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琅是在第二天上午十点出现在公安局的。 杭岩去门口接的她。她穿着昨天那件洗得发灰的棉服,头发还是低马尾,但脸色比昨晚更差——眼底的青黑加重了,嘴唇干裂起皮。她站在传达室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走的猫。 "进来吧。"杭岩说。 笔录室在二楼东侧尽头,一间十来平的房间,一张铁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执法记录仪正在运行"的提示纸。杭岩提前把记录仪架好了,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朱琅坐在对面,目光在记录仪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不用紧张。就是把你昨晚跟我说的那些再复述一遍,我做个正式记录。" 朱琅点了点头。杭岩打开笔记本,按下记录仪。 "你叫什么名字?" "朱琅。" "年龄?" "二十四。" "职业?" "北城大学心理学系研究生。研二。" "现住址?" "民主路四十九号附1号。"就是那排没拆的旧平房。 "昨天晚上你向我反映了一些情况。请你把当晚——也就是十一月十四日凌晨——你看到的和经历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 朱琅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下面绞在一起。杭岩等着,没催她。 "那天晚上我没睡。"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失眠是老毛病了,我一般吃褪黑素,但那天吃了也没用。大概凌晨两点多的时候——不对,可能是一点多,我看了一眼手机是两点十分——我闻到了烟味。" "你是怎么判断着火的?" "窗帘缝里有光。我拉开窗帘,看到对面那栋楼——四十七号——二楼往外冒烟。不是浓烟,是灰白色的,像水蒸气一样往外涌。然后过了大概一两分钟,火光就出来了,从二楼的窗户窜出来。" "你当时在什么位置?" "我房间的窗户。我住的那间平房在四十七号楼的北面偏东方向,直线距离大概六十米。" "你之后做了什么?" "我打了119。"朱琅说,"然后我就站在窗口看。" "看?" "看火。"朱琅的嘴唇抿了一下,"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奇怪。但我不想出去——外面会有人,有声音,有……那些东西。我待在窗口是安全的,距离够远,那些碎片不会过来。" 杭岩没追问"那些东西"是什么。他知道朱琅指的是什么——她的能力。火场里有七个人在死去,按照她的说法,那个地方此刻充满了死者最后的记忆碎片。她怕的不是火,是那些碎片。 "你说你看到有人进入大楼。是火起来之后的事?" "对。火大概烧了五六分钟之后——那时候三楼也开始着了——我看到一个人从楼的北面走过来。" "从哪个方向来的?" "从东边。沿着四十七号楼后面的空地走过来的。走得不快,不像是路过的样子——路过的人看到火会停下来,会拍照,会喊。他没有。他直接走到楼后面,从一个位置翻了进去。" "翻进去?" "一楼后面有个窗户,窗框已经烧掉了,玻璃也没了。他从那个窗口翻了进去。当时那个位置还没烧到,但烟很浓。" "他穿什么?" "深色衣服。可能是黑色或者深蓝色,夜太暗看不清。但——"朱琅顿了一下,"他进去的时候转身了一下,我看到了衣服下摆。是风衣。" 杭岩的笔停了一下。"风衣?" "长款的。"朱琅说,"灰色的。" 灰色风衣。和昨晚她说的一模一样。也和薛睿办公室门后挂着的那件一模一样。 "你在楼外面看到的这个人,和你之前描述的'死者记忆中的灰色风衣男人',是同一个人?" "我没有看到楼外面那个人的脸。但衣服是一致的。"朱琅的声音更低了,"那个画面——死者记忆里的画面——灰色风衣的男人在走廊尽头按了一个东西。我看到的不是完整的动作,是一个片段。" "什么片段?" 朱琅闭上了眼睛。她的眉头拧紧,像是在黑暗里摸索什么东西。 "走廊。很窄的走廊,两边是门。烟从门缝里冒出来,像手指一样。地面是水磨石的——不对,是那种老式的水泥地,上面有裂缝。火光从走廊尽头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说话的速度越来越慢,像是在从一个很深的地方打捞什么。 "然后一个人。灰色风衣。他站在走廊尽头,面对着一面墙。墙上有个东西——不是按钮,比按钮大。像是一个盒子,铁皮盒子。他伸手打开盒子,里面有个开关。他把开关扳下来。" "扳下来之后呢?" "然后画面就断了。"朱琅睁开眼睛,鼻翼翕动了一下。杭岩注意到她的鼻孔下面有一丝血迹——很细的一条,从左鼻孔流出来,流到嘴唇边。 "你鼻子出血了。"杭岩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递过去。 朱琅接过来擦了擦,看了一眼纸上的红色,表情没什么波动,像是早就习惯了。"没事,老毛病。" "你说的那个铁皮盒子,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我不认识那个东西。画面太模糊了,我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形状。" 杭岩在心里飞速转动。走廊尽头墙上的铁皮盒子,里面有个开关——电闸?消防联动控制箱?如果是电闸,切断电源意味着什么?在火灾中切断电源不会让火更大,但也不会让它变小。如果是消防联动控制箱—— 消防联动控制箱。那个东西控制着楼内的消防警报、喷淋系统和防火门。如果有人把它关了,整栋楼的消防喷淋系统就不会启动,防火门也不会自动关闭,火势会以最快的速度蔓延。 "你确定他打开了一个盒子,然后扳下了里面的开关?" "大概确定。画面只有三四秒,我看到的不是一个完整的动作,是一个印象。但那个印象很强烈——他是有目的地走到那个位置,打开盒子,扳下开关。不是无意间碰到的。" "然后他走了?" "转身走了。背对着画面离开。然后画面就没了。" 杭岩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他看着朱琅——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黑眼圈在日光灯下像两个墨渍。她攥着纸巾的手指关节发白,血已经止住了,但纸巾上的红色格外刺眼。 "朱琅,你说的这些——你之前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朱琅摇头,"我谁都没说过。" "包括消防的人?" "消防没问过我。我问了要不要帮忙,他们说让我离远点。我就回去了。" "你回去之后又看到了什么?" 朱琅的手指攥得更紧了。"火更大了。三楼和四楼都着了之后——"她停了一下,"碎片变多了。" "碎片?" "记忆碎片。死者的。"朱琅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火势扩大之后,死亡是一个接一个发生的。每一个死亡都会产生碎片。我在窗口能感觉到它们——不是看到,是感觉到。像有人在你脑子里喊了一声,但喊的内容你只能听清一两个字。" "你听清了什么?" 朱琅抬起头,那双黑得不像话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杭岩。 "有一个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她喊的是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维哥。" 杭岩的呼吸停了半拍。 维哥。陈维。或者——陈维国。 "你确定是这两个字?" "不确定。可能是'维哥',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字,发音接近。但我听到的就是这两个音节——wéi gē。" 杭岩的手不自觉地摸向右手中指的旧疤。一个女人在临死前喊了"维哥"。如果这个女人认识陈维——或者说认识陈维国——那她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关于这个人的。 "你能分辨出是哪个死者的声音吗?" "不能。太模糊了。"朱琅摇头,"而且死者的记忆碎片不是清晰度的问题——它不是一段录音或者一段视频,它是一种残留。像水渍,像烟味。我能感知到它的存在和大致内容,但没办法提取细节。" 杭岩点了点头。他关掉记录仪,把笔记本合上。 "笔录我会整理好让你签字。你说的这些内容,在我进一步核实之前,不会对外公开。" 朱琅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完全是感激,也不完全是信任。更像是一种审视:你在多大程度上会相信我说的话?你会拿这些信息做什么? "杭警官,"朱琅突然开口,"你真的信我吗?" 杭岩想了一会儿。 "我信你看到了什么。至于那些东西是死者记忆还是你自己的某种感知能力——这对我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提供的信息如果能够被验证,它就是有价值的。" "如果验证不了呢?" "验证不了也不代表是假的。只是说明我还没有找到验证的方法。" 朱琅低下头,把那团沾了血的纸巾叠了两下,放在桌上。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桌沿。 "你没事吧?" "没事。用多了会这样。"朱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倦意,"头晕。每次都会。" 杭岩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放了好几个月了,包装纸都褪了色——递给她。"吃点东西。你这脸色不像能自己走回去的。" 朱琅接过巧克力,没有拒绝。她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杭警官,我还有一个事想跟你说。" "说。" "那个灰色风衣的人——不是死者记忆里的那个。我在窗口看到的那个人——翻进楼里的那个人——" "怎么了?"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杭岩的眉骨动了一下。"什么东西?" "一个袋子。黑色的塑料袋。不大,但看着有点重。他拎着那个袋子离开的。" 杭岩记下这个细节。从火场里带出了一个黑色塑料袋——在火灾进行中,冒着烟和火,翻窗进入一栋正在燃烧的楼,就为了带走一个塑料袋。 那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你当时没跟我说这个。" "昨天忘了。刚才说的时候才想起来。"朱琅把巧克力吃完,把包装纸叠好塞进口袋,"碎片太多了的时候,有些细节会被挤掉。像水满了从杯沿溢出去。" 杭岩理解地点了点头。他送朱琅走出笔录室,在走廊里遇到了两个同事。他们看到杭岩带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女人出来,目光里有好奇,但没人多问。 到了楼梯口,朱琅停下来。 "杭警官,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为什么一个人在查这个案子?我不是说——你不应该有搭档吗?" 杭岩沉默了两秒。"案子刚开始,还没到成立专案组的时候。" "那如果有搭档了,你还会让我来做笔录吗?" "会。"杭岩说,"你是重要证人,不管谁来查,都需要你的证词。" 朱琅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丝松动——不是信任,但比之前近了一步。 "那我先回去了。"她把杭岩昨天给她的外套从肩上取下来叠好递回去,"谢谢。" "留着穿。我柜子里还有一件。" 朱琅没再推辞,把外套披上走了。杭岩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瘦削的肩膀,低马尾,棉服外面套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夹克,大得像条毯子。 他回到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朱琅的证词提供了三个关键信息:一,火起后有人从北面翻窗进入大楼,穿着灰色风衣;二,那人在走廊尽头的铁皮盒子里扳下了开关——很可能是关闭消防联动系统;三,那人离开时带走了装在黑色塑料袋里的东西。 三段信息分别来自朱琅的目击、她的"百鬼之眼"感知,以及她事后补充的记忆。第一种是正常证人证言,第二种无法被科学验证,第三种又属于目击范畴。 作为刑侦证据,只有第一和第三段能用。第二段——死者记忆中的画面——无法作为证据使用。但它可以作为调查方向的参考。 杭岩拿起手机,给消防大队的小孙发了一条消息。 "民主路四十七号的消防联动控制箱在哪里?查一下。" 回复来得很快:"老楼没消防联动系统。" 杭岩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消防联动系统?那朱琅看到的铁皮盒子和开关是什么? 他重拨了小孙的电话。"你确定?我说的不是自动喷淋系统,是那种老楼里装的简易消防报警控制箱。有些九十年代的楼在楼梯间装过那种铁皮箱,里面有个总电闸和手动报警按钮。" 电话那头翻了一会儿东西。"哦——你说那个。对,四十七号的楼梯间二楼平台确实有一个。那种老式消防控制箱,里面就一个总电源闸刀和一个手报按钮。不过那东西年久失修,早就不通了,消防检查的时候标注过'已停用'。" "如果有人把那个闸刀扳下来呢?" "那整栋楼的公共用电就断了。楼道灯、任何还接在公共电路上的电器全部断电。"小孙顿了一下,"但这跟火势没关系——燃气起火跟电没关系。" "那如果那个闸刀控制的不仅仅是公共用电呢?"杭岩说,"如果有人后来私接了线路,把什么东西接到了那个闸刀上?" "那就得去现场看了。但楼都塌了一半了,线路很难查。" 杭岩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朱琅看到的那个人——灰色风衣——打开铁皮盒子,扳下开关。如果那不是消防联动系统,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式闸刀,那他切断的是什么? 也许是电源。切断电源后楼道一片漆黑,在烟雾中彻底失去能见度。住户在睡梦中被烟呛醒,打开门发现什么也看不见,找不到逃生通道。 这是谋杀的辅助手段。 杭岩的指甲掐进了掌心。七个人。六个人死于一氧化碳中毒和烧伤,但陈维死于机械性窒息——他在火起前就被扼杀了。凶手先杀了陈维,然后等火起来之后进入大楼,切断电源让其他人无法逃生,最后带走了什么东西。 那个黑色塑料袋里装的,会不会就是凶手杀陈维时用到的什么东西?或者是从陈维身上搜出来的什么文件、什么证据? 杭岩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的城市轮廓模糊成一团暗影。 他现在有两件事必须尽快做。第一,去火灾现场找到那个铁皮控制箱,确认闸刀的状态。第二,查清陈维——或者说陈维国——到底是谁,他和这栋楼、这场火、这七条人命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刘伟的消息。 "不动产中心那边回复了。民主路四十七号202室产权人陈维国,2019年从一名叫孙德富的人手中购得。陈维国,男,48岁,身份证号前六位是甘肃行政区划代码,但户籍已于三年前迁入北城。" 杭岩盯着屏幕上的文字。 陈维国,48岁。陈维,48岁。 一个买了房子,一个租了同一套房子。两个人的年龄一样,身份证号前六位一样。 陈维和陈维国,是同一个人。 他用自己的真名买了房子,然后用一个化名——去掉"国"字——租了自己的房子。或者反过来,他的真名是陈维国,但他在北城用"陈维"这个名字生活。 为什么? 一个人只有在需要隐藏身份的时候才会使用化名。陈维国在隐藏——从什么人手里隐藏,或者从什么事里脱身。 杭岩拿起那半枚烧焦的纸片,对着窗户的光又看了一遍。残笔画。像"变"或者"更"—— 或者"国"。 纸片上残存的那个字,也许就是"国"字的一部分。一份印着"陈维国"名字的文件被火烧了,只留下半枚残片。 那个黑色塑料袋里带走的,也许就是剩下的文件。 杭岩把纸片放进证物袋,锁进抽屉。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半。还来得及去一趟现场。 他拿起外套,又放下了。然后他打开电脑,在公安系统里输入了一个名字。 "陈维国。" 系统加载了三秒钟。屏幕上弹出了查询结果。 杭岩的瞳孔缩了一下。 陈维国,男,48岁,曾用名陈维。2010年因涉嫌放火罪被甘肃某市公安机关立案侦查,后取保候审,案件于2011年因证据不足撤销。 涉嫌放火罪。 十五年前,陈维国在甘肃被控纵火。案件因证据不足撤销。 而薛睿的履历中有一段空白期——characters.md里提到的——恰好也在那个时间段、那个地方。 杭岩的椅子发出一声吱呀的响。他站起来,把手插进口袋,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 碎片正在自己找到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