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54
🌐 Language

第9章 小周跳楼

中文

杭岩决定正式传唤小周。 这个决定不是冲动——他已经酝酿了三天。小周的非正式口供拿到了,但非正式的东西在法律面前站不住脚。他需要一份签字画押的笔录,需要小周在正式传唤环境下把那天晚上的事情从头到尾再说一遍。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小周在笔录里指认马洪涛。 指认一个副局长。这四个字在杭岩脑子里转了一夜,像一颗滚烫的铁弹子,怎么也吞不下去。 周一早上六点,杭岩到了办公室。他先写了一份传唤审批表,措辞谨慎——"因民主路47号火灾案调查需要,拟对信息科科员周明远进行传唤询问"。传唤理由写的是"涉及案件相关电子数据操作"。他没有提马洪涛的名字。审批表需要支队长签字,支队长上面还有分管副局长——也就是马洪涛。 这就是问题所在。 马洪涛是分管刑侦的副局长。传唤审批走正常流程,必然经过他。如果马洪涛看到这份传唤审批——他会知道杭岩要动小周。而小周是整条证据链上最脆弱的一环,马洪涛只需要一个电话就能让小周闭嘴,甚至让小周翻供。 杭岩坐在办公桌前,盯着传唤审批表看了五分钟。 然后他把审批表折起来,放进抽屉。 他走了另一条路。 上午九点,他去找支队长刘伟。刘伟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飘出茶叶的苦涩味。杭岩敲了三下门。 "进来。" 刘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他五十三了,明年退居二线,整个人带着一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倦怠感。但杭岩知道,刘伟不是糊涂人——他只是累了。 "老刘,我需要你签一份传唤审批。" 刘伟抬头看了他一眼。"传唤谁?" "周明远。信息科的小周。" 刘伟的笔停在半空。他没有问"为什么",而是看杭岩的眼神——那种在刑侦系统里泡了三十年练出来的、一眼能看穿别人底牌的眼神。 "民主路那个案子?" "对。" "你要传唤他?不走马局那边?" 杭岩没有说话。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刘伟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用拇指揉了揉鼻梁。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走廊里有人路过,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杭岩,"刘伟的声音压低了,"你要动的是什么人,你心里清楚。这份审批我签了,等于我也上了你的船。" "我知道。" "你有把握吗?" "有。但需要时间。" 刘伟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笔,在传唤审批表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表递给杭岩。 "传唤时间定在下午两点。我让小张协助你。不要走马洪涛那条线——直接找小周本人,电话通知,不要经过信息科转达。" "明白。" 杭岩拿了审批表,走出刘伟的办公室。在走廊里他深吸了一口气。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紧张,是那种即将触碰某条界线时身体本能的警觉。 他掏出手机,拨了小周的电话。 响了六声,没人接。 杭岩皱了皱眉。小周是个手机不离手的人——上次谈话的时候,他的手机每隔几分钟就亮一次屏,是那种时刻关注消息的习惯。六声不接不正常。 他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 通了。但接电话的不是小周。 "喂?你好,请问哪位?"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沙哑、疲惫,带着病房里特有的那种空旷回音。 "你好,我是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杭岩。请问周明远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他……他没在这里。他早上说去局里了。" "几点走的?" "七点多。他说有点事要处理。" 七点多。杭岩看了眼时间——现在九点十五。小周七点多出门,应该在八点左右到局里。但杭岩八点半就到了办公室,没见过他。 "他有没有说去哪个方向?" "没有。他就说去局里。我以为——"女人的声音突然变了,带上了一种不安,"杭警官,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这几天一直不太对劲,饭也不怎么吃,晚上也不睡觉,我问他他也不说——" "嫂子,你先别急。他可能就是去局里了,可能还没到。我帮你找找。" 杭岩挂了电话,立刻拨了信息科的座机。接电话的是信息科另一个科员老陈。 "老陈,小周今天来了吗?" "没看见啊。他工位空着。" 杭岩的胃缩了一下。 他挂了电话,快步走出办公室,下楼,穿过停车场,走向公安局大楼。他先去了信息科——四楼走廊尽头,门开着,小周的工位确实空着。电脑没开,椅子推进桌子里,外套搭在椅背上。桌上放着一杯隔夜的茶,茶水已经发黑。 杭岩站在小周的工位前,环顾四周。信息科办公室里只有老陈一个人,戴着耳机在电脑前敲键盘。 "老陈,小周最近状态怎么样?" 老陈摘下耳机,回头看他。"不太好吧。他这几天总是发呆,脸色也差。昨天下午他——"老陈犹豫了一下,"他来拿了个东西,从他抽屉里翻出了一个文件袋,塞进包里就走了。我问他干嘛,他笑了一下,说整理点旧材料。" "什么样的文件袋?" "牛皮纸的那种,不厚。我没看清里面是什么。" 杭岩的右手中指在摸那道旧疤。他走出信息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一种感觉在他胸口升起——说不清是什么,不是恐惧,不是焦虑,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像动物在地震前感知到的低频震动。 他开始跑。 从四楼跑到三楼,从三楼跑到二楼。在二楼楼梯拐角处,他遇到了小张——刘伟安排协助他的年轻刑警。 "杭哥,你找小周?我刚在楼下一楼大厅看到他了——不,不是大厅,是电梯口。他在等电梯。我说了两句话,他没怎么回应,就上了电梯。" "上去了几楼?" "我没注意。我下来的时候电梯还停在一楼,他站在里面没动。" 杭岩转身上楼。他没有等电梯,直接走消防楼梯。三楼、四楼、五楼、六楼。六楼是顶层,楼顶天台有出入口。 他在六楼楼梯口停了一下。防火门半开着,有风吹进来——从天台吹下来的风,冷而硬,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 他推开防火门,走上天台。 --- 天台上风很大。 公安局大楼的天台平时没人来,堆着几台废弃的空调外机和一些施工留下的钢管。地面是灰色的水泥,年久失修,裂缝里长着枯草。 杭岩看到了小周。 他站在天台的边缘。不是边缘的栏杆内侧——是栏杆外面。公安局大楼六层,高约二十四米。栏杆外侧只有一条不到三十厘米宽的水泥沿,小周站在那上面,背对着杭岩,面朝外侧。 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他穿的是一件白衬衫,没有穿外套。在十二月的北城,穿一件单衬衫站在二十四米高的天台上——他要么是不觉得冷,要么是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小周。" 杭岩的声音不大。他站在距离小周大约十米的地方,没有继续往前走。 小周没有回头。他的身体在微微晃动——不是要掉下去的那种晃,是那种人在极度疲惫时站立不稳的晃。 "小周,你转过来。" 沉默。风声。远处有汽车喇叭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杭哥。"小周的声音从风里飘过来,轻飘飘的,像一片纸。"你怎么上来了。" "我找你。你电话不接。" "哦。我手机放办公室了。" 杭岩往前走了一步。小周的身体绷了一下——不是要跳,是那种动物被靠近时的本能反应。杭岩停住了。 "你别过来。" "好。我不过去。"杭岩站在原地,声音平稳。"小周,你想说什么?" 小周慢慢转过头。不是转身——只是扭过头,从肩膀上方看过来。他的脸在逆光中看不太清,但杭岩能看到他的表情——不是绝望,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怪的平静。那种把所有情绪都烧尽之后剩下的平静。 "杭哥,我昨天晚上见到了薛睿。" 杭岩的呼吸停了一拍。 "薛睿?他来找你了?" "不是来找我的。是我去找他的。"小周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前天晚上——不,大前天——我收到一条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地址,城郊的一个茶室。短信说'来聊聊'。我去了。" "薛睿在那儿?" "对。就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放了一壶茶。他看到我的时候笑了——那种笑,杭哥你见过吗?就是看起来很温和,但你觉得自己像被一条蛇盯着。" 杭岩没有说话。他在听。 "他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听说杭岩找过我谈过话了。我说谈过。他说谈了什么。我说就是了解情况。他说小周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小周的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然后他说了一句——他说'你妈的手术费还够吗?后续的排异药很贵的,我可以帮你。'" 杭岩的拳头攥紧了。 "他说——他知道我拿了马局的钱。他说那个钱不够的,排异药一年要十几万,我妈的退休金根本撑不住。他说如果我需要,他可以另外安排。条件就是——'把杭岩问过你的所有内容原原本本告诉我'。" "你怎么回答的?" "我没回答。我说我得想想。他笑了笑说'想好了给我打电话',然后给了我一个号码。" 小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他的手在抖,但不是因为冷。 "杭哥,我昨晚想了一夜。我想了很多。我想我妈——她还在医院里,不知道我在这儿。我想我女朋友——她以为我在上班。我想了很多,想来想去——" 他的声音突然哑了。 "我想来想去,我发现我走不掉了。"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不管我怎么做,都已经完了。"小周转过身来,面朝杭岩。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那种红是熬了太多夜的、眼球毛细血管破裂的红。"我拿了马局的钱,删了日志——我是共犯。我跟你说了一切——我背叛了马局。现在薛睿又找上来了——我不管应他,他收拾我;我答应他,我对不起你。" "小周——" "杭哥,你听我说完。"小周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稳,像是一个做了最终决定的人在交代后事。"我抽屉里有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里面是我这两天的记录——薛睿找我见面那天起,我把所有的事都写下来了。时间、地点、他说的话、他给的电话号码。全在里面。你拿走。" 杭岩的眼睛有点发酸。他眨了一下眼,把那股酸涩压回去。 "小周,你从那上面下来。你下来,把东西亲自交给我。你才二十七岁——你妈还在等你。" 小周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水里晃动。 "杭哥,我妈的事——拜托你了。" "小周!" 小周的身体往后仰了。 不是跳——是松手。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他的身体离开了那条三十厘米宽的水泥沿,像一个被风吹走的纸片人,向后,向下。 杭岩冲了过去。 他跑到栏杆边的时候,小周已经不在了。他低头看——小周的身体在六层楼下面的水泥地上,姿态扭曲,白衬衫在灰色的地面上格外显眼,像一朵开错了地方的花。 杭岩的手抓着栏杆,指节发白。风从六楼灌上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在天台上站了多久他不知道。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五分钟。直到他听到楼下有人喊—— "有人跳楼了!" 然后是脚步声、尖叫声、救护车的鸣笛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水。 杭岩转身,从天台的防火门走进楼梯间。他一层一层往下走,脚步很稳,但腿在抖。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 小周的脸在他脑子里定格——那个回头看的瞬间,逆光中看不太清的脸。不是绝望。是平静。一种二十七岁的人不该有的平静。 --- 一楼大厅已经乱了。 几个民警围在大楼侧面的小门口,有人在打电话,有人跑来跑去。杭岩从侧门出去,看到小周的身体已经被一块白布盖上了。法医老孙蹲在旁边,脸色铁青。 "杭岩,这个人——是你们信息科的?" "是。" "什么时候上去的?" "不清楚。大概九点左右。" 老孙掀开白布的一角,看了一眼,又盖上了。他的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下面的人。 "当场死亡。多处骨折,颅骨——"他没说完,把白布整理好,站起来,"我出报告。" 杭岩站在白布旁边。白布的边缘被风吹得微微翘起,露出小周的一只手。那只手半握着,手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咬痕——大概是紧张的时候咬的。 杭岩蹲下来,轻轻把白布盖好。 他注意到小周的身体旁边散落着几样东西——一部手机,屏幕碎了;一只鞋,左脚的;还有一张纸,被风吹到了三米外的花坛边。 杭岩走过去,捡起那张纸。 是遗书。 写在一张A4打印纸上的,字迹潦草但能辨认。杭岩站在花坛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我,周明远,因受人指使删除了民主路火灾案的相关操作日志,现以死谢罪。指使我的人给了我二十万元现金,我知道这是错的,但我妈需要手术费。我联系了那个人三次,每次都是在公用电话亭。我不知道那个人的全名,但我知道他不是公安局的人。他是通过马局找到我的。马局让我配合他。我太害怕了。这两天薛睿找过我,让我把杭岩问我的内容告诉他,我没答应。我知道我完了。对不起我妈。对不起。" 遗书没有指名道姓地指控薛睿——但"薛睿"两个字出现了。也没有说明"那个人"是谁——但"通过马局找到我的"指向了马洪涛。 杭岩把遗书装进证物袋。 他站起来的时候,看到刘伟从大楼里冲出来了。刘伟的脸色很难看,跑到白布旁边看了一眼,然后转向杭岩。 "跳的?" "天台。" "你看到了?" "我在天台上。没拉住。" 刘伟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拍了拍杭岩的肩膀,力气很大,像是要把某种东西通过手掌传递过来。 "你先回去。这里我来处理。" 杭岩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白布。 白布在风中微微起伏——不是小周在动,是风。但那一瞬间杭岩觉得小周还在呼吸。二十七岁。他的女朋友还以为他在上班。他的母亲还在病房里等他。 杭岩转身走向大楼。他上楼,回到信息科办公室。小周的工位还是那个样子——隔夜的茶、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没开的电脑。 他拉开小周的抽屉。 抽屉里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杭岩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几张手写的纸。小周的笔迹——比遗书工整一些,但能看出手在抖。纸上详细记录了薛睿在茶室里说的每一句话,包括时间、地点、薛睿的原话,以及那个电话号码。 文件袋里还有另一样东西——一张照片。 一张小周和母亲的合影。小周穿着学士服,笑得很灿烂。旁边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笑得眼睛眯成了缝。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妈,等我攒够了钱,带你去看海。" 杭岩把文件袋合上,攥在手里。 他走出信息科,走过走廊,走到楼梯间。他在楼梯间的窗户边站了很久,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下午的阳光透过云层,在对面楼房的墙上投下一块不规则的光斑。光斑慢慢移动,像一只懒洋洋的手在墙上摸。 小周死了。 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为了母亲的手术费被拉下水,然后在两个势力的夹缝中走投无路,选择从二十四米高的天台上松手。 这不是自杀。这是灭口。 薛睿约小周见面——不是为了收买他,是为了把他逼到绝路上。薛睿知道小周已经配合了杭岩的调查,也知道小周不可能再回头替他做事。一个已经开口的人是不可靠的。但杀掉一个已经开口的人又太危险——万一留有后手呢?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让他自己死。 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在两个方向都看不到光的时候,会做什么?薛睿太了解这个心理了。他不需要推小周一把。他只需要让小周自己看到那个结论——走不掉了。 然后小周就会自己走到天台上去。 杭岩的右手中指在摸那道旧疤。摸得很用力,几乎要把皮磨破。 他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不是给刘伟。不是给任何人。 他打给了朱琅。 "喂?" "没事。就是——告诉你一声,我今天可能晚点过去。" 朱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她什么都没问,但她听出了杭岩声音里的东西——那种在极度愤怒和极度悲伤之间被压成一条线的声音。 "好。我等你。"她说。 杭岩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在楼梯间里站了一会儿。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冷得刺骨。 然后他动了。他走下楼梯,一步一步,脚步比来时重了一些。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身上多了一样东西。 小周的文件袋。小周的遗书。小周和母亲的合影。 这些东西压在他手里,很轻,但沉得他几乎走不动路。 他走出大楼,经过小周坠落的那块水泥地。白布已经撤了,地上画了人形轮廓的粉笔线。粉笔线旁边有一小片暗色的痕迹——他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杭岩从粉笔线上跨过去,走向自己的车。 他发动桑塔纳,在停车场里坐了一分钟。然后他拿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把里面的纸抽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小周记录的薛睿原话:"你妈的手术费还够吗?后续的排异药很贵的,我可以帮你。" "把杭岩问过你的所有内容原原本本告诉我。" 每一句话都是钉子。钉在杭岩的心口上,生锈了,拔不出来。 他把文件袋放回抽屉,锁上。 桑塔纳驶出停车场,汇入北城中午的车流。天灰蒙蒙的,和早上一样。但杭岩知道,从今天起,这件事的性质变了。 这不再是一起火灾案。 这是两条命——不,八条命。七个烧死的人,一个跳楼的人。 薛睿,你欠的账又多了一笔。 杭岩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他没有流泪。他的眼眶是干的,像被火烧过一样。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愤怒,比愤怒更冷。是一种把温度全部抽干之后的、纯粹的、不掺杂任何私人情感的决心。 他要让薛睿付出代价。不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小周,甚至不是为了那七条人命。 是因为——如果这种人不用付出代价,那他杭岩当警察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