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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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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在杭岩桌上的那份材料,是一份公函。 省厅政治部盖的红章,抬头是他的名字。杭岩拆开的时候,办公室里没别人,童预审出差了,其他几个同事都在外头跑案子。他一个人站在窗边,就着下午的天光把那两页纸看完,看了两遍。 第一页,是一纸调令性质的通知:经省厅党委会研究决定,成立"北城市公安系统历史遗留案件专项核查工作组",抽调若干骨干参与。杭岩的名字,在第一批抽调人员名单里。 第二页,是工作组的核查范围。密密麻麻列了一串案子,最早的追溯到二十多年前。他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中间偏下的位置,手指停住了。 "1998年,北城城郊化工仓库'2·17'放火致死案,原经办人杭建军,因程序违规被处分——列入优先复核。" 杭建军。他父亲的名字,白纸黑字,印在一份省厅的红头文件上。 杭岩把纸放到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窗外,雪停了,天色阴沉沉地压着,远处的楼群在灰白里显出模糊的轮廓。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白慢慢暗成了铁青。 他想起父亲临终床边那句话。他想起薛睿在审讯室里那句"你父亲的卷宗里也少了几页"。他想起那天在北城大学后山,他对朱琅说的——等这一切结了,我要回去,把那几页找出来,不管找出来的是什么。 现在,"这一切"结了。省厅把门,替他推开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多年。等到真到了眼前,他心里却不全是急切。还有一点别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像一个人,攒了很多年的劲,要去撬一块压在心口上的石头。撬之前,他忽然有点怕——怕那石头底下压着的,不是他想象的样子。 万一,父亲当年真的违规了呢? 这个念头,他这辈子第一次,让它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完,他自己苦笑了一下。就算是,也得知道。装了二十多年的没看见,够了。 同事陆陆续续回来了。有人叫他一起去吃饭,他摆了摆手。小林路过他桌旁,看了一眼那张红头文件,本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拍了拍他的肩。全支队都知道杭岩爸的那点事——只是这些年,从来没人当着他的面提起。今天也没人提。可那一拍肩,杭岩懂。 --- 工作组的组长姓傅,叫傅衡,从省厅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人很瘦,说话慢条斯理。杭岩见他的第一面,是在临时腾出来的三楼会议室。傅衡正戴着老花镜看卷宗,见杭岩进来,抬起头,把眼镜推到额上。 "杭岩。"傅衡说,端详了他一会儿,"跟你父亲长得像。" 杭岩愣了一下。 "我见过杭建军。"傅衡说,"1996年,全省刑侦业务比武,我跟他一个考场。那时候我还是个毛头小子,他已经是全省有名的老刑警了。现场勘查那一项,别人还在量距离,他蹲在那儿盯着一摊血迹看了半天,站起来就把作案人的身高、惯用手、大概什么职业,说了个八九不离十。我当时就服了。" 傅衡摘下老花镜,慢慢擦着。 "后来听说他被处分,脱了警服,我还纳闷。那样一个人,怎么会栽在'程序违规'上。"他抬起眼,看着杭岩,"这回把你抽进工作组,有人提过要回避——直系亲属,你爸的案子。我压下了。" "为什么?"杭岩问。 "因为1998年那个案子的卷宗,"傅衡把眼镜重新戴上,从桌上厚厚一摞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到杭岩面前,"我昨天调出来看了一整天。有问题。而这屋里,"他顿了顿,"没有比你更想弄清这个问题的人了。回避是为了公正。可有时候,最想弄清真相的那个人在场,才是最大的公正。你父亲当年办案,就是这么个人,对不对?" 杭岩看着那个牛皮纸袋。袋子很旧,边角磨得起了毛,封条是二十多年前的样式,褪成了枯黄。袋子上的字,是手写的——"1998·2·17 城郊化工仓库放火致死案 卷(三)"。 字迹,他认得。 那是他父亲的字。二十多年了,他一眼就认出来。那手字还是那个样子,横平竖直,收笔的地方重重地顿一下,像一个不肯让步的人。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那个纸袋。他二十多年没这么近地,碰过父亲留下的任何东西了。父亲的遗物,母亲当年一件件收进了箱子,锁起来,说等他长大。可他长大以后,一直没敢开那口箱子。 现在,父亲的字,隔着二十多年,就在他指尖底下。 "缺页,"杭岩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薛睿说,缺了几页。" "不止几页。"傅衡说,"卷(三)的物证清单,缺了第4到第9页。装订线还在,页码是连着的,中间就是空的——不是遗失,是抽走的。抽得很干净,很专业。" 杭岩打开纸袋,抽出里面的卷宗。他一页一页翻。翻到物证清单那里,果然,页码从3直接跳到了10。中间那六页,齐齐整整地,不见了。 那六页里,本该记着什么? 他抬起头。傅衡正看着他。 "这六页,"傅衡说,"就是我们要找的第一样东西。找到它,1998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父亲到底是被谁、为什么按下去的——就有了头。" --- 那天晚上,杭岩回到自己的出租屋,从床底下拖出一口积了灰的旧木箱。 母亲留给他的。父亲的箱子。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打开了。 里面是父亲的旧物。一枚警号牌,一副磨得发亮的手铐,几本工作笔记,一件叠得整整齐齐、却已经泛黄的旧警服。还有一张照片——父亲抱着七八岁的他,站在老局大院门口,笑得很开。 他小时候,最怕父亲回家晚。父亲一忙起案子,一连好几天不回家,回来也是一身的烟味。可他记得,不管多晚,只要父亲回来,总会到他床前坐一会儿,把凉的手插进他被窝里摧一摧。后来父亲脱了警服,回家早了,人却越来越少话,常常一个人坐在黑屋里抽烟。那四年,杭岩现在想起来,比父亲走后的那些年,还要安静,还要难熬。 他把父亲的工作笔记一本本拿出来,摊在灯下。笔记记到1998年年初,戛然而止。最后一页,是2月上旬的日期,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记的: "化工仓库案,起火点有二次浇淋痕迹,非意外。库管说当晚有人来提货,无单。查提货人——" 后面,没有了。 查提货人。 杭岩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父亲查到了提货人这一步,然后,笔记断了,人被处分了,卷宗被抽走了六页。 这中间隔着的,是二十多年的空白。跟那火灾里被删掉的十三分钟一样,是一段被人刻意抹去的时间。只不过这一次,被抹去的,是他父亲的清白,和一个真相。 他把笔记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是朱琅。 "结果出来了。"她发来的,"我过初审了。犯罪心理侧写方向,进复试。杭警官,谢谢你的推荐。" 杭岩看着这条消息,绷了一天的脸,松了下来。他回:"第一步而已。别谢我,是你自己考的。" 过了一会儿,朱琅又发来一条:"你那边呢?桌上那份材料,是什么?" 杭岩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窗外,北城的夜色里,那些灯火又亮起来了,一直亮到看不见的天边。他想起在后山,她说过那句话——我陪你找。 他打字: "是1998年。我父亲的案子。工作组让我进了。" 那头很快回过来,只有三个字,可杭岩看着,觉得那三个字重得很。 "我陪你。" 杭岩放下手机,重新看向桌上摊开的那些父亲的旧物。警号牌,手铐,泛黄的警服,还有那本记到"查提货人"就断掉的笔记。 一件旧案子结束了。另一件更旧的,正在从二十多年的尘土底下,慢慢地,浮上来。 他拿起父亲那本笔记,翻到最后那一页,用铅笔,在"查提货人"后面,接着写了三个字: "我来查。" 写完,他把笔记放回箱子最上头,没有再合上盖子。 那口锁了二十多年的箱子,从今夜起,开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