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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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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庭那天,北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不大,细碎的,落到地上就化了,只在中级人民法院门口那两级青石台阶的缝里,积了薄薄一线白。杭岩到得早,站在台阶下抽完半支烟,把烟掐了,才往里走。他今天没穿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换了一身深灰的西装,是童预审硬塞给他的——"你是出庭作证的人,别一副刚从火场爬出来的样子。" 安检口排着队。他回头看了一眼,朱琅在人群里,裹着那件米色羽绒服,旁边站着陈小满。陈小满今天穿了件枣红的呢子外套,是新买的,手里攥着一个布包,包着她父亲的换洗衣物——尽管陈维国今天是以证人身份出庭,不是被告。她还是习惯性地替父亲准备着东西,像替一个刚从远门回来的人打点行李。 王大妈也来了,非要来,一大早从民主路坐了三趟公交。她被安排在旁听席最后一排,坐下之后东张西望,小声跟旁边的老韩念叨:"这就是审那个大官的地方啊。比电视上小。" 老韩没接话。他是专程从甘肃赶来的,还是那身皱巴巴的夹克,把陈小满送到了,也就留下来看完这最后一场。 九点整,法警把薛睿带上来。 十四个月了。杭岩上一次这么近地看薛睿,是在审讯室里,隔着一张桌子。那时候薛睿的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衬衫领口笔挺。现在他穿着看守所的马甲,头发白了大半,人瘦下去一圈,颧骨支了出来。可他站到被告席上的时候,腰还是挺直的,下巴微微抬着,扫了一眼旁听席,扫过杭岩,眼神里那点东西居然还在——不是恨,是一种审视,像在看一件他至今没算明白的东西。 审判长是位五十上下的女法官,姓秦,声音不高,敲下法槌的时候干脆利落。 公诉人姓郑,年轻,四十不到,起诉书念了将近二十分钟。 放火罪。故意杀人罪。贪污罪。行贿罪。妨害作证罪。窝藏、包庇……罪名一条一条地念下来,每一条后面跟着的,是一串具体的时间、地点、数字和名字。念到"致七人死亡"那一句时,郑检察官停顿了半秒,旁听席上有人低低地哭了一声——是其中一名遇难者的家属。 薛睿从头到尾没什么表情。念完,审判长问他对起诉书指控的事实有没有异议。 "有。"薛睿开口了,声音比在审讯室里沙哑,但很稳,"贪污那部分,我认。十五年前的事,我也……不再争了。但是放火,杀人——"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我从来没有亲手做过。我这个人,审判长,我这辈子,从来不自己动手。" 法庭里安静了一瞬。 杭岩坐在证人等候席那边,听见这句话,心里没有意外,反倒松了一口气。他等的就是这句。他知道薛睿会说这句——这不是狡辩的话术,这是这个人活了四十五年长在骨头里的东西。他习惯了让别人去点火,让别人去删数据,让别人去跳楼,让别人去逃亡。他把一切脏事都交给别人的手,然后站在马路牙子上,用一张检查工作的脸,看火烧得合不合格。 他这辈子,唯一一次真正自己动了手,是十五年前那个夜里。 而这世上,恰好有一个人,隔着一扇四楼的窗户,看见了。 --- 第一个出庭作证的,是陈维国。 他被搀着走进来的时候,法庭里响起一阵极轻的骚动。旁听席上很多人不认识他,只是从那身板的虚弱和左胸口隐约的绷带轮廓上,看出这是个受过重伤的人。陈小满在旁听席上半站起来,被老韩按住了。 陈维国走得很慢,但没让法警扶。他自己走到证人席前,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他今天也穿了件新衣服,深蓝的中山装式外套,是陈小满买的。他抬起头,第一次,在这么亮的灯光下,隔着这么短的距离,看着被告席上的薛睿。 十五年。他等这一眼,等了十五年。 薛睿的脸,终于变了。 只是一瞬间。那张一直挺着的脸,在看清证人是谁的刹那,肌肉抽了一下,下巴那点抬着的劲儿,泄了。他大概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那具他以为烧成了灰、埋进了七个骨灰盒之一的"陈维",是真的活着,活着,坐到了这里。 审判长核对证人身份。陈维国报出自己的真名,报出十五年前的职务——临河市城建局物资处保管员。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郑检察官开始发问。 陈维国讲了两本账。讲了2010年11月6日那个夜里,他起夜给八岁的女儿掖被子,然后在四楼窗口点了一支烟。讲了他怎么看见薛睿从仓库侧门出来,回头张望,又掏出什么东西转身进去,一两分钟后再出来时,值班室的窗帘根上,火起来了。 他讲得很慢,像在念一篇背了十五年的稿子。法庭里静得能听见速录员敲键盘的声音。 "值班室里当天没有会自燃的东西。"陈维国说,"是点的。我看得清清楚楚。" 郑检察官问:"被告人薛睿点火之后,做了什么?" "他没跑。"陈维国的声音抖了一下,随即又稳住,"他站到马路牙子上,看着火。看了差不多一分钟。那个脸——"他转过头,直直地看向被告席,"审判长,那个脸我记了十五年。那不是害怕的脸,也不是慌的脸。那是他平时下车间检查工作的脸。他在看,火烧得合不合格。" "值班室里,当晚有人吗?" "有。"陈维国闭了一下眼睛,"值班员老康。姓康,五十七岁,还有三年退休。他……没跑出来。" 旁听席上,那个之前哭过的家属又哭了。 审判长转向被告席:"被告人薛睿,你有什么要说的?" 薛睿站起来。他张了张嘴。所有人都在等他那句"我从来不自己动手"再说一遍。 可是他看着陈维国,那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再说这句话,就等于承认了别的——承认这世上有一双眼睛,在那个他以为绝对安全、绝对没有人的深夜,一直开着,看完了全部。承认他算了一辈子,算漏了一扇四楼的窗,一个起夜掖被子的父亲。 "我……"薛睿的声音第一次乱了,"他在撒谎。他是在替他自己脱罪。他也做了假账,他也是……" "被告人。"审判长打断他,"证人是否涉及其他违法行为,另案审查,与本案指控你放火、杀人的事实无关。请你就证人指认的、2010年11月6日夜间你点燃值班室窗帘一事,作出说明。" 薛睿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到最后,也没能再把那句"我从来不自己动手"说出口。 杭岩看着被告席上的这个人。这个曾经在酒局上谈笑风生、在审讯室里滴水不漏、把整座北城的关系网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此刻像一件被抽掉了骨架的衣服,软软地挂在那里。杭岩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那句话——装一次没看见,眼睛就瞎一分。 薛睿这一辈子,装了一辈子。他早就瞎了。他只是到今天,被一个"死人"的眼睛,照出了自己的瞎。 --- 轮到杭岩出庭,是下午。 他讲的是另一条线——被删除的十三分钟。 他没有提朱琅,一个字都没有提。他知道那些东西进不了卷宗,也知道它们不需要进卷宗。他讲的是执法记录仪、是内部终端的登录日志、是小周遗书里那句"受人指使"、是暗道里那顶帽子上的混合DNA、是散货船的水路、是甘肃那本账簿的第三页。他把一条冰冷的、由物证串起来的证据链,一环一环地摆在法庭上。 郑检察官问到最后一个问题:"作为本案的主要侦查人员,你认为,被删除的这十三分钟,删掉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薛睿在审讯室里亲口回答过。此刻杭岩把那句话,原样搬到了法庭上。 "删掉的,不是一段数据。"杭岩说,"是一个人。一个叫陈维国的人,本该在那个夜里,以另一个人的名字,被登记成第八名死者。删掉这十三分钟,是为了让这个人,在纸面上,彻底地、干净地消失。" 他停了一下。 "但是他没有消失。他活着,回来了。今天上午,就坐在这张椅子上。" 法庭里没有声音。杭岩看见旁听席最后一排,王大妈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 关于"小六",郑检察官也当庭作了说明。那个十五年前受薛睿指使参与点火、又在去年十二月出海翻船身亡的人,专案组反复核查,未能取得足以认定其死亡系他人所为的证据,依法认定为意外。但陈维国的证言、薛睿"惯于借他人之手"的行为方式,被作为量刑情节的旁证记录在案。杭岩听到"认定为意外"四个字时,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个疙瘩,他心里还留着。但今天,不是解它的时候。 --- 宣判在一周之后。 那天没下雪,出了太阳,冷得干脆。 审判长念判决书念了很久。杭岩记住的,是最后那几段。 薛睿,犯放火罪、故意杀人罪、贪污罪等数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马洪涛涉嫌受贿、滥用职权、包庇,已由监察机关立案,开除公职,另案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 十五年前那起临河仓库火灾,责成有关部门依法重新审查、追诉;陈维国当年被以放火罪追究的错误认定,予以纠正、平反。 至于陈维国自己牵涉的做假账一事——法院采纳了公诉机关的意见:他系被胁迫参与,且十五年来一直保存关键账簿、主动投案、指证元凶,构成自首和重大立功,其涉案行为已过追诉时效部分不再追诉,其余部分依法免予刑事处罚。 念到这一句,坐在旁听席的陈小满,整个人抖了一下,随即捂住嘴,肩膀无声地耸动起来。老韩在旁边,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背。 判决书最后,还提到了旧城改造项目。涉案的拆迁补偿款依法追缴,项目重新审查评估,七户遇难家庭的赔偿,由相关责任单位落实到位。 法槌落下的时候,薛睿被带出法庭。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旁听席,看了一眼证人席空着的那把椅子——上午陈维国出庭作过证,此刻已经离席,那椅子空着。 他大概是想再看一眼那个"死人"。可那把椅子是空的。 法警推了他一下。薛睿转过身,走了出去。杭岩看着那扇门在他身后合上,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也没有恨。只有一种很沉、很旧的东西,像积了十几年的尘,落定了。 ---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太阳正好。 陈维国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天。他女儿站在他左边,扶着他的胳膊。老韩、王大妈在后头。朱琅走到杭岩身边,两个人站在人群稍外一点的地方。 "结束了。"朱琅轻声说。 "结束了。"杭岩说。 陈维国转过头,冲杭岩走过来几步,伸出手。杭岩握住。这只手瘦,凉,握上去却很有力。 "杭警官,"陈维国说,"老康的家里人……我想去看看。当年是我顶了罪,他连个说法都没等到。" "我陪你去。"杭岩说,"手续我来办。" 陈维国点点头,眼圈红了,却笑着。他松开手,回头看了一眼陈小满,又抬头看了看北城冬天干净得发蓝的天。 "该回家了。"他说,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你妈那本家账,记了十五年了。我得回去,一笔一笔,跟她对。" 阳光落在中级人民法院门口那两级青石台阶上,昨天那一线残雪,早化干净了。