡烂的纸人。 "陈拾。"十三娘在楼下喊。"关门。" "关——"陈拾愣了。"不是开着吗?" "人进来了——关门。"十三娘说。"水从门缝灌——关了少灌一点。" 陈拾跑下楼。蹚着水——水到他的膝盖了。他走到门口——门外还有魂在来。还多。还远。 "等一下——"陈拾说。"外面还有——" "我知道。"十三娘走到他身边。"可再不关门——水把客栈淹了。淹了——所有人都没了。" 陈拾看了外面一眼。黑水里——影子还在动。还在往这边跑。 "关门。"十三娘说。 陈拾把门关了。门从里面闩上——水从门缝底下还在渗。可少了。关了门——渗水从"灌"变成了"渗"。 门外——还有魂。 陈拾靠在门上。他听到了——门外面。有手在拍门。不是砸——是拍。轻轻地。湿手拍在木板上——啪。啪。啪。 "掌柜的。"陈拾的声音碎了。"外面还有——" "我知道。"十三娘说。 "他们——" "我知道。"十三娘的声音硬得像铁。可她的手——攥着珠串的手——在抖。 拍门声——啪。啪。啪。 陈拾站在门边。他的手放在门闩上。 "店规第一条。"陈拾说。 "陈拾——" "来者是客。"陈拾说。他把门闩拉开了。把门推开了。 水涌进来——哗。可门外面——不是水了。是魂。十几个魂堵在门口——湿的,散的,软的。他们看到门开了——涌进来。不是挤——是倒。像水倒进来一样。十几个魂倒进了店堂里——倒在地上,倒在水里。没力气站了。 陈拾把门又关上了。闩上。 店堂里——满了。魂挤着魂。站着、坐着、躺着的。水到六寸——魂泡在水里。没有声音——魂不说话。不是不想说——是没力气说。被忘川水泡过的魂——嗓子哑了。 陈拾站在门口。水到他的膝盖。他看了看——满店的魂。三百个?他不知道。他数不过来。可满了。满了。 乌先生蹲在纸船里——纸船在柜台上。柜台还没淹——水差两寸。可柜台上的东西——蜡烛被水汽扑灭了。窗台上的蜡烛还亮着——一豆粒大的火。灶房门口的蜡烛也灭了。只剩窗台上那一根。 灶火——还在烧。灶台比地面高一尺——水还差两寸到灶台。灶火在灶膛里烧着——小小的。陈拾把最后几块桌椅劈了塞进去。火旺了一点。 煞坛——在纸船里。灶伯的烙印——符字暗了。不是褪了——是暗了。像炭烧到了末尾。可还压着。煞在坛里——没出来。 陈拾站在灶房门口。他穿着灶伯的围裙。脖子上戴着铁手周的纸护颈。他看了看灶火——看了看满店的魂——看了看窗台上最后一根蜡烛。 "掌柜的。"他说。"第三波——什么时候来?" 十三娘站在柜台后面。她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忘川的水面上,隆起更高了。整片水面像一面鼓——鼓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 "快了。"十三娘说。 窗外——黑水底下——青白色的光在动。不是碎了的光——是整片的光。像水底下有一盏巨大的灯。灯在往上浮。 三千册空页。 它们要浮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