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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山在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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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通商务在老城区一栋旧写字楼的二层,门脸小得几乎看不见招牌。杭岩上去的时候,走廊里一股陈年的打印机油墨味,尽头那扇磨砂玻璃门后,坐着一个头发花白、戴老花镜的男人,正对着电脑敲什么。 "靳老师?"杭岩敲了敲门框,笑得客气,"朋友介绍,说您这儿办公司注销变更都熟,想来问问行情。" 靳文博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没立刻让座,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杭岩穿一件普通的深色羽绒服,没带包,两手空空,像个刚琢磨着创业的小老板。 "坐,"靳文博指了指对面的塑料椅,"办什么类型的?" "就普通贸易,倒倒货,"杭岩说,语气随意,"朋友跟我说,最好挂个老壳,省得新注册麻烦。他提了一嘴,说以前有种公司,叫什么……宏远?说是九几年的老壳,干净。" 靳文博敲键盘的手,停了。 只停了半秒,可杭岩看见了。 "宏远物资?"靳文博抬眼,笑得有点淡,"那名字年头太久了,早注销多少回了。你要老壳,我手上别的也有,不一定非它。" "哦,我朋友说那壳好使,"杭岩不动声色,"说当年经手的人特靠谱,一变再变都没出过岔子。" "朋友懂行,"靳文博把眼镜往下压了压,目光在杭岩脸上停了一瞬,"不过那种壳,牵扯的都不是小买卖。小伙子,你刚创业,别碰太深的水。" 他说着,把电脑屏幕偏了偏,像是不经意地盖住什么。杭岩的余光扫到,屏幕上是工商系统的某个查询界面,顶上一行字隐约是"宏远物资"的变更记录——他点那几个旧名的时候,靳文博已经把记录调出来了,正看着。 这老头,果然认得宏远,也果然,怕宏远背后的人。 "靳老师,"杭岩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像说体己话,"我不碰别的,就想知道,那种壳,背后的人,现在还在不在北城?我朋友说,当年管这壳的人,后来当了不小的官。" 靳文博的脸色,这回是真变了。 他没说话,把手从键盘上撤下来,靠进椅背,盯着杭岩看了好几秒。那几秒里,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灭了,屋里只剩电脑屏幕的冷光,照得老头半边脸青白。 "小伙子,"他慢慢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也硬了,"你到底是办公司的,还是问事的?" 杭岩笑了一下,没接。 靳文博盯着他,又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把电脑合上了。 "今天不接新活,"他说,站起身,绕过桌子往门口走,"你回去吧,行情改天再说。" 这是送客了。杭岩没纠缠,点点头,起身,从那扇磨砂玻璃门里退出来。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里头"咔嗒"一声——是锁扣的响,也是老头拨电话的响。靳文博在里头,要往哪个号码拨,他不用听也知道。 楼下风更硬了。杭岩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没回头。他从老头那个"当了不小的官"的反应里,又抠出一块实的东西:宏远背后的人,靳文博清楚,且怕;怕到一听"当了不小的官",立刻封口、送客、打电话。 这通电话,是打给"山上"的。 他没回工作组,先去了趟出租屋。 钥匙插进锁孔,他停了一下。锁芯的转动,比平时涩了一点。他低头看锁孔周围,没有新鲜的划痕,可那种细微的"不对",刑警的直觉骗不了人。 推开门,屋里一切如常。桌面、书架、父亲的木箱,位置都没动。可他蹲下来,看木箱旁边那道地砖的缝——他出门前随手把一只纸杯搁在缝边,现在纸杯偏了两指。有人进来过,翻过,又尽量放回了原样。 他没慌。父亲的三样东西,他随身带着证物袋,锁在工作组的柜里;家里的备份,只有些无关紧要的旧物。对方翻不到要害,但也清楚了一件事——这屋里,有人来过,在找东西。 和那通凌晨电话一样,这只手,也从"劝"变成了"翻"。 杭岩把纸杯摆正,坐在床边,给傅衡发了条消息:"我屋里被翻过。宏远的人,动手了。" 傅衡回得很快:"回来。" 工作组里,傅衡把一份刚传真过来的函件摊在桌上。这次不是省厅转的"询问"了,是省厅督查部门正式下发的"督办函",措辞比上次硬:要求工作组"聚焦历史积案复核主业,不得擅自扩大并案范围,现行火灾案交由属地公安机关依法办理"。 杭岩扫完,把函件放下。 "来的比我想的快,"他说。 "山动了,"傅衡说,神色沉,"上次是问,这次是拦。下一步,可能就是收你的权、把你从组里挪开。" 朱琅坐在旁边,把前后两回的施压一对照,慢慢说:"电话劝,屋里翻,省厅拦——这三步,是一步一步加码的。打电话的人,和翻屋子的人,是同一张网的两只手。一只嘴上劝你'讲程序',一只手底下堵你的路。他们不是乱来,是按一套办法在'处理'你,跟你父亲当年被举报、被处分、被压申诉,是同一套。" 杭岩想起父亲手记里那句"上面有座山"。山不动则已,一动,就是风压下来,先把人的手脚捆住。 "他们想让我停下来,"杭岩说,"可他们越拦,越说明我查对了方向。" "对是没错,"傅衡看他,"但你也越险。翻你屋子,下一步就可能不只是翻。你父亲当年,是被按在明处;你在暗处被盯,更难防。" 杭岩沉默了一瞬。他想起昨天给朱琅打的那个电话,想起自己说的"我有你,有傅组,有这个组"。可眼前这封督办函告诉他,组本身,也在被山压着。 "傅组,"他抬起头,"我想把'钓鱼'改成'收网'的第一步。" 傅衡挑眉:"说。" "不再暗访了。正式以工作组名义,对宏远物资历次工商变更、对顺通商务及经办人靳文博、对相关资金流向,立协查函,发函市场监管局、银行、公安经侦,一路查上去。"杭岩把思路说得很快,"暗访,对面一电话就惊了;明查,把手续摆到桌面上,他再想压,得压明面上的公文,风险比压一个警察大。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协查函一发,就等于告诉对面:我知道宏远,我不躲了。这把刀,我亮出来。"杭岩看着傅衡,"他们要堵,就堵公文的堵。堵得住,我认;堵不住,宏远的皮,就得一层一层扒给他们自己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阴着,像要下雪。 傅衡看了杭岩很久,缓缓点头:"像个把暗棋走明的法子。但你要清楚,公文一发,山就彻底知道你亮了牌。他要是狠起来,不会只翻你屋子。" "他狠不狠,我父亲用三十六年告诉我了,"杭岩说,"可他也告诉我,山再大,只要有人肯扒,就扒得动。我父亲扒到一半被人按下去,今天我接着扒。" 他打开笔记本,开始起草那份协查函。标题、受文单位、协查事项、法律依据,一条一条,写得又快又稳。写到"宏远物资有限公司历次变更及实际控制人穿透"那一行,他停了停,补了一句:"涉嫌与一九九八年'2·17'放火致死案及近期开发区仓库火灾案关联,请予协查。" 写罢,他把草稿推给傅衡。 傅衡接过去,看了一遍,没改一个字,签了自己的名字,递回给小林:"走流程,盖章,发。" 小林接过,看了杭岩一眼,转身出去了。 杭岩靠回椅背。那封督办函还摊在桌上,冷冰冰的,可他心里,反倒是一松。压了二十多年的事,从父亲锁进抽屉、藏进铁盒、交出一吧钥匙,到今天,终于被他,明晃晃地,摆到了桌面上。 朱琅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替他舒了口气。 "杭岩,"她小声说,"你父亲要是看见,该放心了。" 杭岩没说话。他望向窗外。北城的楼影在阴天里发灰,可楼的后面,是山。山看不见,可山在。 他想起父亲绝笔那五个字——"上面有座山"。今天,他亲手把一把刀,递到了山脚下。 山怎么动,他等着。 桌上的协查函墨迹未干。窗外的风,卷着初雪前的寒气,扑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响。杭岩把父亲的照片从抽屉里拿出来,摆正,对着自己。 "爸,"他低声说,只有两个字,"开始了。" 这一次,不是一个人。 傅衡在小林出门后,也站到了窗边,望着和杭岩同一个方向。两个人的背影,一老一少,隔着一张摊着督办函的桌子,立在阴沉的天光里。 山在暗处。可暗处,也怕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