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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消失的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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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岩花了两天时间核查租户名单。 民主路四十七号一共二十四户,签了拆迁协议搬走的有十七户,剩下七户没签。火灾发生时,这七户全部在楼内,七人全部死亡。 但杭岩要查的不是这七个人。他要查的是那些已经搬走的十七户——或者说,那些搬走了的人里,有没有人的离开本身就是不正常的。 十七户的名单和搬迁记录从街道办调来了,厚厚一沓A4纸,用订书机钉在一起。杭岩把它铺在办公桌上,从第一页开始逐户核对。 前十六户都没什么问题。搬迁时间集中在去年八月到今年六月之间,补偿款按标准发放,领款签字齐全。大多数人搬到了北城新区的安置房,少数自己找了房子。普通的旧城改造搬迁,看不出异常。 第十七户。三楼302室,租户孙海涛。 杭岩的手停了。 孙海涛。这个名字在火灾死者名单里也有——三楼302室,39岁,男。 但搬迁记录显示,孙海涛在火灾前三天——十一月十一日——签了拆迁协议,领了补偿款,搬到了新区安置房。 一个已经签了协议、领了钱、搬到新区的租户,三天后又出现在火灾现场,死在自己已经搬走的公寓里? 杭岩翻回前面重新看了一遍。没错,搬迁记录白纸黑字:孙海涛,十一月十一日签字,十一月十二日领取补偿款共计十五万三千元,搬迁地址——北城新区安平路18号3栋502室。 但火是十一月十四日凌晨烧起来的。孙海涛十一月十一日搬走,十一月十四日死在302室。 他为什么回去? 杭岩拿起电话拨了街道办。"你好,我是公安局刑侦支队杭岩。民主路四十七号302室租户孙海涛的搬迁记录,我需要确认一下——你们有没有他搬走当天的记录?具体是什么时间搬的,有没有搬家公司?" 街道办那边翻了记录。"孙海涛十一月十一日下午签的协议,当天晚上就搬了。东西不多,他自己找了个面包车拉的,没有通过搬家公司。" "有没有人能证明他确实搬走了?" "这个……我们没有人现场看着搬。他是签了协议之后说当天搬,第二天来领补偿款的时候说已经搬完了。" "也就是说,他十一月十一日说搬走了,十一月十二日来领钱,但中间有没有人亲眼看到他离开四十七号?" "应该没有。我们这边人手有限,不可能每户搬迁都盯着。" 杭岩挂了电话,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孙海涛——搬走无人目击,是否真的搬走存疑。 一个已经签了协议的人回到自己已经搬走的公寓,然后在火灾中死亡。这有两种可能:一,他搬走后因为某种原因回来了,恰好遇上了火灾;二,他根本没有真正搬走,只是签了协议、领了钱,人还住在302室。 如果是第二种情况,那就意味着孙海涛在签协议之后并没有离开。他为什么签了协议拿了钱还不走?是自己的原因,还是有人让他留下? 还有一个更关键的问题——孙海涛签了协议、领了补偿款这件事,和火灾有什么关系?如果凶手的目标是那些没签协议的住户,那孙海涛已经签了,他不该死在火里。 除非孙海涛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杭岩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往下查。 他调出了七名死者的完整户籍信息和社会关系,重点放在陈维身上。他已经确认陈维和陈维国是同一个人——真名陈维国,化名陈维。那么这个人的真实背景是什么? 公安系统里陈维国的记录很简单:48岁,未婚,户籍三年前从甘肃迁入北城。2010年因涉嫌放火罪被立案,2011年取保候审后撤案。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前科记录。 但杭岩要查的不是前科。他要查的是那个撤案的背后。 他通过公安内网发了一条跨省协查请求给甘肃那边的同行,请对方协助调取2010年陈维国放火案的卷宗摘要。协查函发出去了,但反馈至少需要两到三天。 杭岩等不了两到三天。他决定从另一个方向突破。 技术科。 他拿着那个存有烧焦纸片的证物袋找到了技术科的老冯。老冯是局里搞文件检验的老手,干了二十多年,什么稀奇古怪的检材都见过。 "这玩意儿?"老冯捏着证物袋对着灯看了看,"烧得够呛。字迹残留能不能恢复得看运气——纸是普通打印纸,墨迹是碳粉。碳粉在高温下会分解,但如果燃烧不充分,残留的碳颗粒分布还是有迹可循的。我用多光谱成像试试。" "多久?" "你下午来。" 杭岩没闲着。他回到办公室,开始做另一件事——核查那十三分钟的系统日志。 前一天他已经确认,删除操作来自信息科三号终端,时间是凌晨零点零三分。三号终端是小周的工位,但小周声称当晚九点十五就离开了。 现在他要查的是:那十三分钟里到底被删了什么? 系统日志的删除是彻底的——不是放进回收站,是硬删除,数据被覆盖了。但公安信息系统的后台有二级备份机制,所有操作日志在删除前会自动同步到备份服务器。这个备份是加密的,需要管理员权限才能访问。 杭岩没有管理员权限。但有一个人有——网安支队的陈工。杭岩跟陈工不熟,但刘伟打了个招呼之后,陈工同意帮忙。 "你要查被删的日志?"陈工推了推眼镜,"这玩意儿在备份服务器里,恢复不难,但解密需要时间。你明天来拿。" "明天?" "最快明天下午。加密模块跑一遍至少六个小时。" 杭岩只好等。 下午三点,他去技术科取结果。老冯把一张处理过的照片放在灯箱上——多光谱成像把纸片上肉眼不可见的碳颗粒残留显示了出来。 是一个字。 准确地说,是一个字的右半部分。残存的笔画结构清晰可辨——是一个"国"字。 和杭岩的推测一致。纸片上原来的文字包含"国"字——很可能就是"陈维国"三个字中的一份文件。 "就这一个字?"杭岩问。 "就这一个。纸片太小了,烧掉的部分太多。这个'国'字在纸片的右下角,应该是文件正文的一部分,不是标题。" 杭岩把照片收好。这半枚纸片上的"国"字,和陈维国的名字吻合。这份文件出现在火灾现场二楼——陈维国居住的202室的窗台上。火灾中有人带走了黑色塑料袋里的东西,但这份文件没被带走,或者说被故意留下了——烧得只剩半枚残片。 如果文件是被故意烧毁的,那说明有人在火灾中——或者火灾前——处理了和陈维国有关的书面材料。黑色塑料袋里带走的,可能是更重要的、不能被烧毁的东西。 杭岩回到办公室,把目前掌握的线索在笔记本上梳理了一遍: 一、火灾死者七人,其中陈维(真名陈维国)在火起前被扼杀。 二、系统日志在23:42-23:55之间被删,删除操作来自信息科三号终端(小周工位),执行时间00:03。 三、小周声称当晚九点十五离开,但三号终端没有单独密码,任何人都可以使用。 四、灰色风衣男子在火起后进入大楼,切断公共电源,带走一个黑色塑料袋。 五、陈维国2010年在甘肃涉嫌放火罪被立案后撤案。 六、烧焦纸片上残留"国"字,与陈维国名字吻合。 七、孙海涛签了搬迁协议、领了补偿款,却在火灾前三天"搬走"后死于原住处。 七条线索,像七根从泥潭里伸出来的手指,指向同一个方向——但那个方向还看不清。 杭岩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决定明天做两件事:一,去现场找那个铁皮控制箱,确认闸刀状态;二,等甘肃那边反馈陈维国的卷宗。 但他心里隐隐有一种紧迫感——时间不等人。每过一天,现场的物证就少一分,痕迹就淡一层。而且如果凶手知道自己留下了破绽,他一定会想办法弥补。 杭岩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尸检报告上。他翻到陈维的那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机械性窒息,颈部扼痕。死者指甲缝内检出微量皮肤组织——已送DNA检测。" 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如果陈维在死前挣扎过,他指甲里留下的就是凶手的DNA。 DNA检测需要时间——最快五到七个工作日。从火灾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天,还要等四天。 四天。 杭岩摸了摸中指上的疤。他有一种直觉——这四天里,事情会起变化。 --- 傍晚六点,杭岩准备离开公安局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朱琅。 "杭警官,"朱琅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着的紧张,"有人跟踪我。" 杭岩的手握紧了手机。"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天下午。我去学校图书馆查资料,出来的时候发现一个戴帽子的男人一直跟在我后面。我绕了两条街,他还在。最后我进了一家超市从后门出去才甩掉他。" "你看清他长什么样了吗?" "没有。帽檐压得很低,穿深色外套。个子不高,一米七左右。" "你现在在哪?" "在家。门锁了。" "别出门。我现在过来。" 杭岩挂了电话,快步下楼。他发动桑塔纳的时候脑子转得飞快——朱琅被跟踪。如果这是凶手的行为,说明凶手已经注意到了朱琅的存在,并且担心她看到了什么。 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朱琅确实是关键证人,她看到的东西对凶手构成威胁;第二,凶手在监视火场周边的人,他可能就在附近的某个位置观察过朱琅。 杭岩加大油门,桑塔纳在晚高峰的车流里穿行。二十分钟后他到了民主路四十九号附1号——朱琅的住处。 平房的门是木头的,上面挂了一把铜锁。杭岩敲了三下门。 "谁?"朱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我。杭岩。" 锁响了,门开了。朱琅站在门后面,脸色比白天更白。她穿着一件旧毛衣,脚上是毛绒拖鞋,整个人看起来更瘦小了。 杭岩进门之后先检查了一遍窗户——两扇小窗,朝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子不大,十来平方,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墙角有个小电暖器。桌上摊着几本心理学的书和那本深蓝色笔记本。 "你白天说的那个人,跟踪你多久了?" "我不确定今天之前有没有被跟过。今天下午是第一次明确感觉到。" "你之前有没有注意到附近有陌生人在活动?" 朱琅想了想。"前天晚上我倒垃圾的时候,看到路口停了一辆深色的车。没开灯,停在那里。我倒完垃圾回去的时候车还在。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 "什么车?" "深色,像轿车。没看清牌子,太暗了。" 杭岩在屋里走了两步。空间太小,两步就到了墙边。他转回身看着朱琅。 "你今晚不要住这里。" "那我住哪?" "我给你安排一个地方。局里的招待所,条件差一点,但安全。" 朱琅犹豫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笔记本和书架,像是在权衡带什么走。 "带必需品就行。其他东西回头再拿。" 朱琅点了点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帆布包,往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然后她拿起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犹豫了一秒,也塞了进去。 "那本笔记本里记的什么?"杭岩问。 朱琅的动作停了一下。"记录。"她说,"我每次感知到东西的时候都会记下来。日期、地点、内容。从大学开始记的,快三年了。" "带上是明智的。"杭岩说,"如果有人知道你有这个能力,那本笔记本对他们来说就是威胁。" 朱琅把帆布包背在肩上,跟着杭岩出了门。杭岩在平房周围看了一圈——巷子里空荡荡的,路灯坏了两盏,只剩一盏在远处发出昏黄的光。 他把朱琅送上副驾,锁了车门,自己绕到驾驶座的时候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四周。 什么都没有。但他后颈的汗毛竖着——那种被什么东西注视的感觉。 他没有回头,发动车子开走了。 招待所在公安局后面的家属院里,一间小招待所,平时主要是外地来办案的同志住。杭岩用工作证开了间房,把朱琅安顿进去。 "今晚就住这里,门从里面锁好。明天我安排人送你去学校。" 朱琅站在房间门口,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走廊的墙上。 "杭警官,那个跟踪我的人——你觉得跟火灾有关吗?" "有可能。"杭岩没有隐瞒,"你看到了灰色风衣的人进入大楼。如果凶手知道你看到了这一幕,你就是他的威胁。" "所以他在找我。" "对。所以你从现在开始,不要单独行动。上下学都让人陪着。" 朱琅咬了一下嘴唇。"我自己的安全我能注意。但你——你不也在查吗?你不也有危险?" 杭岩看了她一眼。这是朱琅第一次问他个人的事。他没料到一个刚认识两天的女孩会问出这种话。 "我没事。"他说,"我干这行的。" 朱琅没再说什么。她关上门,锁扣咔哒一声响了。 杭岩站在走廊里,听着那个声音。然后他转身走出招待所,在夜色里站了一会儿。 天完全黑了。家属院里几盏路灯亮着,光打在法国梧桐的叶子上,影子筛在地面上碎成一滩。远处有狗叫,更远处是城市环路的车流声。 他掏出手机,给刘伟发了一条消息。 "刘队,朱琅被人跟踪了。我已经把她安排到局招待所。另外,我查到三楼302室孙海涛签了搬迁协议但死在原住处,情况有异常。技术科正在恢复被删日志,最快明天出结果。" 刘伟的回复来得很快:"注意安全。有情况随时报。" 杭岩把手机揣回口袋。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那间二楼的房间,行军床、铁皮柜、一张堆满文件的桌子。他没开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窗外是公安局的停车场,几辆警车静静地停着,车顶的灯罩在月光下反着微光。 他想起白天查到的那个信息——陈维国,2010年涉嫌放火罪。 十五年前。放火。 然后他来到了北城,用化名租了自己的房子。然后那栋房子着了火。然后他在火起之前被人扼杀了。 一个人十五年前涉嫌放火,十五年后死在另一场火里。这是命运的黑色幽默,还是有人用了十五年的时间来收尾? 杭岩不知道。但他知道答案在甘肃,在那个被撤销的案子里,在那个叫陈维国的男人过去的历史里。 他打开台灯,开始整理明天需要做的工作清单。 一、去火场找铁皮控制箱。 二、等技术科恢复日志。 三、等甘肃协查反馈。 四、等DNA检测结果。 五、查薛睿的背景。 五件事,每一件都在等。但等待不等于什么都不做——在等待的同时,他可以推进那些不需要等的事。 第五项,查薛睿,他可以现在就开始。 杭岩打开电脑,输入了"薛睿"两个字。 屏幕上的信息一行行地滚动。杭岩的目光在每一行上扫过,把每一个字都吃进去。 夜深了。办公室的日光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一盏,剩下的那盏发出比平时更响的电流声。 杭岩没有察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屏幕上。 那里面的东西,让他的脊背一阵阵地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