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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薛睿的酒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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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睿很少在外面吃饭。 不是因为节约——一个开奥迪A6的副处级干部不至于请不起一顿饭——而是因为他不喜欢在饭桌上暴露自己。酒过三巡的人是最不可控的,说了什么、说了多少、对谁说的,全都成了变量。薛睿讨厌变量。 但今天他必须请这顿饭。 地点选在城东的"和顺楼",一间不起眼的私房菜馆,门脸小,里面别有洞天,四个包间,每个都装了隔音棉。老板是马洪涛的亲戚,靠这层关系,这地方成了几个人的"老据点"。没有菜单,老板做什么吃什么,吃完结账不留单。 薛睿到得早。他习惯早到——先检查一遍包间,确认没有多余的摆设、没有可疑的角落、没有藏着什么不该有的东西。这习惯是从十五年前养成的。十五年前他在甘肃,有一次差点因为一张留在饭桌上的收据翻了船。从那以后他学会了一件事:在你坐下来之前,先看清周围。 包间里一张圆桌,六把椅子。薛睿把靠墙的那把拉出来试了试,角度刚好——靠墙、面门、能看到进来的人。他满意地坐下来,泡了一壶铁观音。 马洪涛七点十五到的,迟了十五分钟。 "薛主任,不好意思啊,局里有个会拖了一阵。"马洪涛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种在官场混了二十年练出来的笑——热络但不亲密,客套但不疏远。他五十出头,微胖,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藏青色的夹克,像个退休老干部。 "马局客气,我也刚到。"薛睿站起来迎了一下,没有过度热情,恰到好处。 两个人坐下。老板上了四个凉菜、两个热菜、一壶黄酒。薛睿不喝白酒,马洪涛随意——他什么都能喝,什么都能不喝,这是在体制内浸淫多年的本事。 "老马,"薛睿给他倒了一杯黄酒,"最近局里忙不忙?" "忙。年底了,案子多,检查多,哪样都不能落下。"马洪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那边呢?民主路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薛睿夹了一筷子牛肉放进碗里,没急着吃。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两下。 "该处理的都处理了。拆迁谈判推进得顺利——你也知道,那七户没签的……现在不用签了。" 马洪涛的筷子停在半空,停了不到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夹菜。 "那火的事,局里定的是意外吧?" "还没定。刑侦支队那个杭岩还在查。"薛睿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马洪涛放下筷子,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杭岩?那个……" "你可能不太认识他。刑侦支队的普通民警,三十来岁,瘦高个,不太合群。"薛睿把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嚼,"但这个人——不好对付。" "怎么个不好对付法?" 薛睿端起茶杯,铁观音的香气在鼻尖散开。他不急。说话的速度和喝茶的速度一样——慢、稳、每一口都有分寸。 "他来过改造办。" 马洪涛的眼睛眯了一下。"什么时候?" "火灾第三天。来了解征收补偿情况。我给他看了汇总数据,该说的都说了。但他——"薛睿放下茶杯,"他问了陈维。"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隔壁厨房的炒菜声透过隔音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陈维?"马洪涛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对。他问陈维为什么以租户身份出现在补偿名单上。" "你怎么说的?" "按之前商量好的说的——承租人在租赁期内有补偿权益,正常流程。" "他信了吗?" 薛睿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马洪涛一眼——这个五十多岁的副局长,坐在他对面,夹着菜,擦着嘴,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有点发福的中年公务员。但薛睿知道,马洪涛的手不干净。不干净很多年了。旧城改造这几年,从征地补偿到工程招标,马洪涛在中间搭了多少桥、收了多少过路费,薛睿心里有数。马洪涛也清楚薛睿有数。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不是信任,是相互握着把柄。 "他没信。"薛睿说,"他没信,因为他后来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 马洪涛的筷子掉了一下。没掉到地上,掉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捡起来,表情没变。 "他查了产权?" "查了。202室的产权人是陈维国。" 马洪涛沉默了。他把筷子放在碗上,双手交叉放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薛睿认得这个动作——马洪涛紧张的时候会这样。 "那他——他知道陈维和陈维国是同一个人了?" "迟早会知道。陈维国三个字就在产权登记上,他不是傻子。" 马洪涛端起酒杯一口闷了。黄酒不多,但他喝得急,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薛睿,我跟你说,这事儿你得想办法。杭岩那个人——我了解他——他是个认死理的。他要是盯上了一件事,不查到底不会松口。" 薛睿看着马洪涛。他在评估这个人。马洪涛现在的状态是——害怕。不是那种临危不乱的害怕,是那种开始计算退路的害怕。这种状态很危险。一个害怕的人会做出不理性的事,比如急于撇清自己,比如铤而走险。 "老马,"薛睿的声音很轻,"你慌什么?" "我没慌。" "你在慌。"薛睿拿起茶壶给马洪涛倒了一杯茶,"你慌,是因为你怕杭岩查到我,查到我就会查到你。你怕那二十万的事。" 马洪涛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白,是变灰——那种灰扑扑的、像墙皮脱落的灰。 "小周那边——"马洪涛开口。 "小周的事我安排过了。"薛睿打断他,语气依然平和,"二十万现金,没有转账记录,没有收条。小周不会说。" "你怎么确定他不会说?" "因为说了对他没好处。他拿了钱,删了数据,他自己也是共犯。他不说,什么事都没有;他说了,自己也得进去。"薛睿夹了一块凉拌黄瓜,嚼得很脆,"他妈妈还在住院,他不会把自己往里送。" 马洪涛似乎稍微安定了一些。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指还在摩挲,但频率慢了。 "但那个杭岩——" "杭岩查到陈维国是迟早的事。"薛睿说,"但查到陈维国不等于查到我。陈维国在北城用了三年化名,他和我的关系在纸面上看不出来。十五年前甘肃的案子已经撤了,卷宗里没有我的名字。只要——" 他停了一下。 "只要什么?" "只要陈维国不出来说话。" 马洪涛愣了一下。"陈维国不是死了吗?" 薛睿放下筷子。他的目光落在桌面的某个点上,像是在看一样不存在的东西。 "对。他死了。" 三个字说得很慢。马洪涛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不是庆幸,不是遗憾,不是紧张,只是陈述。但正是这种平淡让马洪涛后背发凉。他认识薛睿八年了,他知道这个人在平淡背后藏着什么。 "那还有什么事?"马洪涛试探着问。 "朱琅。" "谁?" "火场附近的一个女孩。 psychology系研究生。"薛睿的中文夹了一个英文词,这是他偶尔的习惯——在体制内待久了的人有时候会这样,像是在语言上给自己加一层距离感。"杭岩带她做了笔录。一个住在火场旁边的女孩,大半夜不睡觉在窗口看火——你觉得她在看什么?" 马洪涛皱了皱眉。"她看到了什么?" "我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但杭岩专门带她来做笔录——说明她提供了有价值的东西。"薛睿端起茶杯,"我已经让人去看过了。" "去看过什么?" "去看过她。" 马洪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派人跟踪她了?" "只是看看。了解她的情况,住在哪,什么背景,和杭岩是什么关系。"薛睿的语气像在说一件日常工作,"结果——她住在民主路四十九号附1号,离火场六十米。北城大学心理学系研究生,二十四岁,独居,父母不在北城。没什么特别的。" "那你担什么心?" "我担心的是——她到底看到了什么。一个住在火场旁边的女孩,凌晨两点多不睡觉,站在窗口看火。如果她看到了从楼后面翻进去的人——" 薛睿没有说完。他不需要说完。马洪涛已经懂了。 "那你想怎么办?"马洪涛的声音压得很低。 "先观察。如果她只是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不足为惧——夜间、烟雾、六十米距离,证言效力很弱。但如果她看到了更多——" "那就得处理。"马洪涛接口。 薛睿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淡,但里面有一种东西让马洪涛不敢对视。 "老马,你听我说。这种事情,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动了就是加倍的风险。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等风头过去,等杭岩的线索断掉。他能查的都查了,查不出名堂自然就放下了。" "万一放不下呢?" "他是体制内的人。体制内的人有体制内的软肋。"薛睿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马局,你是他的领导。你有很多方式让他忙起来——别的案子、别的任务、别的安排。让他没时间查民主路的事。" 马洪涛想了想。"这个——可以试试。年底案子多,分两个大案给他,他一个人忙不过来自然就搁下了。" "不光是搁下。要让他觉得这个案子没有查的价值。火灾定性为意外——消防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电气线路老化引发火灾,结论早就定了。杭岩如果拿不出实质性的反证,上面不会支持他继续查。" "反证……他那十三分钟的日志不是已经删了吗?" "删了。但备份服务器可能有。"薛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是他今晚第一次表现出不确定,"这个我不确定。小周删的是操作日志,备份机制我不了解。" "我去查。"马洪涛说,"信息科归我分管,我有管理员权限。" 薛睿摇了摇头。"不。你不要去碰那个系统。你一碰就是痕迹。如果杭岩发现有人试图访问备份——那等于告诉他备份里有东西。" "那就不管?" "管。但不是你去管。"薛睿夹了最后一筷子菜,放在碗里没吃,"我另外想办法。" 马洪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但最终没问。他和薛睿合作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薛睿说"另外想办法",那就是有办法。至于什么办法——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老板端上最后一道汤——冬瓜排骨汤,清清淡淡的,和这顿饭的氛围形成一种讽刺的对照。 两个人喝完汤,薛睿结了账。没有发票——和顺楼从来不开发票,这是规矩。 出门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和顺楼在一条小巷子里,巷子两头各有一盏路灯,昏黄的光落在青石板路面上。薛睿走在前面,马洪涛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 "薛睿,"马洪涛在巷子口停下来,"你跟我说句实话。这事儿——到底能不能过去?" 薛睿站在路灯下,灰色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灯光从上方打下来,他的眼窝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能过去。"他说,"只要你听我的。" 马洪涛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车。他的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肩膀微微佝偻,像一个背着东西的人。 薛睿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马洪涛的车尾灯消失在巷口,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接了。 "朱琅的情况再跟两天。"他说,"注意她和杭岩的接触频率。如果她去做笔录——记住她说了什么。"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薛睿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风衣口袋里。他站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北城的天空即使在夜晚也是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只有云层反射的橙黄色光晕。 他想起十五年前。甘肃。那个晚上的天也是这样的——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他在那片看不清的天空下做了第一个选择,然后第二个,然后第三个。每一个选择都让退路窄一分,到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但薛睿不后悔。后悔是弱者的特权,而他不是弱者。 他走向自己的奥迪A6,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机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急着挂挡,坐在驾驶座上想了想。 杭岩。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 一个普通的刑侦民警,瘦高个,不合群,没有背景——但偏执。偏执的人最难对付,因为他们不按利益逻辑行事。你威胁他,他不怕;你收买他,他不贪;你分散他注意力,他会固执地绕回来。 薛睿摸了摸方向盘上的皮纹。他需要更多信息。他需要知道杭岩查到了哪一步,手里有什么,还缺什么。 而要知道这些——他需要从杭岩身边的人下手。 杭岩没有朋友。没有家人。他的社交圈几乎为零。但—— 他有朱琅。 一个能看见死者记忆的女孩。 薛睿不信这一套。什么百鬼之眼、死者记忆——都是封建迷信。但杭岩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杭岩在利用朱琅获取信息。如果朱琅真的能提供什么——哪怕是模糊的、不准确的——那对薛睿来说都是威胁。 必须让朱琅闭嘴。或者让杭岩不再信任朱琅。 前者的风险太大。火场已经够麻烦了,再来一个人消失——那不是掩耳盗铃,那是自投罗网。 后者——制造信任裂痕——需要时间,但更安全。 薛睿挂上挡,缓缓驶出停车场。车灯在夜色里画出两道平行的光柱,照亮了前面的路,也照亮了路尽头那片看不见的黑暗。 他做了一个决定。 先处理小周。 不是"处理"——是安抚。小周是整个链条上最脆弱的一环。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为了母亲的手术费干了蠢事,现在一定每天都在恐惧中度过。恐惧是双刃剑——它能让人闭嘴,也能让人崩溃。如果杭岩已经找过小周——而薛睿有理由相信杭岩会找——那小周能撑多久? 他必须见小周一面。不是打电话,是见面。当面看看他的状态,判断他会不会松口。 但见面不能在公共场所。不能在公安局附近。不能在任何一个有监控的地方。 薛睿在心里盘算着地点。然后他想到了一个地方——城郊的一个茶室,是他之前处理一些"不方便在办公室谈的事"时用的。没有监控,老板不多嘴,付现金不留记录。 明天晚上。 他要在杭岩和小周之间抢时间。 奥迪A6汇入城东的环路车流,很快消失在无数一模一样的尾灯中间。薛睿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他在镜子里练习过无数次的那个表情一模一样。 平静。温和。滴水不漏。 但方向盘下面,他的左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很疼。 他没有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