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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头一位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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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拾在黄泉客栈上工的头一天,先挨了一顿骂。 骂他的不是掌柜的,是灶房里那位灶伯。老头儿生得矮胖,围裙上永远沾着面粉,一张脸红彤彤的,像常年守着火的人都有的那种红。陈拾一早起来,见灶上炖着一锅面汤,好心想帮着添把柴,手刚碰到火钳,就被老头儿连人带钳轰了出来。 "店里三条规矩之外还有一条,"灶伯拿汤勺点着他,"我的灶,神仙来了也不许碰!" "我就是想搭把手……" "你那是什么手?糊纸的手!糊纸的手碰我的火,火里就有纸味儿,纸味儿进了汤,客人喝一口,还当我给他烧包袱呢!" 陈拾捧着扫帚退出灶房,听见身后咕嘟咕嘟的汤响里,老头儿还在嘟囔。他后来才知道,灶伯从前是人间正经册封过的灶王爷,任满退下来,不肯上天领闲职,托了关系到客栈掌勺。老头儿煮的面有个神通:魂喝一口汤,就能尝出自己生前最后一顿饭的滋味。 这是后话。头一天,陈拾的活儿是擦桌子。 客栈的店堂不大,八张方桌,桌面都是老木头,擦得越用力,木纹里透出的黑越深。陈拾擦到第三张桌子的时候,楼梯上下来一只黑猫。 猫是通身的黑,只有右边前爪一撮白毛,像蘸了墨又没蘸匀的笔尖。它下楼不像猫,倒像个上了年纪的账房先生,一步一步,踩得楼梯吱呀响。走到柜台上坐定了,它开口说话: "新来的?" 陈拾手一抖,抹布掉在桌上。他昨天刚死,今天听见猫说话,居然只惊了这一下,自己都佩服自己。 "我姓乌。"黑猫拿那只白爪子舔了舔,"楼上账房就是我。往后你的工钱、你的假、你打碎一个碗赔多少,都从我这儿走账。处好了,月底给你抹个零头;处不好——"它把爪子按在柜台上,"我这儿也有的是办法。" "乌先生。"陈拾老老实实作了个揖。 "嗯。"黑猫受了这个礼,尾巴尖翘了翘,"听说你会盘账?" "会一点。" "那你说,一贯钱放出去,月息三分,驴打滚,一年该收回来多少?" 陈拾心算了一下,报了个数。黑猫眼睛一亮,从柜台上站起来,绕着他走了一圈,像相牲口。 "成,是个明白人。"它压低声音,"明白人我才说这个——手头宽裕不?借我二百钱,下月连本带利还你二百六。" "掌柜的说了,一个子儿都不能借给你。" 黑猫的尾巴垂了下去,骂了一句什么,一步三摇地上楼去了。 晌午前后——阴间没有晌午,只是店堂里那盏白灯会按人间的时辰明一分、暗一分,店里人便照着灯色过活——来了头一位客人。 是位老太太。个子很小,背驼得厉害,穿一件浆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干净的小髻。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探头往里看,又缩回去,再探头。 陈拾迎出去:"阿婆,住店?" 老太太吓了一跳,摆手:"不住不住,我就问个路。"她说话是南边口音,又轻又软,"小哥,去奈何桥,是不是打这儿往西?" "往西,顺着河走就是。" "哎,好,好。"老太太点着头,却不走,眼睛往店堂里瞟,"你们这儿……住一晚,要多少钱?" "我们这儿不收纸钱。"陈拾把早上现学的规矩背出来,"收执念。" 老太太的手在褂子襟上绞了绞:"那要是……执念一直了不掉呢?" "那就一直住着。"柜台后头,十三娘的声音接了过来。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那儿了,"谢阿婆,进来吧。四十年了,年年打门口过,年年问一遍房钱。今天问明白了,就别再走了。" 老太太——谢阿婆——站在门槛外头,忽然就哭了。没有声音,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掉在门槛上,洇出一个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陈拾把她扶进来,安顿在靠窗的桌边。灶伯端出一碗面,阿婆捧着碗,喝了一口汤,眼泪掉得更凶了。 "糖粥。"她说,"我走的那天早上,喝的是糖粥。我家阿满给我熬的,说姆妈你喝了粥,好好困一觉,醒来病就好了。" 陈拾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不该退下。十三娘从柜台后头出来,在阿婆对面坐了,给她续了汤。 事情是阿婆自己一点一点说出来的。她是四十年前病死的,走的时候,独子阿满二十出头,跪在床前握着她的手说话。她那时候已经出的气多、进的气少,耳朵却还灵,听见儿子说:"姆妈,你放心,我一定——" 一定什么,她没听见。就断在那儿了。 "我这一路走过来,想了四十年。"阿婆捧着碗,指关节一个个凸出来,"一定好好过日子?一定娶妻生子?一定把姆妈风光大葬?我猜了四十年,猜不出。桥我不敢过,汤我不敢喝。喝了汤就全忘了,我连那半句话都没听全,就要连前半句一起忘掉,我不甘心啊。" 她在桥这头一等就是四十年。等阿满百年之后也走这条路,她要当面问他:那天你要跟姆妈说什么? "可是小哥,"她抬起头看陈拾,眼睛浑浊,"这些年打桥头过的魂成千上万,我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他。我就想,是不是我记错了他的模样?他走的时候该是什么岁数了?六十几了?我记里他还是二十岁的样子啊。" 店堂里安静下来。灶房的汤咕嘟咕嘟响。 十三娘开口,声音不重:"谢阿婆,你儿子过桥,是十九年前的事。" 阿婆猛地站起来,碗差点打翻:"你说什么?" "十九年前,汛月刚过,他打桥上走的。"十三娘看着她,"你没认出他。他走的时候六十一岁,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他在桥头站了很久,也在人堆里找过什么人。后来汤棚的伙计催他,他喝了汤,走了。" "不可能,"阿婆的嘴唇抖着,"我天天在桥头守着,我——" 她忽然不说话了。陈拾看见她的眼神一点一点暗下去,像灶膛里的火被人抽走了柴。四十年,成千上万张脸,她找的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一个六十一岁的白发老头在她眼前站了很久,她的眼睛大约扫过他,又滑了过去。 母子俩在桥头面对面错过了。这一错,就是永远——他喝了汤,前尘销账,转世投胎,下辈子的阿满,不认识她了。 阿婆缓缓坐回条凳上,半天,问了一句:"那他……喝汤之前,可说过什么?" 十三娘摇头:"汤棚不是我的产业,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谢阿婆住进了客栈二楼最东头的房间。她没交房钱——她的执念了不掉了,那半句话,天上地下,再没有人能补全给她听。 陈拾在后院柴房里坐了半宿,越想越不是滋味。后半夜,他摸进店堂,找乌先生。 黑猫正趴在账本上打盹,被他拎着后颈提溜起来,炸了毛:"干什么干什么!半夜袭击账房,扣工钱!" "乌先生,我打听个事。"陈拾把它放在柜台上,"十九年前,汤棚里当值的伙计,现在还找得着么?" "你问这个干什么?" "谢阿婆的儿子喝汤之前在桥头站了很久,还在人堆里找人。他找的是谁,不用猜。我想知道,他喝汤之前,有没有留下话。" 黑猫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汤棚的人换了几茬了。不过——"它舔了舔爪子,"喝汤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按例要记档。阴司的规矩,人这一辈子说的头一句话和末一句话,都入档。档在判官司里。" "那能查么?" "能。"黑猫伸出爪子,"查档要打点。二百钱。" 陈拾没有二百钱。他上工才两天。他想了想,说:"我给你扎个东西抵账。你不是总嫌楼上账房冷么,我给你扎个纸暖阁,篾子做骨,三层皮纸,你蜷在里头,比什么都暖和。" 黑猫的耳朵动了动:"先扎来看看。" 三天后——按店堂那盏白灯的明暗算的三天——乌先生趴在崭新的纸暖阁里,把一张抄来的档条拍在陈拾面前。 档条上是判官司的朱笔小楷,抄着一个叫谢满仓的魂,十九年前在奈何桥头喝汤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天傍晚,陈拾把档条念给谢阿婆听。 "姆妈,你放心,我一定不让你白疼我一场。"陈拾念得很慢,"这是他二十岁那年,在你床前没说完的话。他记了一辈子。他喝汤之前,跟汤棚的伙计说:小哥,我娘要是还在这附近,替我给她带一句——儿子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孙子也教出来了,姆妈没白疼。" 谢阿婆坐在窗边,窗外是黄泉路上明明灭灭的魂火。她听完,很久没有动,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直起了那张驼了四十年的背。 "好。"她说,"没白疼。" 当夜,谢阿婆交了房钱。 陈拾亲眼看着十三娘从阿婆眉心引出一缕淡淡的、雾一样的东西,封进柜台后一个巴掌大的陶坛里,坛口贴上黄签,签上写着日子和一个"谢"字。做完这些,阿婆整个人像卸下了一副担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 第二天一早,她过桥去了。走前在门口给客栈作了个团团的揖,给陈拾单独作了一个。 陈拾站在檐下的白纸灯笼底下,看那个小小的身影排进桥头的队伍里,忽然听见身后十三娘的声音: "知道为什么收执念当房钱么?" 陈拾摇头。 "执念这东西,压在魂身上是石头,"十三娘望着桥的方向,"取出来封好了,是账。账就有清的一天。" 她转身回店,走了两步,又停下: "纸暖阁扎得不错。往后店里这类活儿,都归你。工钱另算。" 陈拾应了一声,心里头有点热。他抬头看了看那盏白纸灯笼,灯笼白得干净,亮得安稳。 柜台后头,那一排黑陶坛沉默地蹲在暗处。最里头有一个坛子,比别的都旧,坛口的黄签早褪成了灰白色,签上的字迹已经看不清了。 陈拾还不知道,那个坛子,比他大六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