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拾死的那天晚上,正在给西街的赵三爷扎纸宅。 三进的院子,门楼上还得起一层飞檐,赵家出的价钱大,师父接了活儿,又犯了腰疼的老毛病,便把这桩事丢给了他。陈拾不敢怠慢,点了两盏油灯,把竹篾一根根烤弯了,扎骨架,糊皮纸,一直忙到后半夜。 铺子里冷,他脚边生了个炭盆。炭是白天新买的,烧起来没什么烟,就是有点闷。陈拾扎到门楼第二层的时候,觉得眼皮沉,手上的浆糊怎么也抹不匀,心想眯一小会儿,就靠着门板坐下了。 再睁眼的时候,铺子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高得快顶到房梁,脸长得像牛,一个矮墩墩的,嘴往前噘着,活像匹马。两个人都穿着皂色的差服,高的手里拎着铁链,矮的捧着一个签筒,签筒里插着一支黑签。 陈拾头一个念头是遭了贼,第二个念头是贼不至于穿成这样。他张嘴要喊,高个子已经把铁链抖开了,哗啦一声,链子穿过他胸口,没有疼,只有一阵凉,凉得像三九天往井里看了一眼。 "陈十一?"矮的那个举着黑签,眯眼看他,"西街悦来纸扎铺,学徒,年二十,是不是你?" "我叫陈拾。"他听见自己说话,声音发飘,"十个的拾。没有一。" 矮的愣了一下,把签子凑到灯下又看。那盏油灯的火苗一动不动,蓝汪汪的,早不是他睡前那两盏灯的颜色了。 "拾就是十,十就是拾,差不离。"高个子不耐烦,链子一收,"走了走了,这一片今晚还有三家。" 陈拾就这么被拽出了铺子。跨出门槛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自己还靠着门板坐着,脑袋歪在肩膀上,脸色红扑扑的,像喝了酒。脚边的炭盆烧得正旺。 他想说我没喝酒啊,链子一紧,眼前的铺子就跟退潮似的退远了,退成一个小方块,一个亮点,然后没了。 脚底下的路变成了土路,黑黢黢的,两边开着花,一丛一丛,红得不像话。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可路面偏偏看得清。走在他前后的还有别的人,都低着头,都不说话,被各自的链子牵着,像一串没上完色的纸人。 陈拾是扎纸人的,他知道纸人是什么模样。他现在就是那模样。 "差爷,"他小声问,"这是去哪儿?" "黄泉路,去阴曹。"矮个子倒还和气,"新死的都走这条道。前头过了河,喝碗汤,该去哪儿去哪儿。" "我死了?" "链子都上了,还问。"高个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陈拾低头看看胸口的铁链,又看看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双手,指头上全是竹篾划的细口子,最新的一道在虎口,是昨天烤篾的时候烫的,还没结痂。他忽然想起来,赵三爷的纸宅还差一层门楼没扎完,后天就是出殡的日子。 "那个……我还有个活儿没干完。"他说。 前后的魂都抬起头看他,眼神像看傻子。高个子牛脸差爷也扭过头看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头一回听见有人死了惦记上工的。" 路走了不知多久。阴间的路没法用脚程算,陈拾只觉得两边的红花开了谢、谢了开,好几茬。后来前头有了水声,很宽的水声,哗哗地推过来,又哗哗地退回去,像一头很大的活物在喘气。 "忘川。"矮个子马脸差爷说,"到了。" 河边排着长队,队伍尽头是一座石桥,桥头搭着个棚子,棚子里冒白气。可两个差爷没带他去排队,而是拐上了一条岔道,往东走。 "不排队?"陈拾问。 两个差爷不吭声,脚下越走越快。陈拾被链子拽着,踉踉跄跄,看见前头黑压压的荒地里亮着一盏灯。 那是一盏白纸灯笼,挂在一座两层小楼的屋檐底下。楼是老楼,黑瓦土墙,墙皮剥落,看着比人间随便哪个骡马店都不如。可那盏灯笼白得干净,亮得安稳,风一吹,也不见晃。灯笼底下垂着一条布幌子,四个字: 来者是客。 高个子在门口停了步,咳嗽一声,冲里头喊:"掌柜的,借灯用用!" "进来。"里头一个女人的声音,不高,听不出年纪。 店堂里没有客人。柜台后头坐着个穿素色布裙的女人,正在拨算盘。算盘珠子是黑的,噼啪响。女人抬起眼皮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陈拾脸上停了停,又落回账本上。 "勾错了?"她说。 两个差爷齐齐一哆嗦。 "没、没有的事。"马脸差爷把签筒捧上去,"就是这签子有点毛病,想借掌柜的灯验验。" 女人从算盘上抬起一只手。马脸差爷赶紧把那支黑签抽出来递过去。女人捏着签子,往柜台上那盏小小的白灯前一照。 陈拾也伸头去看。签子是乌木的,签身上本该刻着名字——他见过师父给人写殃榜,知道这类东西的规矩。可那支签子在灯下照出来,签面上光溜溜的,一个字都没有。 店堂里静了。算盘不响了。 "签上无名,你们勾的谁?"女人问。 "陈十一啊。"牛脸差爷梗着脖子,"签发下来的时候明明有字,西街纸扎铺陈十一,阳寿尽于今夜子时,炭毒。小的还特意认了两遍——" "我叫陈拾。"陈拾又说了一遍。他今晚说这话说得口干,虽然他现在没有口水了。 女人把签子搁在柜台上,指头在上头敲了敲:"签见了正主,名字自己就该显出来。它不显,就是签是签,人是人。你们拿着一支写给别人的签,勾了他的魂。" 马脸差爷腿一软:"那、那咋办?陈十一那头——" "陈十一是城南的屠户,欠了炭行的钱,今晚烧炭赖在铺子里不走。"女人翻了一页账,头也不抬,"炭毒要的是他。你们顺着签上的地方摸过去,摸进了纸扎铺,看见个岁数对得上的,就下了链子。" 两个差爷面如土色——如果他们那样的脸也算有土色的话。牛脸的把心一横:"成,勾错了咱送回去。小兄弟,得罪,这就送你还阳,回头到你铺子里烧俩元宝赔罪——" "晚了。"女人说。 她终于合上账本,抬起头,正眼看陈拾。那是一张很淡的脸,眉眼都好看,就是没什么表情,像庙里蒙了尘的画。 "阴间一夜,人间七天。"她说,"你靠着门板坐了七天,你师父第三天开的铺门。人间的规矩,暑热天,停不得。" 陈拾没听懂。或者说,他听懂了,但那意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慢慢沉下去,凉下去。 "烧了?"他问。 "烧了。"女人说,"骨灰前天下的葬,你师父哭了一场,还赔了赵家一座纸宅的定钱。" 店堂里又静下来。两个差爷把头垂到了胸口。檐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那盏白纸灯笼还是不晃,只有幌子轻轻摆,"来者是客"四个字荡过来,荡过去。 陈拾站在那儿,半天,说了一句:"那纸宅,后来是谁扎完的?" 女人拨算盘的手停了。两个差爷猛地抬头,像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你人都没了,"牛脸差爷结结巴巴,"你管纸宅?" "答应了赵家后天交活的。"陈拾说。他自己也知道这话傻,可嘴上先说出来了,"三进的院子,门楼起飞檐。图样在我脑子里,别人接手,扎不圆那个檐。" 女人看了他很久。久到陈拾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她忽然问:"会扎纸人?" "会。铺子里的活我都拿得下来,就差出师了。" "糊窗、劈篾、打浆糊?" "都会。还会盘账,师父腰不好,铺子里进出的账都是我记。" 女人点点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块木牌,扔给他。陈拾下意识接住,木牌不大,摸着温温的,上头刻着一个"拾"字——他敢发誓,接住之前牌子上是空的。 "你的魂勾出来了,尸身没了,还不了阳。"女人说,"往前走,过桥要喝汤,喝了汤,这辈子就算彻底销了账。不想喝,就留下。我这店里正缺个跑堂。" "工钱怎么算?"陈拾脱口而出。问完他就后悔了,觉得自己这时候问这个,实在不像话。 女人却好像头一次觉得他顺眼了些,嘴角动了一动,没成为笑:"店里管住。工钱记账上,你要攒够了,有攒出条路的一天。至于是什么路——"她顿了顿,"看你的造化。" 两个差爷千恩万谢地跑了,跑之前给陈拾作了三个揖,说这份人情记下了,往后黄泉路上有用得着牛七马五的地方,言语一声。 店堂里只剩他们两个。女人重新拨起算盘,头也不抬地吩咐: "后院柴房收拾出来你住。灶房归灶伯管,你别碰他的锅。账房在楼上,管账的是位乌先生,他要跟你借钱,一个子儿都别给。店里三条规矩,记好——客栈之内,不分人鬼善恶,来者是客;不问来处,不留隔潮之客;赊账的,拿命抵。" "隔潮之客是什么?" "用不着你懂。" 陈拾把木牌攥在手里,往后院走。走到门帘边上,他又停下来,回头问:"掌柜的怎么称呼?" "孟。"女人说,"店里人叫我十三娘。" 陈拾撩帘要出去,听见她在身后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 "陈拾。" "哎。" "方才验签,签上无名,你知道是为什么么?" "差爷不是说了么,签是给陈十一的——" "给陈十一的签,照出来该显陈十一的名字。"十三娘的声音从算盘声里透出来,一粒一粒,很清楚,"那支签照见了你,它连别人的名字都不肯显。我开店六十年,只见过一回这样的事。" 陈拾站在门帘边上,等她说下去。 她没说下去。算盘珠子噼啪响着,把话头淹了。 后院的柴房里堆着半屋子旧竹篾,干得正好,一烤就弯。陈拾摸黑把篾子归置出一块地方,铺了草席,躺下来。他不困——死人好像不怎么需要睡——就睁着眼睛望房梁。 他想起师父的腰,想起铺子里没抹完浆糊的门楼,想起自己那副红扑扑的、像喝醉了的面孔。想着想着,那些东西就像退潮一样退远了,退成小方块,退成亮点。 最后留在他脑子里的,反而是柜台前那一下:白灯照着乌木签,签面上干干净净。 一个字都不肯显。 他翻了个身,把那块刻着"拾"字的木牌压在草席底下,闭上了眼。 前堂的灯亮了一夜。柜台后头,孟十三娘拨完最后一笔账,从柜底最深处抽出一个上了锁的扁木匣,没开,只是用手掌在匣盖上按了按,又推了回去。 檐下的白纸灯笼纹丝不动。 黄泉路上远远近近的魂火明明灭灭,忘川的水声一推一送,比昨夜,涨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